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狱深处,无尽的晦暗与混沌中。
一团远比周围黑暗更浓郁,更凝实,仿佛汇聚了宇宙所有负面情绪与破灭意志的巨大阴影,正在微微蠕动着。
这便是“九万黎”,或者说,是其在宙狱这一“片区”的意志显化,此刻,这团阴影的蠕动频率明显加快,透露出一股烦躁。
“一个大循环…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大主下过令,一个循环内,要让那颗星球化为宇宙尘埃…”
“可现在…又过去了好几个月,别说毁灭那个星球,连靠近我都要思量再三。”
“那个叫澹明的短生种…到底是什么怪物?!几次行动全都失败不说,还折损了那么多部属,更勿论上次莫名出现那种级别的空间重叠,要是往日,我早便遣人将他们捏碎,但现在也只能远远看着,假装不知,任凭他们打闹一场然后离去…”
“不是说这个地方只是个小星系,“烛婴”的死只是意外么,怎么会诞生这么多怪物,我莫不是被骗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
九万黎越想越焦虑,阴影翻涌不定。
下方,数十团大小不一的黑暗云团恭敬地排列着,它们是九万黎的亲属,跟之前有异心或者不服气的高阶阴噬兽不一样,这些亲属更忠心,至少看到那些不忠心有异议的都被九万黎送去那个星球送死之后,就更加忠心了。
察觉到主上的烦躁,这些云团开始骚动起来。
一团较为壮硕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上,依属下之见,既然左右想不通,何不拼死一搏?集中我等之力,强行撕开一道裂缝,倾巢而出!”
它越说越兴奋,周身黑雾翻腾:“只要我等拼着损失八成的兵力,定能击溃那天道意志的屏障!一旦进入那颗星球,区区一个星球,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四周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半晌,另一团略显老成的阴影幽幽开口:“八成兵力?就为了区区一颗星球?大主若问起,我主上精锐,为何在一颗‘沙砾’上折损八成?你我来答?主上来担?”
那壮硕阴影顿时语塞,翻腾的黑雾也凝滞了。
“再说了,”又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讥讽:“即便可以施行此计,那牺牲谁的兵力?”
此言一出,所有阴影齐齐一颤,不约而同地向后缩了缩。
没有人出声。
“还有,打开裂缝之后,谁当先锋?”尖细的声音继续追问:“总得有人先踏进去,稳住那条路吧?”
更加寂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先锋?那不就是送死?
那个叫澹明的,他们可都见识过,之前的几批倒霉鬼,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灰飞烟灭,他不主动过来已经是大主庇佑,还往里冲,嫌命长所以要变短生种么?
“这…”
“咳,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之前可是吃过亏的,不可不慎啊…”
“可大主的意志不能违背…”
七嘴八舌的争论响起,但绕来绕去,就是说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策。
到最后,所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数十团阴影面面相觑,最终齐齐望向最上方的那团巨大阴影,等待主上的决断。
然而,九万黎却仿佛没有听见它们的争论,依旧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不可自拔。
或许…应该请命调离这片该死的星域?
或者…祈祷,祈祷最高意志彻底忘记了这颗微不足道的“沙砾”。
对,忘记了最好。
至少不用面对大主。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在大主那近乎无限的记忆与关注中,遗忘是极小概率事件,但…还是那句话。
万一呢?
万一,真的忘记了呢?
宇宙星系多如沙砾,这不过是一小小星球,忘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在祂沉浸于烦恼与侥幸的纠结中时,
嗡…
一股强大的力量自远方爆溅而来。
还没等祂反应过来,便看到空间瞬间被强行撕扯!
“什么情况?”
“这股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
恭敬地排列在九万黎下方的数十团黑暗云团三分之二被璀璨光芒瞬间抹杀。
连一点渣滓也没有留下。
看着倒像是一些低级阴噬兽,竟然能被一招抹杀。
不过,确实也不是什么高阶阴噬兽。
至少对某两人来说不是。
但对旁人来说,就未必了。
这些云团中的阴噬兽要是放在地球行星防御理事会里的评审等级,那应该算是…
SS级。
是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只是出现了一只,抬手便灭掉地球远征军五十万兵力的阴噬兽。
见部属被抹杀,九万黎的注意力瞬间从沉思中抽离出来,被吸引过去。
片刻后,一股被冒犯的暴怒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烦躁与恐惧!
“又…又来?!”
“把宙狱当什么了?!渣滓废池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都能在这打开一扇门?!”九万黎的意识在咆哮,阴影疯狂膨胀扭曲,散发出恐怖的威压,让周围本就稀少的混沌能量都纷纷退散。
它感到了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它可是这片区域的主宰!是无数星系胆寒的存在!
这些下界的短生种,这些连星空都无法自由跨越的蝼蚁,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宙狱的威严!
然而,暴怒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惊疑。
话说,这次打开通道的力量…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似乎…和上次那个短生种有关?
还有另一股…同样强大的气息?
他们要干什么?
看这样子,怎么对敌起来了。
难不成,是要在宙狱里决战?
