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蕴四年,中州大陆东部,问道宗,后山清静小院。
春风和煦,阳光透过一株老梅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
树下一方青石,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衫,规规矩矩地盘膝而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基础印诀,似乎正在午间小憩吐纳。
可为何却有鼾声传出?
莫非,这修炼,有助眠功效?
忽然,破空声袭!
少年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身形不动,只脖颈微偏,右手快如闪电般向侧后方一抄!
“啪!”
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不等掷玉简的人发声,少年立刻转过身,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开口:
“等会先别骂,我最近的功课可一点没落下,《太清引气诀》第三层已经稳固了,还在琢磨第四层的关窍,《问道剑诀》一百零八式已经能从头到尾一丝不差地演练下来了。”
“山下柳溪村的春耕帮忙完了,王大叔家的田翻好了,帮村东头的李阿婆放了三天牛,牛棚也加固了,还替村西口打铁的张阿大接了三次他家在镇上念私塾的虎头放学。”
“哦,前天还帮腿脚不便的赵阿公把他编的竹筐背到集市上卖掉了,钱都一文不少交给他了。”
他放下玉简,继续道:“丹脉的玉漱师姐前几日忙不过来,我去帮忙给外门弟子分发了这个月的培元丹,我自己那份,看几个进度慢的师弟实在辛苦,就分给他们了,反正我引气快,而且我觉得我炼丹也很有天赋,说不定我这次就能炼出来一锅上品丹,不但能自己用,还能拿去卖。”
“上次那一锅糖豆啊不是,那一锅健胃消食丸就很受欢迎。”
“还有…太上长老前几日非让我扮恶少去欺压他扮演的‘废材’夫婿…结果搞砸了,但也不是我的错。”
“谁知道现在不流行废材流了,居然真的来了一位反派,还是位隐藏的大能扮的,连太上长老都被他追着打了两座山头,我这小小的每期宗门大比只能获得第六的弟子,奈之若何?”
少年一口气说完,缓了缓,很是无奈:“还有啊…您老人家老是去醉仙楼赊酒,隔三差五,器脉的刘师伯、符脉的陈师叔他们就拎着账本来咱这小院门口讨个说法…做你徒弟我压力太大了…休息一下不过分啊。”
“对了,说起来你不是说给我找个师妹?这都说三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实现?还有,如果可以,能不能找个年纪比我大一点,懂事,能照顾人,还能帮我分担点。”
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看来是有不少委屈呢。
被他称为师父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实际寿数不止,身穿靛青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丰神俊朗,颇有仙风道骨之姿的男子。
只是,那双本该澄澈出尘的眼眸,此刻却忍不住滴溜溜地转动,将那份“仙气”冲淡了不少,显得有几分老不正经。
正是问道宗现任铸剑长老,宗虚,字无意。
“咳咳!”宗无意清了清嗓子,伸手就在少年额头上敲了个爆栗:“年纪比你大的师妹,这都好意思说,过段日子吧,不过最近嘛,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师父我,确实寻到了一个苗子,虽然年纪尚幼,但根骨心性都绝佳,待师父我好好观察考验一番,若真是块璞玉,为师就将她收入门下,到时候,你就有师妹了,高兴么?开心么?”
“年纪尚幼...我不会还得带孩子吧。”某位少年摸着脑壳忽然皱起眉。
“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我在想师妹会喜欢什么,还要不要给她买个拨浪鼓,然后带点山下时兴的小零嘴,比如松子糖什么的。”
“你倒是热情,那就好,至少有几分师兄的模样,不过...”他顿了顿,凑近些,上下打量着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促狭:“话说当年我在北荒捡到你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老实,还有些憨憨,现在怎么学会耍滑头,装小聪明了,是好日子过多了,忘了自己本性?”
少年揉了揉被敲痛的额头,顺手扶了扶差点被震松的木簪,几缕柔软的青丝垂落额前,无奈道:“这不是随您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别打,再说了,当年你把我带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什么‘问道宗乃名门正派,手续齐全,在天宫有备案,有正规办学地点,已经连续三百年获得甲上评级,很有希望成为大宗门,待遇优厚还有补贴,食宿全包,修炼资源管够,师父我更是德高望重、修为精深,深受同门喜爱,连续八年获得“最受弟子喜爱长老”称号,跟着我保你前途无量’…”
“现在呢?修炼是我自己摸索,您的每月修炼资源还是我去挣的…您就开了个头…”
“至于什么“最受弟子喜爱长老”连续八年倒是真的,但也只是你刚当上长老头八年,现在你的风评也就比宗门那条大黄好上一些…嗷!”
