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泰西亚郊外,塞纳河畔。
夜色已深,凉意侵人。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粼光,缓缓流淌,似乎对岸边凝固的肃杀毫无所觉。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既模糊又遥远。
澹明与止戈分立河边,相隔十数米。
没有言语,气息却如同两柄缓缓出鞘的利剑,肃杀着冰冷的空气。
脚下草地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霜花,一朵又一朵,一簇接着一簇,在月色下晶莹剔透。
河面靠近他们的区域,水流也出现了细微的滞涩与旋涡。
夜空中,原本疏朗的星月景象,忽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先是一片氤氲,继而扭曲。
“嗡~”
一声嗡鸣,让方圆数公里内所有夜栖的生物瞬间噤声,仓惶逃窜。
紧接着,一道由最深沉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巨大裂缝,无声无息地在天幕上横亘裂开。
细细感悟,裂缝内部,是更加深邃死寂的黑暗,隐约能看到扭曲的星光以及某种庞大意志若有若无的窥视。
宙狱之门,再度开启。
止戈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所有的迟疑犹豫乃至那一个月来沾染的些微人间温度,在这一刻被彻底冰封。
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曾以凡人姿态行走劳作过的土地,以及远处那点或许亮着灯的公寓窗口后,便再无留恋,瞬间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进入那道狰狞的空间裂缝。
澹明也环视了一眼周遭,便化作一道青白交融的剑光,如流星追月,紧随止戈之后,没入裂缝。
下一秒,那道横亘天穹的恐怖裂缝,迅速收缩弥合,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空恢复了宁静,星光依旧。
似乎,与往日夜空,并无分别。
......
法兰西特别防御处,临时总部,核心信息大厅。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和能量图谱飞速滚动。
中央主屏上,一个被命名为“曙光-普罗米修斯”的复杂装置三维模型正在稳定运行,旁边是瀑布般刷新的参数。
“报告!空间波动峰值已过!裂缝确认关闭!”
“目标A(止戈)、目标B(澹明)生命信号及高能反应已确认进入预设坐标区域!”
““曙光”系统运转正常,维持通道最低限度稳定性!”
技术员们那紧张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代理局长加布里埃尔.拉莫尔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在控制面板边缘,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面那两个微弱光点,在代表宙狱的庞大黑暗模型边缘闪烁了一下,随即信号变得极其微弱断续。
他知道,那意味着他们已深入了阴噬兽的老巢。
也是他们选定的战场。
“因为...在地球开战的话,放不开,也会...死很多人。”
回想起澹明先前的话语,拉莫尔沉默良久。
半晌,拉莫尔缓缓直起身,沉声道:“确认澹明先生的生命信息编码及能量特征,启动最高级别监控协议。”
“一旦…从通道中返回的个体,信息验证失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授权启动“曙光”自毁程序,彻底湮灭锚定坐标,永久性封闭该处空间裂缝,绝不允许未知威胁通过我们打开的通道降临。”
命令下达,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技术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面相觑。
他们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摧毁价值连城的超级设备,更可能意味着…
没有人敢细想。
半晌,才有一个干涩的声音回应:“明白,协议已载入,执行命令确认需三级授权。”
拉莫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如同石像般矗立在屏幕前,凝视着那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
神州,特别防御处总署,战略信息中心。
类似的场景在此上演。
巨大的地图上,标注着卢泰西亚的光点刚刚暗淡下去。
王伯详署长背对着巨大的信息屏,面朝窗外首都的夜色,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刘副署长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空间波动信号消失,确认澹明和止戈已进入宙狱界面。”一名参谋低声汇报。
王伯详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老王”刘副署长沉声道:“万一澹明失败了...我们真的要执行这个方案?”
“我不希望有万一,也不想,但...”王伯详打断他,摇摇头:“我很清楚,老御直也很清楚,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止戈和澹明不是一类人,他也不会是我们的朋友,或许这些时日的人间之行,会让他曾有过片刻犹疑,但本质上,他选择的道路与我们背道而驰。”
他转过身,扫过信息中心内每一位工作人员:“人民信任我们,将安全托付给我们,我们就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我们的责任,就是守住这道门,绝不给任何非我族类、心怀叵测者,留下丝毫可乘之机,这是最高级别的战略安全底线。”
“没有妥协余地。”
刘副署长沉默了,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屏幕,不再言语。
信息中心内,气氛凝重如铁。
......