这个念头让九万黎的怒火稍稍一滞,忍不住小心翼翼再次感知。
片刻,那怒火便转化为带着期待。
对,是期待。
“原来如此...”
“不但是决斗,还是死斗。”
“那就好,那就好。”
“打吧…打吧…”
“最好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省得我再费心思…或者,等你们打到油尽灯枯,我再出手…”
一念至此,忽然就不再烦躁,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数十万里外正在被强行开辟的通道入口,庞大的阴影悄然向着那个方向靠近。
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等待着坐收渔翁之利的时机。
把宙狱当战场?
想法很好,希望你们不要后悔,等晚些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唰!”
还没畅想完,下一刻,又一道剑芒飞射而至,瞬间击打在祂身上,顿时溅起阵阵青烟。
“啊啊啊啊啊!!!”
祂吃痛后撤,看着身上露出紫色星光一般的伤口,又望向远处爆发的星团,脸上惊惧不定。
“想死就靠近一点。”一道声音隐隐传来。
九万黎一怔,瞬间怒火中烧。
真是,太嚣张了!
下方残余的几团阴影见状,立刻聒噪起来。
“主上!此人欺人太甚!”
“不但侵门踏户,竟敢对我等出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主上,点齐部众,带着属下等去教训教训那个狂徒!”
“对!我们虽然不够强大,但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猖狂,是万万也咽不下这口气!”
话音未落....
嗤!
一道细小的刀芒余波扫过,那叫嚣得最凶的阴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场蒸发大半,只剩一缕残烟凄凄惨惨地飘在那里,发出细若游丝的哀嚎。
“滚。”
另一道杀气凛然的声音传来。
九万黎眼角一抽,如果这个形态下有眼角的话,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但祂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时候说要教训他了?”
众部属噤若寒蝉。
“这点气量都没有,如何在这宙狱立足?”九万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让他们打。”
有一道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可…可对方已经侵门踏户了,我等…也不理会么?”
“侵门踏户?”九万黎沉默了一下,忽然淡声道:“我等天天入侵别人,别人入侵一回,又算什么?”
部属们面面相觑。
还能有这解释?
这好像,也不能这样相提并论吧。
“况且...”九万黎越说越有自信,连自己都说服了:“现在可不是退却,只是审时度势,他们既然要打,那就让他们打个痛快,等到两败俱伤之时……”
祂顿了顿,阴影中仿佛亮起两点幽光,阴阴道:“届时他们若还不离去,本座自然不会放过。”
部属们恍然大悟,纷纷称是。
“撤。”九万黎言简意赅。
“主上英明…呃,主上,那临近几处还未撤离的部属…”
“都是耗材。”九万黎连眼皮都没抬:“不管了。”
下一瞬,九万黎的身形消失不见,连带残存的星云阴影,竟是一秒也不愿多待。
坐收渔翁之利,不需要靠太近。
潜伏就行。
就行。
可不是怕了!
....
“轰!!!”
“轰隆隆!!!”
战场中央。
刀芒与剑光交织,崩裂万里混沌。
止戈刀势如血色长虹贯空,所过之处,空间被撕开一道数万丈的裂口,狂暴的虚空乱流从中涌出,却瞬间被刀意绞成虚无。
青衣剑仙身形不动,只是抬剑轻点。
一点剑光自剑尖绽放,如同夜空中的第一颗星辰。
这一点星芒看似微弱,却在与血色刀虹相触的刹那,骤然炸开!
轰!!!
以碰撞点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层层崩塌!
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飞溅,每一片都蕴含着足以湮灭星辰的恐怖威能,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止戈神色冰冷,身形不退反进,长刀在手中一转,刀势由横斩化为斜撩,刀芒也随之变幻,如同一道暗红色的毒蛇,贴着崩塌的空间碎片,悄无声息地咬向澹明咽喉。
变招快若闪电,杀意狠辣至极。
澹明却仿佛早有预料,剑身微微一颤,那点炸开的星光瞬息收敛,重新凝成一缕细线,恰好拦在刀锋之前。
锵!!!
刀剑相击,发出一声轻鸣。
不过是一声轻鸣,却比方才的惊天碰撞更加恐怖。
方圆数万里的空间结构,在这一声轻鸣中彻底崩坏!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空间架构,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坍塌,无数空间碎片来不及飞溅便被碾压成虚无,大片大片的虚空深渊裸露出来,吞吐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暗光芒,内有黑色粘液翻滚挣扎。
两人的身形交错而过。
电光石火之间,转眼间又是数道剑光刀芒闪现。
澹明长剑挥洒,剑势飘渺,时而如春风拂柳般轻柔,时而又如雷霆万钧般霸道。
一剑点出,便有千百道剑光同时绽放,每一道剑光都指向止戈周身要害。
青鸾隐隐,清唳穿云,神凰昭昭,焚天浴火。
这应该是这些年来,第一次见澹明出手不留余地。
止戈长刀纵横,刀法狂放不羁,每一刀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杀机,刀势大开大合,刚猛时如泰山压顶,阴柔时又如附骨之疽,明明只有一柄刀,却仿佛有千万柄刀从四面八方同时斩落。
翼虎呼呼,奔雷逐电,暗蛟逶迤,噬月吞生。
这应该也是这些年来,止戈第一次出尽全力,丝毫不藏拙。
两人的招式变化快得不可思议,流光转瞬间,便是数十种变化,每一次刀剑相交,便是万里空间崩碎!
