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某老旧小区。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源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手机,提前按掉了闹钟,又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妻子,以及旁边小床上蜷成一团的女儿。
女儿今年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要是放在以前,肯定踢被子踢得满床打滚了不愿上学,今天倒是睡得安稳,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
陈源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拎起昨晚就准备好的背包,走出卧室。
十五分钟后,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妻子站在卧室门口。
“今天还要这么早?”妻子的声音很轻,眼圈有些发红:“不是已经决定了么?”
“至少要站好最后一班岗。”陈源走过去,伸手抱了抱她,顿了顿:“公司那边还有些事要收尾,有始有终嘛。”
妻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陈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探头看了一眼卧室里的小床。
女儿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一只手伸在外面。
他看了很久:“等我回来。”
说完,便松开妻子,转身走出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街道上,很冷清。
这条街平时这个点,早餐摊早就摆满,油条豆浆肠粉的热气能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但现在,那些熟悉的摊位都不见了。
两旁的店铺,九成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写着旺铺转租又或者售卖,剩下的那些,要么门上贴着“战时物资供应点”的标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要么就是甩货大买卖,还标注着大大的字眼“要现金”
钱,还有用么?在末日面前?
不知道。
毕竟以前的战争对象都是在人与人之间,族与族之间,国与国之间,但与外星人全面战争...倒真是第一次。
大概这就是末日前夕吧。
虽然也看了不少电影,对末日大概有个想象空间,日常里也有不少生活不如意的人总在怨天尤人,屡屡碰壁后痛斥天地不公时寄希望于末日降临,然后重新洗牌,好让他们崭露头角,来个时势造英雄。
但当这一刻居然真的要到来时,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在国家没有完全崩溃,人类体制社会还没有崩溃前,钱还有用吧。
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人走过,也是神色匆匆,低着头,背着大包小包,像是赶着去哪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街边逗留。
两旁的路灯杆上,红色的横幅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严厉打击战时违法犯罪,维护社会秩序稳定。”
“众志成城,共克时艰。”
“相信国家,相信政府,相信我们自己。”
路口停着两辆装甲车,深灰色的涂装,车顶的机枪蒙着帆布,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站在车旁,手里握着95步枪,目光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还有两个穿着黑色特勤服的人站在装甲车旁边,他们没戴头盔,露出年轻的脸,黑冰台的队员。
陈源经过时,多看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个年轻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便微微扯出一个笑容,随即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陈源也笑了笑,便继续往前走,才走出几步,头顶传来一阵轰鸣。
他抬起头,看见三架青鸾-B型武装直升机从低空掠过,旋翼搅动的气流把路边的树叶卷得哗哗响。
直升机朝城外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这老城区,以前倒是很难见到军机,更别说这种新型武直,说什么采用最新科技,不但攻击力有别于传统现役武直,最大航程甚至能够达到上万公里。
简直离大谱,用的太阳能还是核能?
要是放在以前或者别的国家,肯定以为在吹牛。
但这是神州官方公布的,听说融合了那什么灵部和科技局的技术,全国也不过一百架,还是在扩大产能之后的数量。
考虑到已经到了末日和官方一直以来的口吻,这个时候骗人,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希望,这些装备能在战争中派上用场吧。
而自己女儿每次见到它们飞过都会忍不住挥手欢呼,还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使劲地摇晃着小手,平日里小书包里还放着国旗,如果来得及,还催促着爸爸赶紧拿出来,要挥舞呢。
只是现在,出现军机倒是寻常事,如果遇到演训日,还能见到各种各样的战机,大批大批呈战斗队形飞过,包括许多没有见过露过面的武器装备,完全饱和式满足军迷和非军迷的胃口。
已经不稀奇咯。
只是,应该也没多少人料到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新装备吧。
陈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老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面前摆着棋盘,但没人下棋,只是坐在那里说话,看见陈源走过来,一个穿着环卫马甲杵着扫把的老人抬起手打招呼:“阿陈,还不回老家?”
陈源停下脚步,笑着点点头:“张伯早,再去公司一趟。”
“公司?”老人摇摇头:“这个时候还去什么公司?”
