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总局,特别防御处指挥部。
信息大厅里,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红色的预警标识、蓝色的己方部署、黄色的物资调配路线,交织成一幅复杂有序的动态图景。
“报告!”
一个通讯兵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南部战区来电,第74集团军、第75集团军已完成战备转进,目前主力部队已进入预设阵地,穗佛、莞深、珠中三个重点防御圈初步成型,预计今晚八时前完成全部工事构筑。”
“联合指挥部通报,三大舰队已完成集结,目前正按计划向指定海域展开,潜艇部队已全部出航,进入战备巡航状态。”
“空军方面,南部战区雷达全开,六个飞行团已完成战备转进,随时可以升空作战。”
“报告!战略物资调配最新进展!”
“我省方面,珠三角核心区已累计调运粮食四十六万吨,饮用水二十八万吨,医疗物资两万一千吨,各临时安置点物资储备可维持十五天以上。”
“桂省方面,北部湾防线已累计调运粮食二十二万吨,饮用水十四万吨,医疗物资八千五百吨,珠城、渔城港、安州三市安置点物资已配送到位。”
“琼省方向,白沙津、鹿城、儋耳郡等重点城市已完成五批次物资投放,累计粮食十七万吨,饮用水十一万吨,医疗物资六千四百吨,岛屿各安置点物资储备可维持十二天以上。”
“报告!交通运输部通报!”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京粤铁路南段、粤深铁路、广珠城际已全面转为战时运输专线,过去二十四小时,累计向粤西、粤东转运人员七十三万人次,物资十二万八千吨。”
“桂省方向,湘桂铁路、南昆铁路已启动战时调度,过去二十四小时,累计向北部湾沿线转运人员四十一万人次,物资六万九千吨。”
“琼省方向,跨海轮渡已实行军事管制,粤琼铁路通道二十四小时运转,过去二十四小时累计向岛内转运人员二十六万人次,物资五万二千吨。”
“湛港、穗港、珠港已划为军用港区,过去一周累计卸载战略物资八十三万吨。”
“报告!国家电网通报!”
“粤省电网已完成战时加固,珠三角关键节点已部署应急发电设备一千三百余套,可保障指挥系统、医疗机构、物资枢纽不间断供电。”
“桂省电网方面,沿海四市电网加固完成,应急发电设备已部署七百六十余套。”
“琼省电网已完成全岛战时改造,环岛主干网架实现双回路备份,应急发电设备已部署八百九十余套。”
“报告....”
颜宗之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目光扫过大屏上那三个省份密密麻麻的部署图。
粤、桂、琼。
七千多公里海岸线。
小两亿人口。
“两位副局去了桂省和琼省参与行动,有他们在,我放心,穗佛防线的防空火力配置怎么样?”
他头也不回地问。
华南总局指挥部就在这,必须保证总部的安全,才能保证上传下达,如臂使指。
一个参谋立刻调出数据:“目前已部署HJ-9B防空导弹系统六套,HJ-16B十二套,高炮部队四个营,理论上可覆盖半径三百公里空域。”
“理论上?”颜宗之眉头一皱:“我要的是实战能力。”
参谋咽了咽口水,有些无奈:“我们以前面对的敌人从未以这种方式出现过,毕竟是大规模阴噬兽入侵,空中拦截…没有先例可循。”
颜宗之沉默了几秒。
“继续加强,把能调的都调过去。”
“是!”
他又看了一会儿屏幕,转过身,走向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澹明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颜宗之在他旁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了。”他揉着太阳穴:“熬了十几个小时就不行了。”
澹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首长,去休息会儿吧。”
“休息?”颜宗之苦笑:“这时候哪睡得着。”
“也是,以后说不定能睡很久。”
“....这时候你也正经不起来么。”
“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嘛。”
“你这人...”颜宗之摇摇头,但一直紧绷的神经确实又稍稍放松了点,忽然,他望向大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部署图,轻声道:“你觉得这布防,有漏洞吗?”
澹明闻言顺着颜宗之的目光看向大屏,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尽力而为。”
颜宗之沉默了。
虽然对方说了会堂堂正正击溃地球文明主力。
但真的能相信么。
姑且相信吧,毕竟在它们眼里,地球文明只是虫子。
没人会骗虫子。
犯不上。
于是,神州便把防守重点放在了沿海城市。
然后将沿海群众尽可能疏散至大后方,至于人数,能撤多少撤多少。
就是不清楚,这样的防御,能起多大作用?
