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在那太原府来的校尉们,一声应喝中,顾成一句:
“散开些个场地,莫挡了咱家小爷看邪!”
众将听令,纷纷列队两边,手押了腰刀。一个个腆胸叠肚。
透过这彪悍的两队之间,这才见,那宋粲抱了怀中的婴儿,稳稳的坐了那湖边独树之下。
此时,却听来一阵的呼啸,马蹄踏地堪堪的一个震心。
抬眼见,那老李蔚带了那帮昭烈义塾的孩童们,荡起了一路尘烟,策马扬鞭而来。
见了树下的宋粲,便纷纷呼喝了下马列队。
那宋若却不归队,舍了马,望宋粲叫了一声:
“爹爹……”
一路奔来,一头便扎进那宋粲的怀里,嘻嘻哈哈的逗了那婴孩,饶是一番滴滴嘎嘎的热闹。
身后跟了疾步的谢云,三步外停脚,望宋粲一个躬身叉手,却也不不给了个称呼,只是叉了手低了头,面有窘色,
然,也只在片刻,却见这谢云吞了口水,拱手遮面,口中怯怯叫了一声:
“见过干爹!”
咦?这声“干爹”叫的蹊跷。
别说那宋粲,就连也是听的旁边的程鹤一个愣神。那惊诧的,恨不得趴在那宋粲的脸上看了宋粲。
心道:你他妈的这是从哪伦的这人的“干爹”?
还未开口问来,便被那宋粲厌烦的一把推开。
顺手拎了身边的兜囊,冷了面道了一声:
“你娘怕你饿着,拿去与你那些兄弟分了!”
说罢,便将那装满小食、点心的兜囊扔了过去。
然,那包裹刚刚落地,便被那程鹤一把抢了去,满脸期望的看了谢云道:
“叫了伯父,我便与你!”
这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宋粲,照定了他那圆滚滚的屁股就是一脚。
在一句:
“你这矬货又打我!”声中,抱了了包裹,一路滚爬了跑路。
是啊,正如那程鹤想问的。
这宋粲,他妈的从哪伦的这人的“干爹”?
这事好说,却也是个不好说来。
这还得从那谢延亭拜了宋易为干爹的事说起。
如此这般,那宋易认了那谢延亭这干儿子,便也成为谢云的干爷爷。
按照年龄和辈分,这谢云叫了宋粲一声“干爹”,这事倒也能说的过去。
不过,宋粲却是宋易的家主,倒是不敢让谢云这一声“干爹”出口。
怎的?
宋易,说到根本上,还是宋家的家奴。谢云这声干爹出口,却也有一个僭越之嫌。
如此这般,也怪不得那谢云也不敢叫来一声“干爹”。
咦?怎的这会他能喊的出来?
也是拜了那老李蔚所赐。
那宋易自然不会让谢云如此称呼了宋粲。毕竟是个主仆有别。
能让这亲缘落地的,也只有那李蔚了。
咦?这李蔚还挺多事,没事干,管起人家的家事来?
倒也不好这样说。宋家一场劫波,且剩不下几个人口来。
也是想了,趁了这机会,也想促成这一番亲缘。让宋家多些个人丁,以待一个重振。
于是乎,那叫一个一路的絮絮叨叨,耳提面命,嘱咐了那谢云。
那苦口婆心的唠里唠叨,且是引来谢云咔咔的挠头,宋若的一场大笑来。
如今,见这礼成,那宋粲虽是个冷面,却也是一个坦然受之。
且也是看了眼前,那程鹤吆三喝四的与那谢云一起,与那帮乌泱泱的孩童忙着分果子吃食,坐在马上笑了一个眯眼。
旁边的顾成,远远的看了那个已经笑成弥勒佛一样的李蔚,也是一个高兴。便上前拉了缰绳,亲热叫了一声:
“达!”