陈源没有回答,倒是看了看几人,有些好奇:“您几位怎么也不回去?这要是打起来…”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打起来?打起来哪里都不安全。”
他指了指身后那排老楼:“这儿住了几十年,老街坊都在,走什么走?”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我儿子让我去他那儿,我说不去,他那儿就安全了?这年头,谁说得准,反正我是不走了,死也死在家里。”
“我倒是无所谓,那什么外星人很厉害么,只要能一刀一个窟窿,就不算什么,主席留下来的兵,才不会输给那些畜生。”
“说得好,要不是我老了,给我块板砖,我也能砸死一个,丢拉星!”
陈源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了,他看着这些老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那…我先走了。”
他冲他们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路上小心!”
......
地铁站里,空得让人不适应。
安检口只有两个通道开放,旁边还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武警、特警,以及几个穿着黑色特勤服的神机营队员。
每个人进站都要查身份证,行李要过两次安检,比机场还严。
嗯,连安检人员都全部换成了武警官兵。
陈源把身份证递过去,一个武警战士接过来,对着他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机器,才点点头放行。
过了安检,他走向站台。
以前在早高峰这个时间段,站台上总是挤满人,一趟车要等好几趟才能挤上去,但现在,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提着大包小包,神色疲惫。
广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厅里回荡:
“尊敬的乘客请注意,因战时运输调度需要,地铁三号线、五号线部分区间将延长运营时间,具体调整请关注官方公告,七号线、九号线、十一号线、二十一号线全线纳入军事管制,暂停运营,请乘客选择其他交通方式出行,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战时状态,请广大乘客配合安检,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乘车。”
“穗城政府提醒您:不信谣,不传谣,相信科学,相信政府。”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车厢里空空荡荡,座位有一半都空着,陈源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他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新闻APP。
首页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
距离决战之日还有:15天
十五天了。
距离那个阴噬兽在五大洲司会议上向地球宣战,已经过去十五天了。
陈源往下滑动屏幕。
国际新闻:
“紧急快讯”美利坚西海岸三州宣布进入独立战时状态,联邦政府与加州州政府就资源分配问题争执升级。
“突发”巴西利亚及亚爆发大规模骚乱,总统府被冲击,总统已撤离至军事基地。
“战备动态”俄联邦西伯利亚铁路24小时运转,已累计向西伯利亚纵深撤离超过八百万人。
“欧洲观察”欧盟内部裂痕扩大,东欧七国联合要求北约立即启动第五条款,美方尚未回应。
“中东局势”犹太国全境进入最高战备,铁穹系统全天候激活,波斯革命卫队宣布“将在适当时机采取果断行动”。
“联合国动态”行星防御理事会第五次紧急会议无果而终,各方在资源分配问题上分歧严重。
“非洲声音”非盟发表声明呼吁“全球团结”,但多国代表私下表示“已被世界遗忘”。
老三样,和昨天也没什么变化,都不知道是不是人手不足了,那些官网的主编们随便黏贴复制的。
还是看看国内吧。
下一刻,滑动至另一个板块。
国内新闻:
“战时动员”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五大战区已完成兵力部署,各方向防御体系全面成型,中央军委发表重要讲话。
“群众安置”高风险地区群众撤离工作持续推进,截至昨晚8时,已累计撤离约一亿三千八百万人。
“特别防御处”内御直、八大总局进入最高等级战备,重点城市常驻小队数量增加三倍。
“物资保障”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负责人表示:储备充足,供应稳定,严厉打击囤积居奇。
“经济民生”国家发展改革委:重要民生商品价格总体平稳,个别地区临时波动已得到控制。
“交通运输”铁路、民航系统启动战时调度机制,优先保障人员撤离和物资运输。
“战号烽火”全国各地退伍军人、预备役、民兵就近归建工作有序推进,报到人数已超千万。
“权威发布”国家网信办:已处置各类谣言信息一百余万条,依法查处违法违规账号二十余万个
本地新闻:
“穗城战备”天海区及周边区域群众撤离工作基本完成,核心区已实现净空。
“交通提示”穗佛高速、穗深高速部分路段纳入军事管制,请过往车辆提前绕行。
“应急通告”即日起,全市启动战时物资配给制度,市民凭身份证在指定网点领取生活物资。
“社会秩序”公安机关严厉打击趁乱违法犯罪行为,已破获各类案件七百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一千五百余名。