“噗呲!”
又一道刀芒掠过,暗红色的轨迹如同撕裂锦缎,将本就混沌的星空“裁”开一道绵延数千里久久无法弥合的漆黑裂口。
裂口边缘,残留的刀意疯狂侵蚀着空间结构,发出“滋滋”的湮灭声响。
止戈的身形凝定在虚空中,手持赤煌魔刀,刀尖上有澹明的鲜血滴落,在真空中凝成颗颗暗红的血珠,随即被狂暴的能量乱流粉碎。
他看向数百丈外那道肩染血痕的青衣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威震中州的神策澹帅,即便身负天道碎片,修为也未见得有多少提升。”
澹明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那道深可见骨,边缘翻卷正被一股阴冷晦涩刀意不断侵蚀阻止愈合的伤口。
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青衫。
他神色依旧淡然,指尖凝聚一点冰火交融的灵光,轻轻拂过伤口,将那顽固的刀意驱散。
再度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止戈的视线:“你虐杀了那般多的中州遗民,吞噬了他们的道果与气运,融合了天道碎片…未见得能镇压得了山河社稷,也未见得能真正驾驭这份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止戈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一道极其细微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剑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左侧脸颊上,从颧骨斜斜延伸至下颌。
细细的血线先是缓缓渗出,随即凝聚成血珠滚落。
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何时中了这一剑。
要是再往下几公分…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起。
有惊愕,有羞恼。
下一刻,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在他眼中炸开。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止戈忽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恣意,这与他平日里冰冷沉默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他止住笑声,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澹明:“在坠仙崖!在你面前!我连向你举刀的资格都没有!像蝼蚁一样,只能躲在一旁看着你与百万天军厮杀,看着你燃烧道基,看着你陨落,只能苟延在你的天威下!”
“而现在!”他猛地举起长刀,刀身嗡鸣,暗红色的狂暴灵力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瞬间将他周围的空间彻底崩碎:“你也能被我所伤了!”
“澹明!你也会流血了!!”
“你也会受伤了!!!”
“我能伤你!”
“便能杀你!”
癫狂的战意与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昔时身作蜉蝣子,今朝我为天地仙!!!
澹明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莫名悲凉。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尖轻颤。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宙狱空间,仿佛承受不住某种重压,发出了“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细密的空间裂缝凭空产生,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仅仅是剑势的起手式,散发出的威压便已实质化,如同无形的磨盘,将范围内所有被惊动试图靠近的阴噬兽无论强弱,无论数量,瞬间碾压,化作尘泥!
这,便是真正的青衣剑仙的剑压、仙威!
没有言语,两人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刹那,
“轰!!!!!!!”
青白剑光与暗红刀芒,如同两颗逆向运行的超新星,在宙狱永恒的黑暗中,轰然对撞!
先是,鸾鸣虎啸,一喙一爪裂空。
而后,凰唳蛟腾,一翅一鳞缠斗。
当凰虎鸾蛟俱碎,剑与刀的本体,便毫无花哨结结实实地撞击在一起!
无法用任何人类已知物理单位衡量的恐怖能量,在接触点上瞬间释放!
既是法则的碰撞,亦是道韵的绞杀,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理念的终极冲突!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个半径公里过万的完全由纯粹毁灭能量构成的球状冲击领域瞬间形成,随即膨胀!
而领域之内,一切物质、能量,尽皆化为虚无!
连“黑暗”本身都被驱散,只留下最原始白炽的“无”!
整片空间,在这惊世一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然而,就在这足以泯灭星辰的毁灭风暴中心,异变陡生!
澹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毁天灭地的景象、手中长剑传来的恐怖反震、对面止戈狰狞的脸…
一切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踪迹。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下。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起。
脚下是青石板缝隙,一小撮饼屑旁,两只通体暗红带有火纹的紫卢火蚁正在疯狂地撕咬冲撞,势要置对方于死地。
周围,是十几只同类的残骸。
而在不远处,那条手指粗细甲壳油亮的百足蜈蚣,正不疾不徐地蜿蜒靠近,细密的步足划过石板,发出沙沙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自相残杀的话,就都活不下去了喔。”
一个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清亮的女童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澹明心神剧震!
他想动,想提醒那两只蚂蚁,想挥剑斩杀那条蜈蚣…却发现自己如同被定格在这幅“画卷”中,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就在蜈蚣口器即将触及蚂蚁的刹那。
“咔嚓!”
眼前的田园宗门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彻底崩碎!
凌厉无匹的带着血腥的暗红刀芒,如同长虹贯日,撕裂了残留的幻影,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五千六字奉上,睡个大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