“咳咳。”宗无意被噎了一下,又忍不住赏给少年一个爆栗,随即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严肃传道的模样:“胡说!为师那是让你提前体验人间疾苦,体察尘世百态!此乃修行不可或缺的一环!哦,虽然你以前在北荒流浪时也体验过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明白...”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正经起来,眼中那丝不正经的光芒也收敛了许多:“修仙一道,贵在曰心,修为、术法、法宝,不过皆是外物皮囊,空有一身移山倒海的修为,却无与之相配的心境与德行,恃强凌弱,胡作非为,那不过是掌握力量的凶兽妖魔,绝非我辈修士所求之‘仙’。”
他顿了顿,拂袖转身,望向小院外绵延的青山与隐约可见的山下村落炊烟,声音悠远:
“正好,说起这个‘仙’字,今日为师便与你论一论道,与你讲一讲,这‘仙’之一字,究竟何解。”
说到“论道”二字,原本还有些惫懒的少年,立刻神色一肃。
对于师父的跳跃性思维早已见怪不怪,论道全看心情,但每每有新意,宗门中还是有不少弟子喜欢上他的公开课的,虽然经常讲着讲着话题就歪了,但没关系,歪着歪着突然就会被扯回来,比如现在。
见师父要论道了,少年迅速从青石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宗无意,躬身,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清朗:
“请师父明道。”
宗无意转过身,目光深远,衣袂无风自动。
不得不说,当他真正敛去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时,那份属于得道高人的气度与风姿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端的是仙风道骨,令人心折。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仙字,拆而解之,是为‘人’与‘山’。”
“山为何物?”
“厚重,巍峨。”
“可为倚靠,可为屏障,可镇一方水土,可育万物生灵。”
“故而,依为师看来,这‘仙’之一字,其意蕴便是--人,倚靠着山,或者说,人,供养起了这座‘山’。”
宗无意目光扫过山下,又望向更辽阔的天际:“这‘山’,不仅仅是天地灵气所钟,更是这红尘万丈无数生灵的信仰、期盼乃至他们平凡却坚韧的生活本身,一点一滴,汇聚供养而成。”
“吾辈修士,寻仙问道,汲取的是天地灵气,感悟的是自然法则,获得的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这力量从何而来?源自这方天地,源自这万物的运转生息,故而,既承其泽,便当负其责。”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望向少年,沉声道:“徒儿,你须晓得,仙,便应是那‘靠山’,是这供养了‘仙’的芸芸众生、是这孕育了‘仙’的天地万物的‘靠山’。”
“仙当有护佑苍生安宁之责,维持天地有序之任。”
“当邪魔肆虐,当灾劫降临,当弱小受欺受凌…仙,便应当站出来,以手中剑,心中道,守护该守护的,斩灭该斩灭的。”
“此非施舍,而是…回馈,是践行“道”之所在。”
“这便是,“仙”。”
宗无意说完,看向若有所思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如何?可有所得?”
少年眉头微蹙,显然在急速思考消化师父的话语。
宗无意倒也不催促,只是静待。
或许是片刻,或许是一盏茶的时候。
少年目光清澄,似有所得,但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对着宗无意,郑重地拱手,行礼。
“师父高论,振聋发聩,弟子受益良多。”
“然,弟子愚钝,对于这‘仙’字,另有些许粗浅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少年直起身,抬起头,直视着师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认真。
宗无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饶有兴趣,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伸出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笑容舒展:“哦?但讲无妨,道之一途,本就该相互砥砺,各抒己见,闻道虽有先后之分,见识却无,你且说来,为师洗耳恭听。”
“是,师父。”少年闻言深吸一口气,似乎整理了一下思路,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师父以‘人倚山’解‘仙’,言仙为人之靠山,弟子深以为然,此乃大慈悲、大担当之仙道。”
“然,弟子窃以为,除其外,或可…换个角度思之。”
他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院外的青山与人间烟火,眼神明亮。
“这‘仙’字,一人一山,山者,固然可为倚仗,然山从何来?非天外飞来,非凭空而生。”
少年语速渐缓,字字清晰:“窃以为,此‘山’之象,非止于孤峰绝仞。”
“聚沙成塔,汇涓成流,茫茫红尘,兆亿黎庶,耕织不息,薪火相传,此非沙,非涓,乃生民之洪流,文明之脊梁。”
“若无这芸芸众生代代绵延,若无这炊烟袅袅、阡陌交通,若无这诗书礼乐、百工技艺所汇聚成的生生之气与文明之光…天地虽大,不过顽石死水,灵气虽浓,亦成无本之木。”
“故而,”少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份懵懂却炽热的感悟倾吐而出。
“弟子浅见,这‘仙’之一字,或可解为:因人而在,缘人而‘仙’。”
“非是仙居高临下,为人之‘靠山’;实乃这兆亿苍生,以血肉,以岁月,以不绝如缕的祈愿与生机,共同垒砌了那座名为‘仙’的巍峨之‘山’。”