“辟谣专区”网传“物资短缺”不实,各大仓储基地物资充足,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陈源慢慢滑动着屏幕,一条一条看过去。
十五天前,当联合国五常联合发布那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晚上,他刷了整整一夜的新闻,越刷越睡不着,一开始是恐慌,是绝望,是“凭什么是我”的愤怒。
然后网上开始出现各种消息:有人囤货,有人抢购,有人趁乱打砸,有人在网上发疯一样发泄。
他所在的小区群里,有人发“世界末日到了,大家一起死吧”,有人发“这是人类的报应”,还有人发各种阴谋论,说这是政府编造的谎言。
他记得那几天,街上乱得很,有人打架,有人砸店,有人趁着混乱抢劫,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远处的警笛声,一阵一阵的,听得人心慌。
但没过几天,情况变了。
街上开始出现装甲车,开始出现全副武装的武警。
那些趁乱闹事的人,抓的抓,关的关,上那些造谣传谣的,封的封,删的删。
乱了一阵之后,秩序慢慢回来了。
然后是撤离通知。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放晴。
这几天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国家机器开动起来的样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面,那些只在新闻里读过的词“战时状态”、“一级战备”、“全民动员”...现在全都变成了现实。
他听小区里的老人说,上一次类似这样,还是几十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娃娃。”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回忆:“那时候也觉得天要塌了,但后来不也过来了?”
新一代的年轻人,大多没见过这场面。
一开始是兴奋,觉得新鲜,觉得“国家终于动起来了”,“世界要大洗牌了”。
不用上班了,不用还房贷了,不用担心嫁娶了,不用男女对立了,不用攀比了,也不用内耗了。
后来是恐慌,发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再后来,就慢慢平静了。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至少这一次,都公平了。”
,谁也跑不掉。”
也有一条写着:“不,我们是都得活。”
他不知道自己信哪一条。
但如果可以…活着吧,至少活着才有希望。
列车进站的广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
从地铁站出来,外面的街道更冷清了。
写字楼区,往常这个点应该是人声鼎沸,外卖小哥穿梭不停,电梯门口排着长队,但现在,大厦门口清冷得很,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出,都是神色匆忙,手里抱着纸箱或者文件袋。
陈源走进大厦,按了电梯。
电梯从二十多层下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上行,一路上没有停过。
嗯…至少电力供应这块和设备维护这块,还没有瘫痪。
叮,
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公司的玻璃门上还贴着春节时候的福字,现在已经卷了边。
他推门进去,打卡机“滴”了一声。
“源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源转身,看见唐初逸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你怎么回来了?”唐初逸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不是说要撤离吗?”
陈源笑了笑:“工作还得收个尾,有始有终嘛。”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怎么不走?”
唐初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抬起头:“这个时候,去哪里都不安全。”
她停了下,强笑道:“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这样啊。”
两人又都沉默了几秒。
陈源的目光越过唐初逸的肩膀,看向里面空荡荡的办公区。
那些工位上还摆着电脑,摆着文件夹,摆着员工们没来得及收走的私人用品。
有人在桌上放了一盆多肉,现在叶子已经蔫了。
“澹明大佬呢?”他问。
唐初逸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在指挥部那边。”
又是沉默。
陈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工位,忽然笑了。
“看来是没机会见到澹明大佬了。”
他转过头,看向唐初逸,一如过往般嘿嘿一笑:“帮我带个好。”
说完,忽然笑容又敛去了,声音也轻了下去:“希望战争结束之后…”
“还能再见面。”
唐初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空,晨雾正在散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架青鸾-B型武装直升机,正在缓缓盘旋。
对啊,希望…战后,还能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