老支书的最后一班岗
星期三早晨九点整,林建军站在西江镇镇政府大楼前,抬头望了望三楼最东边的那扇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睛,伸手整了整衣领。这套黑色的西装是他十年前被评为安城市“优秀基层党支部书记”时特意置办的,每逢重要场合才会穿。
“林支书,您来了。”门卫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来,脸上堆满笑容,“刘书记刚才还问您到了没有呢。”
林建军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老张啊,今天气色不错。”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人,“小黄,咱们上去吧。”
黄小兵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边缘。“林叔,我还是有点紧张。”他压低声音说,喉结上下滚动。
林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年轻人稍微放松了些。“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见领导时,腿抖得像筛糠。”他轻声笑道,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走吧,刘书记不喜欢等人。”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排历任镇领导的照片,林建军的目光在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二十五年前他作为先进工作者与老镇长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头发乌黑,眼神炯炯,而如今,镜子里的自己已是白发过半。
“咚咚咚。”黄小兵轻轻敲响了党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刘仁华浑厚的声音。
推门而入,刘仁华正伏案批阅文件,见两人进来,立刻放下钢笔站了起来。“老林,小黄,坐坐坐。”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热情地招呼道,眼睛却敏锐地注意到林建军手中那个略显正式的信封。
办公室宽敞明亮,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林建军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封双手递给刘仁华。
“刘书记,这是我的辞职申请。”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今年就要满64岁了,精力实在跟不上现在的工作节奏。”
刘仁华接过信封,眉头微蹙。他今年四十八岁,比林建军小了整整一轮半,但在基层工作经验上,他对这位老支书充满敬意。“老林啊,”他轻轻摩挲着信封,“你可是咱们西江镇的‘活字典’'=,社区里哪条巷子多深,哪户人家什么情况,没有你不知道的。”
林建军笑了笑,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所以我才推荐小黄接任。这半年我手把手带他,这孩子悟性高,又有文化底子,比我当年强多了。”
黄小兵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脊:“刘书记,我还差得远呢!社区里好多事情都得请教林叔,我……我怕担不起这个担子。”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刘仁华没有立即拆开信封,而是将它放在茶几上,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香在室内氤氲开来,暂时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
“老林,”、刘仁华啜了一口茶,斟酌着词句,“你的情况我理解。但你也知道,现在社区干部普遍年轻化,经验确实不足。”他放下茶杯,直视林建军的眼睛,“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改任党支部副书记,大型活动和重要会议时出席一下,平时不用坐班,待遇一切照旧。”
林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社区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红光。那里有他工作了四十年的足迹,有他熟悉的一砖一瓦。
“刘书记这是舍不得放您走呢。”黄小兵适时地插话,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林叔,您就当给我当个定心丸,有您在后面撑着,我心里踏实。”
林建军收回目光,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干部,终于缓缓点头:“那……就按刘书记说的办吧。”
离开镇政府大楼时,阳光已经变得强烈。林建军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林叔,您是不是……有点失落?”黄小兵小心翼翼地问,观察着老人的表情。
林建军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镇政府大楼,目光悠远:“小黄啊,人就像一棵树,老了就得给新苗让让阳光。”他拍了拍胸口,“这里头确实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轻松。走吧,回家吃饭去!”
推开家门,煎蛋的香气扑面而来。吴秀兰系着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啦?辞职能批不?”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建军走到妻子身后,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块刚炒好的酸辣羊肚塞进嘴里。“嗯!香!”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刘书记不让劝退,改任副书记,平时不用去坐班了。”
吴秀兰这才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仔细端详丈夫的表情:“这样也好,省得你一下子闲下来不适应。”她眼角含笑,伸手拂去林建军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洗手,马上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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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听话地走向洗手间,经过餐桌时顺手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玉米酒。这是去年陈新军送的,自家酿的,味道醇厚不上头。
“建军!大早上就喝酒?”吴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今天特殊嘛!”林建军笑着回应,已经麻利地切好了葱花和姜丝,“我帮你打下手。”
正当夫妻俩在厨房忙碌时,院门被推开了。“哥!嫂子!我回来了!”林建华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吴秀兰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建华?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店不开了?”
林建华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汗:“妇幼保健院那边修路,一个礼拜没生意,干脆休几天。”他鼻子抽动两下,“哟,酸辣羊肚!嫂子手艺还是这么好!”
林建军从厨房探出头来:“正好,陪我喝两杯。”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陈新军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吴秀兰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碗柜又取了一副碗筷和酒杯。“你们哥俩少喝点,一会儿该来人了。”
果然,饭刚吃到一半,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咳嗽声。“老林!在家不?”是邻居张世军的声音。
“在呢!进来吧老张!”林建军高声应道,转头对弟弟说,“准是来找我打牌的。”
张世军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李大爷和王婶。“哟,正吃饭呢?”张世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们待会儿再来?”
“别啊,坐下一起吃点。”吴秀兰已经起身去厨房拿碗筷,“正好我再去炒两个菜,你们先打两把牌。”
林建华刚拿起牌就开始打起来。这是一副特殊的水浒人物牌,在本地老年人中很流行,玩法复杂多变,但赌注很小,纯属娱乐。
“来!”林建军精神一振,麻利地收拾了一张桌子,“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将出马’'=!”
第一局,林建华摸牌的手气出奇地好。他眯着眼睛一张张查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十二张天牌,八张地牌……”他喃喃自语,突然把二十张牌往桌上一摆,“我就这些,剩下的不要了。”
“啊?”张世军瞪大眼睛,“建华,你至少还有四张大牌呢,怎么就不要了?”
林建华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摇头。林建军却明白弟弟的意思,赞许地点点头。
果然,当其他人亮牌时,林建华的“知足”让他险胜。如果他贪心要那四张牌,反而会因为牌型变化而输掉。
“看见没?”林建华得意地收着赢来的几块钱,“人不能太贪心,否则得不偿失。”
牌局进行到半个小时,林建华已经赢了三十来块钱。他伸了个懒腰:“不玩了,该吃午饭了!”
吴秀兰做的五个菜已经好了,她赶紧让林建军把菜端出去。
张世军抿了一口酒,感慨道:“老林啊,退了也好。咱们这把年纪,该享享清福了。”他指了指窗外,“我养的那对画眉,叫得可欢实了。过几天送你一只,听着鸟叫,喝着小酒,那才叫日子。”
林建军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院角的石榴树已经结出了小小的果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这个院子了?
“好啊,”他笑着应道,“不过你得教我怎么养,别给养死了。”
桌边围坐着六个人,酒杯碰撞声、笑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小小的农家院充满了生机。
“人老了就得找点乐子,”张世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满足地咀嚼着,“不然一天到晚闲着,骨头都生锈了。”
“就是,”王婶接话,“我每天早上去广场跳舞,下午打打麻将,日子过得快着呢!”
林建军听着大家的议论,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玉米酒。酒香在口腔中扩散,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从心底升起。他看向身边的妻子,吴秀兰正专注地给每个人盛汤,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建军,”吴秀兰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想什么呢?”
林建军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妻子的杯子:“我在想,明天早上咱们去河边散步吧,好久没去了。”
吴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笑容:“好啊,正好看看荷花开了没。”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落,在众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建军忽然明白,退休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就像这玉米酒,初尝平淡,回味却绵长甘醇。
“来,再干一杯!”他举起酒杯,眼中闪烁着年轻人般的光彩,“为了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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