御直总阁,小院。
烤炉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炭火余温尚存。
秦烈抱臂而立,英气的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
北宫指挥使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古树上,仰头望着天际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明月。
“我们真的…就这么看着?”秦烈忍不住再次问道,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焦躁。
还在清理炉灰的老御直尚未出声,就听到了北宫的声音。
“烈姐,这忙,不是不想帮,是没法帮,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争”,是心魔的最终战场,也是宿命的丁结,外人插手,只会让因果更加混乱,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他回过头,神色和语气都变得少有的认真:“但是,我相信他能过这一关。”
秦烈闻言,忽然一怔,有些讶异:“你以前不是总对他抱有戒心,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北宫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保持必要的警惕和怀疑,是职责所在,是逻辑判断,但我又不是为了怀疑而怀疑的偏执狂,烈姐,你这是对我的职业操守有偏见啊。”
他随即正色道,“这两年桩桩件件还有这段时间我与他的相处,他所做的一切,都证明了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朋友就是,只要相信了,就绝对不会怀疑。”
“不必担心。”老御将抹布仔细叠好,放在一旁,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会输的。”
说罢,抬眸那轮明月,缓缓道:“主不可怒而兴师,此前他因挚友之死而心魔丛生,怒意盈胸,看似强大,实则是最危险的时刻。”
“但这一个月,他走遍了牵挂之地,见了该见的人,安顿了该安顿的心,你们看他临行前的状态,平静,坚定,眼神清朗,这说明他已勘破迷障,理顺了公义与私仇,理清了自己的本心。”
“一个寻回本心且道心稳固的澹明,其可怕程度,远超一个被愤怒驱动的复仇者。”老御直呵呵一笑:“那个止戈,算计他的心境,想以此取胜,却不知,恰恰是这最后一段人间旅程,帮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次淬炼,此消彼长,胜负之数,未必如那止戈所想。”
秦烈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虽然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忍不住也抬起头,望向了那一轮明月。
......
穗城,青年公寓,已是凌晨。
唐初逸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膝头,呆呆地望着夜空中那轮显得格外皎洁也格外清冷的月亮。
月颜坐在她身后的书桌前,手中那本古老医典,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了。
“月颜,”唐初逸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澹明哥他,会回来吗?”
月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书页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不等她出声,一个大大咧咧带着满嘴食物含糊不清的童音插了进来:
“安啦安啦,澹明可是本帝君罩着的小弟,区区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卡拉米,能翻起什么浪花?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说不定明天早上,他就拎着早餐回来敲门啦!”
两人回头,只见小剑灵不知何时溜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宋制对襟旋袄配百迭裙,头发用两根红绳扎成可爱的双髻,腰间挂着那艘迷你小黑船装饰。
此刻正左手一把羊肉串,右手一把烤面筋,吃得满嘴油光,小脸蛋上尽是满足。
“你不担心澹明哥吗?”唐初逸忍不住问。
小剑灵一口撸掉半串羊肉,含糊道:“有啥好担心的?打架这种事,修为境界虽然重要,但从来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最重要的是这里...”她用油乎乎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一颗想要守护的心,还有清醒的脑子,比什么冷酷无情的天道啊、法则啊,厉害多了!”
她吞下食物,难得正经了几分,老气横秋地说:“澹明是被渊君那老家伙亲口点评过,最有希望超越历代先贤走出崭新道路的‘异数’。”
“他的软肋是多,性格也不像史书上那些完美圣人,缺点一堆,比如不喜欢吃香菜,豆腐脑只吃甜的,没有优惠券绝对不吃外卖,看爱情电影能睡着,看纪录片能哭得纸巾堆满,喜欢给我和小月月布置作业以及喜欢给我和小月月布置作业,还有给我和小月月布置作业等等...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心也比谁都热,经历的磨炼也比谁都狠,心魔这关,是难过,也许某天他会输给别人,但他绝不会输给自己!”
看着若有所思的两人,小剑灵又拍拍胸脯,顿时胸前衣襟一片油腻:“你看,他连本帝君这么厉害的主人都没带,说明什么?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安啦安啦,快,来串烤韭菜?可香了!”
唐初逸听完,怔了片刻,眼中渐渐重新凝聚起光彩。
她用力点点头,握紧小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嗯!澹明哥一定会回来的,我们的淀粉肠上市计划还没完成,他答应过要当原始股东的!”
“这就对嘛!”小剑灵很满意,孺子可教,一点就透,难怪澹明喜欢带着这小女孩,聪明如我。
“那给我来串烤韭菜!”
“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客气客气而已。”小剑灵很不满意,朽木不可雕也,客气和邀请分不清,难怪澹明要一直带着这女孩,蠢笨如猪。
月颜闻言,原本紊乱的气息也稍稍平复。
她看向小剑灵,轻声道:“师兄让你留下来,一来是不希望你插手此战,二来…也是让你看着我,对吗?”