叫罢,也是一个殷勤,伸手扶了那李蔚下马。
那边,且在忙活着给孩童分果子的程鹤,见了他俩的亲热,也是放下手中的果子,远远的点手叫了李蔚道:
“你这老官来的好。”
李蔚见他那上宪唤来,便见了程鹤起身,一路快步的赶来。于是乎,且舍了那顾成,望那快步而来的程鹤笑了拱手,高声喊了:
“见过上宪!”
那程鹤到得近前,却拿了大,也与人不回礼,拍了手中的点心渣子道:
“带我去你兵营。”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让那李蔚好生的奇怪。
心道:好不吖得,去军营作甚?这有吃有喝的,你去那地方干嘛?
然,看了那程鹤一副屎憋屁股门的表情,也是个无奈。
只得看了一眼那边厢怀中抱着婴孩,还得用嘴接了那宋若塞过来果子的宋粲,那叫一个一脸的茫然。
见那宋粲忙活的不得分身,便又回头疑惑的看了那面色不善的程鹤。那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给个解释呗,老大?
程鹤见他不动,虽有些个恼他,却也是个不含糊的。
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什么话来,遂,一把拉过了缰绳,脚下踢了那顾成蹲下,便要踩了那顾成上马。
然,却又是一个不得法。再加上那马见了生人要骑了它也是个满心的不乐意,饶是一通的乱踩也是个上不得马去,倒是疼的顾成直叫道:
“爷爷慢些个,且先认了脚蹬……”
程鹤也是个口脚不停的折腾,且是训了顾成又骂那马,如此饶是一番热闹。
正在李蔚笑咪咪的看着自家这上宪作妖,却听得那边宋粲一声呵斥来:
“李蔚!”
这一声听来且是个不善,慌的那李蔚赶紧转身,一个躬身叉手,高喊了应喝:
“蔚在!”
见那宋粲捏了眉骨,揉了太阳穴,怒叫一声:
“速速收了你家上宪去!”
李蔚听了这话,且是一个释怀,心道,早说嘛!放心,我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想罢,遂笑应了一声:
“诶!”
转身踩了那唧唧歪歪的顾成,一伸手便将那吭吭哧哧的程鹤抬上马去。
且不顾那趴在地上满脸可怜的顾成委屈的望了他喊了:
“腰子疼”
倒是牵了缰绳口中埋怨道:
“你不是会骑马麽?怎的成了这般的模样?”
程鹤听了这话,也不含糊,抬手一鞭,便敲在那李蔚软幞之上,怒斥了道:
“嘟!我乃尔上宪也!且想好了,怎的与我回话?”
挨了这一鞭子的李蔚也是个笑了收声,扶正了幞头低头拉了缰绳,牵了马走路,且留下跌坐尘埃的顾成自言自语道:
“娘娘,可算是走了。”
刚想爬起,却听的那程鹤一声惊呼,而后,便是一阵马蹄声骤起。
急急的抬头看来。却见那匹马,疯也似的疾驰而去。
后面李蔚只是个面上的焦急,然,那脚下,却是个不紧不慢。
拿手笼了嘴,焦急的喊了:
“上宪!且拉稳了缰绳……”
然回应他的,却是那尘埃中,程鹤疾呼:
“你这老货!倒把缰绳与我哉!”
然,话未说完且又听的惊呼不断。
那顾成拍了身上的尘土,翻身坐在了地上,看了李蔚背了手,一晃三摇的往前赶路,饶是看了个眯眼,由衷的道了句: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这边的热闹刚刚随了远去的马蹄尘埃落定。然,曹珂、侯旭那边,依旧是个叫叫嚷嚷的热闹成一团。
虽是得了众人揉肩推背然,递茶送水。
然,那顾成适才那句“叫汴京人物吃捞面条子,一点剩蒜没有”的话,让侯旭,此时有些个不像刚才的那般自信满满。
倒是看那恭送宋易和夫君离去的听南,心下得来一阵的空空,饶是一番不祥的预感,自心内油然而生。
且着手背抹了额头的汗,心下惴惴了念叨:
“这……有些不对!”