“这种仗,从来没打过。”颜宗之轻声说:“也不知道现在做的这些准备,到时候能有多少派上用场。”
澹明看着窗外。
“尽人事,听天命。”
颜宗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科技局和转运司那边其实也没闲着,这几天一直在全力追踪阴噬兽的踪迹。”
他顿了顿:“各国虽然都有混乱的地方,但本国军队总算还能调动,不至于完全崩溃,所以五常牵头,勉强拉起来几条大防线。”
说着,取过平板,伸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世界地图。
上面有几条粗重的红线,横跨整个大陆。
“北美那边,从落基山脉到阿巴拉契亚山脉,建立了两道纵深防线,美利坚和加国联合,据说动员了上百万部队。”
“欧洲那边,从比利牛斯山到喀尔巴阡山,横跨法、普、波十几个国家,但单单整合各国部队就已经够呛,加上承平日久,以前太过依赖北约体制,现在还能发挥多大作用不好说,说不定到时候主力还得看特别防御处和他们的灵部。”
“俄联邦自己搞了一条乌拉尔防线,把欧洲部分和亚洲部分隔开,白石头城、圣彼得堡等重点城市外围也布了重兵。”
“亚洲这边,咱们神州是主力,从长白山到十万大山,沿着东部沿海画了一个巨大的弧形,扶桑、寒国、新罗、东南亚那些国家,能出的力量都出了,但…”
他没说下去。
但都明白。
先不说那些国家的力量,在这场战争面前能起多大作用,即便有,能发挥出几成力量也得打个问号。
毕竟有些国家素来与神州有纠纷,虽然末日在前,但难免不会有人趁乱起心思,神州也不是很信任他们。
不要觉得这事不可能,历史上外敌入侵,亡国灭种在即的时候,内部依旧互相攻讦,自相残杀的例子有的是,不需要逻辑。
颜宗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转运司和科技局那边还给份报告,说最近这几天,地球灵气有复苏的迹象,不少以前受限灵气不足的灵者都突破了。”
“而因为灵气充盈的原因,地球似乎能承受的战斗规模上限也在提高。”他想了想,看向澹明:“这是好事吧?”
澹明没有回答,脸上没有出现颜宗之期待的那种轻松,相反,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凝重。
“有问题?”颜宗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澹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之前和老御直聊过。”
“他跟我提过,千年前,大梁和天道众的最后一战之后,地球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灵气复苏。”
“但人族没有把握住,反倒自相残杀。”澹明的声音很平静:“然后,灵气再次枯竭。”
“这一次,大敌入侵在即...天道意志已经很羸弱了...却还要强行复苏灵气...”
颜宗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所以...这是天道意志…感受到了灭绝的危机...”颜宗之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祂是在为这个文明争取活命的机会...尽的最后一次力。”
澹明点了点头。
颜宗之沉默了。
第一次,人族没把握住。
那这一次呢?
是最后一次机会吗?
是回光返照吗?
他看向澹明,想问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问出来。
澹明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颜宗之。
“或许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不管怎么样,聊胜于无。”
颜宗之看着他,神色复杂。
过了很久。
“澹明。”
终于,他忽然开口。
澹明没有回头。
颜宗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的战争…”
“能赢吗?”
澹明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台旁,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远处的塔吊还在转动,街道上偶尔有军车驶过,天空中有直升机在盘旋。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
转过身。
“首长,我出去散散心。”
然后,走向门口。
留下颜宗之一人,站在原地。
......
虚空深处。
火。
无尽的大火。
一颗星球正在燃烧。
那些曾经巍峨的建筑,如今只剩下倒塌的废墟。
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被岩浆覆盖,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堆积成山。
无数战舰的残骸飘浮在星球外围。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巨舰,如今只是沉默的废铁,在火焰中慢慢熔化。
哀嚎。
到处都是哀嚎。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废墟深处涌来,从那些尚未死透的人喉咙里涌来,他们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灵魂颤抖的声浪。
王宫。
曾经恢弘壮丽的王宫,如今也在燃烧。
大殿外,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他穿着丝质的袍服,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那是这个文明的王权象征,象征着他对这颗星球上亿万生灵的统治。
但现在,那顶王冠歪斜着,上面的宝石沾满了血污。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的景象。
面前,是一座山。
尸山。
尸体堆成的山。
最上面那个,是厨娘。
那个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女人,每天都会给他做好吃的糕点。
她总是一边揉面一边唠叨:“殿下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死了。
死之前,一直喊:“殿下快走!殿下快走!”