小剑灵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聪明!”
多谢你,月颜,差点本大爷要损失一串韭菜。
月颜默然。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师兄心里,自己果然还是个需要被照顾,担心会冲动行事的孩子吗?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眼神复杂难明。
那里,有她牵挂的人,正在进行一场她无法参与的生死搏杀。
....
宙狱,湮灭层边缘。
这里仿佛是宇宙的垃圾场与坟场。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永恒的几乎凝滞的晦暗。
远处,形状扭曲毫无生机的星辰散发着冰冷诡异的光。
空间中弥漫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与死寂。
澹明与止戈,凌空而立,就像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二的“活物”。
“一个月的人间体验,感觉如何?”澹明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止戈神情冷漠,周身暗红色的灵力如火焰般静静燃烧,将那侵蚀过来的晦暗气息隔绝在外。
“不过如此。”他淡淡道,语气坚硬:“琐碎,吵闹,无谓的情感消耗,除了让人那原本凌厉的战心,沾染上更多不必要的优柔寡断外,看不出有何益处。”
澹明并未动怒,反而笑了笑:“是么,我倒觉得,你身上那层寒冰,似乎被那点人间烟火,稍稍熏染出了一丝裂纹,至少…有了点‘人气’。”
止戈不接这个话题,赤红的眼眸锁定了澹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你呢?这一个月,走遍了你所珍视的那些地方,见了那些所谓牵挂的人…想必,你已经想清楚了我们之间的恩怨,究竟是为挚友报仇的‘私仇’,还是为所谓天道公义的‘公怨’?”
随着他的话语,远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如同亿万虫豸蠕动嘶鸣的声响
那是察觉到“活物”与“能量”气息的阴噬兽潮!
是其中实力最弱的也在C级的磅礴兽潮!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晦暗中涌现,起初只是零星的黑点,瞬息间便汇成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带着吞噬一切的饥渴与疯狂,朝着两人所在的这唯一“光点”汹涌扑来!
其势之浩大,堪比星河倒卷,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神崩溃。
然而,两人,对此恍若未觉。
澹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周身灵力开始升腾,青白二色的光芒交织流转,恢复了原本的剑仙模样,一袭青衣随风猎猎,一股中正平和又浩瀚无匹的剑意开始弥漫,将扑到近处的阴噬兽无声无息地绞碎。
他看着止戈,淡声道:“是公怨,也是私仇。”
“天道不彰,你虐杀中州遗民,为邪祟,当诛,此为公怨。”
“慕容天羽,是我挚友,为你所害,此仇不共戴天,是为私仇。”
“二者,并不冲突。”
止戈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愧是当年统御神策军,令三界六道闻风丧胆的澹帅,短短一月,竟真能勘破“问道劫”,渡过连渊君当年都险些道陨的难关…厉害。”
他手中暗红色灵力暴涌,一柄造型狰狞的赤煌魔刀凝聚而成,刀身流淌着熔岩般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也恢复了本体模样。
“这样也好。”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战意冲天而起,搅动得周围晦暗的能量乱流更加狂暴:“省去了许多无谓的口舌与试探。”
“让我亲眼见识一下--”
“当年一剑镇山河,独挡百万天军于坠仙崖前,搅动整个中州风云,被誉为‘青衣剑仙’的神策澹帅....”
“究竟有何等惊世骇俗的风采!”
话音未落,他手中赤煌魔刀已化作一道撕裂永恒的暗红血芒,率先斩出!
刀罡所过之处,空间发出玻璃破碎般的脆响,无数扑来的阴噬兽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虚无。
澹明眼神一凝,手腕轻抖。
“铮!”
一声清越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灵魂深处响起。
一柄造型古朴剑身一面流转着极寒冰晶,一面燃烧着不灭道火的冰火长剑,出现在掌中。
剑现之时,周围狂暴的能量与兽潮都为之一滞。
面对止戈那开天辟地般的刀罡,澹明神色肃然,不退反进,长剑斜撩而上。
“如你所愿。”
下一刹那。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色彩与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爆发!
那是极致的冰蓝与道火赤金,对撞上毁灭一切的暗红血芒!
轰!!!!!
纯粹能量湮灭与法则碰撞,天压荡漾!
席卷整个湮灭层的大爆炸瞬间爆发。
以两人交锋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状冲击波,呈指数级疯狂扩散!
轰隆隆隆!!!
那原本如同黑色星河般汹涌扑来的数量以百万计的阴噬兽潮,在这股仅仅是对撞余波形成的冲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沙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在瞬间,被彻底灰飞烟灭!
仅仅余波,不过一丝外泄的威压,百万兽潮荡涤一空。
(五千三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