不过,念叨归念叨,却也想不出“这”又有哪里的不对。
那曹珂听声顿觉这货有些个心虚,便将那捏肩的手,又加了些个力气,回道:
“耶?你这夯货,怎的还冒汗了也?”说罢,赶紧用那帕子与他擦了汗,口中道:
“莫要听他乱我军心,左右是个妇人吧,咱家观之!怎的也有个七分的胜算!”
侯旭听了曹珂这安慰的话来,那本就不好看的脸色,且是险些哭将出来。
回头惊叫了一句:
“七分?!”
一声惊诧的喊罢,便要甩开众人起身跑路。
路?这会儿估计是不可能让你跑了!你这话不是说个挺大的吗?这形式叫什么?那叫箭在弦上!这会你就是死,也的给我们死出个样子来!
于是乎,便又被众人拖将过来重新按下。在这位肌肉猛男“我能不能不打?”的微弱乞求中,又是一通的捏肩捶背。
那曹珂见其不堪,亦是在旁鼓励了他道:
“咦!好倒是一个妇人!怕她作甚?”
听了这话来,那侯旭也是强吞了口水道:
“倒不是怕她!”
说罢,却是个回头委屈的看那曹珂,拖了哭腔道:
“与这妇人打架,饶是低了名头去!赢来也是个不光彩!”
那边角陆寅,恭恭敬敬的将那宋易扶下马来。又寻了块青石,殷勤了用袍袖掸了尘土,扶那宋易大马金刀的坐下。
后,躬身道了声:
“知晓……”
只这两字,饶是让那宋易听了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陆寅见这老叔如此瞠目的模样,倒也是个不慌不忙。且取了酒囊倒了酒,小心翼翼的递在宋易的手上,这才小声道:
“此人道是晋城书院教席,上月来此……”
宋易听了这话,看了一眼陆寅,吸了一口酒进嘴,将那口酒在齿舌之间揉了,思忖道:
“晋城书院……”
念叨完了,便又是一个猛回头,看那陆寅瞠目惊道:
“二程的学生?!”
咦?说这宋易,怎么说也是个杀伐决断武将。此时,却惊语而出“二程”?且是一个为何?
不为何?
因为这哥俩的家族太过显赫,名气着实能大到一个天边。
都说这“二程”出身“名门望族”。
倒是很少有人说他们这“族”,且是一个怎的个“望”!这个“门”是怎么一个“名”。
“历代仕宦”只四字,却是个让众多名门望而却步。
“仕宦”二字,能当得起的人家,且是一个少之又少,又何况前面再加了一个“历代”!
也就是说,这二程家族里的人,是能横跨朝代的做官的!跟任何朝代更迭,皇朝兴衰,来的一个无关!
这玩意儿,放在历朝历代都能说上一个个凤毛麟角!
不过,就是这凤毛麟角,放在这“二程”的家族身上,也是能说是个实至名归。
而且,这个家族不仅人才辈出,还他妈的能文能武?这你到哪说理去?
程家八世祖,程元皓,事安禄山,为帐下将。从陷两京,颇称勇力。
其高祖程羽,子冲远。乃太祖麾下悍将一员。亦是太宗的幕僚之一。后来,又成为仁宗的帝师。妥妥的一个“有显功,赠太子少师,赐第东京大宁坊”的人物。官至兵部侍郎,死后赠封少卿。
曾祖父程希振,任尚书虞部员外郎,虞部公。
祖父程遹曾任黄陂县令,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开府公。
外带两个叔爷,一个殿直,一个大理寺丞。
父,程珦,授嵩山崇福宫使,加太中大夫、上柱国,册封永年县开国伯。
母,侯氏,尚书比部员外郎侯道济之长女,封寿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
其叔父,比部郎中,殿中丞的官职。
好吧,一个是“掌句会内外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课程、逋欠之物,及军资、械器、和籴、屯收所入”的。
一个是“掌皇帝生活诸事,所属有尚食局、尚药局、尚衣局、尚舍局、尚乘局、尚辇局六局”。
挨到这哥俩,那便是一门“豫、洛”两国公的存在!