说到这,他的言辞越发激昂,逻辑也越发分明,竟是越说越快:“仙者,夺天地之造化,掌法则之权柄。”
“然则,天地造化何来?万物生发何依?追根溯源,终是落在这‘人’之存续,这文明之传承之上,这天地万物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红尘寂灭,生灵绝迹,文明断流,纵有斡旋乾坤颠倒阴阳之能,所谓‘仙’,也不过是漂泊于无尽虚无中的孤魂野魄,是失了庙宇香火的泥塑木雕,空具其力,而无其神,无其根,无其…存在之意义。”
“故,人...或说…天地万物才是仙之靠山,故此,谓之“仙”。”
少年言罢,躬身长揖:“此乃弟子一点妄念,管窥之见,或有偏颇,伏惟师尊训示。”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了片刻,却没有听到预期的回应。
少年心中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又轻声重复了一句:“师父?”
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得不抬起头。
只见宗无意不知何时已收敛了全部笑容,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复杂。
有惊讶、有欣慰、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与期许。
良久,宗无意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温和地轻轻按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
“澹明啊…”
他低声唤着弟子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感慨。
“他日…你若能登临仙阶,位列仙班…或许,对这红尘万丈,对这绵延万世的凡人来说…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澹明愣住了,被师父这突如其来的极高的评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老家伙可从来没有这么夸过人。
于是,连忙低头道:“师父谬赞,弟子只是胡说八道…”
“不。”宗无意摇了摇头,手从澹明头顶移开,转而按在了少年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你不过小小年纪已有这般见地实属不易,或许在“仙”之一道,师父不如你,求仙之路,将来你会比师父走得更远,这很好,但...有一点,你须得知晓..”他的目光直视着澹明清澈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道:“坐而论道,阐明理念,固然可贵,但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的,是践行。”
“是故须将今日你我所论之道,融入你日后漫长的修行岁月,不可淡忘。”
“明儿,”宗无意的声音很低,但却十分庄重:“要守住本心。”
“无论未来你走到何等高度,见识何等广阔的天地,经历何等残酷的争斗,获得何等强大的力量…”
“切莫,行那让自己后悔之事。”
少年澹明从未见过师父露出如此郑重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肃整衣冠,将身上每一处褶皱抚平,然后,对着宗无意,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额头触地,声音清晰,神色坚定。
“弟子澹明,谨遵…师尊钧命!”
看着跪伏在地,姿态虔诚的少年,宗无意脸上涌现无比灿烂的笑意与自豪。
哈哈一笑,上前将澹明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宗无意眉飞色舞:“我这一脉,出了个真仙种子!出了个麒麟儿啊!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我得去给掌门师兄说道说道!给器脉、符脉那些老家伙也显摆显摆!我徒弟!哈哈哈哈!”
“呜呼!哈哈哈哈!”
爽朗快意的笑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少年澹明一人,独自站在老梅树下,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神有些茫然,又逐渐变得清澈坚定。
春风依旧,阳光正好。
“守本心,持正道”
.....
此刻,宙狱某处。
面对这毁天灭地信念决绝的一刀,澹明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却也清澈到了极点。
他身后的万千剑气,无声汇聚,凝于冰火长剑剑尖一点。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激昂的长鸣,仿佛在回应,在叩问。
“我心坚固,不可转移”
下一刻,
万丈魔刀,与那凝练到极致的一点剑光,
于宙狱中心,轰然对撞!
“嗡!!!!!!!”
无法形容的巨响与光芒,吞没了一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千百倍的大爆炸,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道闪光,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球状无限膨胀!
所过之处,空间成片成片地崩塌湮灭,化为最原始的混沌!
时间流速变得混乱不堪!
无数被战斗余波吸引而来潜伏在更远处黑暗中堪称“兽潮”的阴噬兽群,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在这大爆炸中,彻底灰飞烟灭!
(五千一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