她的
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曾经把他架在脖子上,带他去看王宫外的烟火。
他总是一脸严肃,但背着他的时候,会偷偷笑。
他死了。
死之前,把他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那道刺眼的光芒。
旁边是宫女姐姐。
那个温柔的女孩,每天晚上都会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她总是一边讲故事一边给他掖被角,怕他着凉。
她死了。
死之前,拼命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短剑,说:“殿下,你要活着。”
还有很多,很好的人。
他们都在。
都在那座尸山里。
都在看着他。
少年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水流了满脸,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握着手里那把短剑。
剑很短,很轻,是他唯一能拿得动的武器。
尸山前面,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华丽的服饰,满身血污,那是他的父王,旁边那个,是他的母后。
他们挡在少年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东西。
对面,站着几个身影。
一个俊美的男人,头发上全是各种笑脸,哭的,笑的,让人恐惧心烦。
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披风上长满了眼睛,战盔下看不清表情。
一个白骨的人形,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
还有一个,就站在落日余晖中。
看不清模样。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慵懒地,像是一切都与祂无关。
少年看见,那个白骨人形动了。
冲向父王和母后。
太快了。
快到少年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看见父王的身体,从中间撕裂,母后的身体,化作数不清的肉块。
血。
铺天盖地的血。
染红了那件华丽的王袍,染红了那顶歪斜的王冠,染红了少年手中的短剑。
“不!!!”
少年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个白骨人形,撕裂了王和王后之后,狞笑着,走向他。
那双幽蓝色的火焰,在眼里跳动。
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少年浑身颤抖。
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没有跑。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骨人形,看着那只向他探来的白骨巨爪...
忽然。
他动了。
一个翻滚。
那白骨巨爪,擦着他的头顶掠过。
白骨人形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这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居然敢躲。
更没想到,那个小东西,躲开之后,没有逃跑,而嚎叫着冲向了另一个“人”。
那个站在落日余晖中,姿势慵懒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人”。
短剑,刺出。
“噗。”
一声轻响。
短剑刺中了。
直直地插在那个人的身上。
然后“咔嚓。”
短剑崩碎。
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少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那张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他。
“主上!”
白骨人形冲过来,就要动手。
“退下。”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
白骨人形生生刹住,后退一步。
那“人”低头,看着身上那道被短剑刺中的地方那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直到许多年之后,少年才知道,如果当日不是那“人”的意志允许,他早就在举剑的一瞬间化作虚无了。
或者说...整个星球化作虚无。
祂有这个能力。
没有这么做,都只是无聊以及不在意。
“人”抬起头,看向少年。
那个浑身颤抖满脸泪水,却敢向他举剑的少年。
然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征战诸天万界上百万个大循环,这种情况下,敢对我举剑的不是没有。”
“但像你这样年纪的...却只有你。”
少年看着“人”。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正在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
但他没有力气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在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碾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倒下之前,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烛婴。”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
恭敬地,立在他身旁。
“小奴在。”
“带他走。”
“然后,我们去争一争那大主之位。”
那道身影微微躬身。
“是。”
“重耶希尔、黎尔噬、荒骸。”
“属下在。”
“清场吧。”
“遵循您的命令。”
那天之后。
又一个文明,灭亡。
如同从未存在过。
那天之后,一个少年死了,取而代之,是一个银色的“人”。
......
虚空深处。
大军沉默前行。
克尔瓦洛闭着眼睛,端坐在那里。
眼角,有一抹淡淡的晶莹。
但很快就消失。
“亲从官阁下。”
一团星云在他身旁浮现,微微躬身。
“大主召见。”
克尔瓦洛睁开眼睛。
它看了看四周。
无边无际的威压,沉默地向前推进。
远处的虚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大主所在。
它站起身。
眼角的晶莹,已经彻底消失。
那双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
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