一个官至承议郎宗正寺丞,一个为崇政殿说书。
一个是管理皇族宗室人员的官,一个是专门给皇帝讲书史,释经义,并备政策顾问。
姑且不说这门第显赫,那二程兄弟亦是“洛学”学派的创始人。
而“洛学”在宋,那影响也是极大的。称其为“泰斗”亦不为过也!
尽管,于崇宁元年,受党争所累。
徽宗下旨:削其官、毁其书。
然,因其家族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颇多,这皇上亲下的圣旨,也是一个下了也就跟没下一样。
如此这般,连皇帝看了都嘬牙花子的人,他的学生,倒也是个一般人动他不得也。
然,陆寅见宋易如此的瞠目,倒也不惊不慌。
见这老叔酒碗空了,便又抬手殷勤的斟了酒与他,口中道:
“正是,小侄便让崔先生验了……”
这句话,且是让那宋易一愣,遂,紧问了一句:
“如何?”
那陆寅低头,笑了道:
“且是对答如流,并无端倪在内。”
宋易听了这话,也是呆呆的端了酒碗,且是不喝。遂,又抬眼道:
“你怎看?”
陆寅听了,也是个低头,随即,又笑了一下,道:
“终是瞒不过叔的法眼!”
夸完这宋易,放了酒囊,从袖笼内拿出信件,道:
“前几日通了太原,饶是那鬼奴手快……”
说罢,便从信封内掏了书信,双手递与那宋易。
宋易看了这眼前的信,也是个满脸的狐疑。且沉沉的看了一眼那陆寅,遂,便接过来匆匆看了。信中内容倒是个中肯。倒也无甚端倪在里面。
正在奇怪,却听了陆寅在旁道:
“晋城书院且有这常姓教席。名晓,字昭光,七尺身长,面白有须,年五十有六……”
听陆寅如数家珍的信口说来,宋易也是对照了手中的书信匆匆看来。
听那陆寅继续:
“乃元丰六年的贡生,入西京国子监。后随师于秘书省任职。崇宁元年,伊川先生去官,此翁受得牵连,便辞官回乡。辗转到这晋城书院任教……”
说至此,那陆寅且是磕绊了一下,一声沉吟后,却见他手握了拳,搓了手指喃喃:
“这年岁上倒也对得住。言说,此人正冬告假访友,且有路引存根……”
那宋易又翻看了那封信,抖手便有一张小条掉出。
于是乎,便捏来看,倒是一张太原府的路引存根。
遂,捏了那路引的存根,迎了阳光,反复了仔细的看来。
倒是与那陆寅所说无差,也看不出有什么端倪在里面。
然,回想于自家所见之“常先生”倒是一个大相径庭。
不过,就是这他眼中的大相径庭,也是说不出个破绽来。遂便是一个连连摇头。
然,就是这心下的“大相径庭”,却令他一个大大的惴惴不安心。
恍惚间,咂嘴弹舌,喃喃自语道:
“且是一个滴水不漏麽?”
陆寅见眼前这位老叔一脸的不甘,便又是一个笑脸。
然,那手下却是个不闲。
将那坚果剥了壳,放在那老宋易手上。遂,哈了一声道:
“便是这滴水不漏需直防也!”
这话出口,且是让那宋易惊的一个抬眼。
是也!一件事,如果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倒是这完美,且是让人不禁的一个心生疑窦。
看着自家这老叔一脸的惶惶。
眼前这白发下,满脸的沟壑,浑浑的双眼上,不展的双眉,饶是令那陆寅不禁的心下一个心疼生出。
这非常地,来非常之人。
若不出所料,此番,这是非之人“常晓先生”,便又是为了那坂上的配军而来。
于是乎,便哈了一声,道了句:
“新衣好换,羊膻难除,怕是叔……”
说罢,便提了一家的衣襟,使劲的闻了一下。
遂,便是一个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