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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梦里。
又好像不只是梦。
有风,有草香,有暖融融的光,还有一个声音,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像山涧里跳来跳去的溪水。
“小理子,小理子,快醒醒---”
有人在喊。
很急,像是围着他转圈,跳脚,张牙舞爪。
好困。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沉得像坠在海底,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都睁不开,但那声音不依不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像是贴在耳边喊的。
“小理子!!!”
意识像被一只手从水底捞起来,一点一点往上浮,光透进来,先是模糊的,暖暖的,
然后,眼睛睁开了。
一片蓝色的天空。
干净得像水洗过,没有硝烟,没有裂缝,没有那些遮天蔽日的黑影。
青草的味道钻进鼻腔,湿润的,清甜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点野花的香,那是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了。
现在的世界只有硝烟、焦湖、血腥和铁锈,闻什么都像在闻尸体。
他躺在地上,望着那片天空,恍惚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那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身下的草软软的,扎着脖子,痒痒的,风从脸上拂过,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躺一辈子。
然后一张脸闯进视野。
虎头帽,毛茸茸的,帽檐下是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女孩先是急得眉头皱成一团,看见他睁眼,那眉头唰地松开,眼睛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憋不住要笑。
“小理子,你醒啦?”
赵理怔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顶虎头帽,那双弯弯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女孩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
赵理没有先理会女孩,先是猛然转过头,朝四周望去。
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很绿,很深,风一吹就翻起波浪,沙沙作响。
不远处有一堆篝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红彤彤的炭火,上面架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篝火旁搭着一顶帐篷,很小,很旧,帆布已经洗的发白,边角有几处补丁,帐篷的门帘用一根绳子系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似乎已经用了很多年。
帐篷外面摆着几张简陋的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娃娃,茅草编的,歪歪扭扭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
最大的那个,胸口歪歪扭扭写着“爹爹”。
旁边那个,写着“娘亲”。
最小的那个,鼻子是歪的,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小理子”。
赵理愣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茅草娃娃,盯着那个歪鼻子的“小理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僵硬地回过头,看着那个女孩。
“…阿幽?”
阿幽笑嘻嘻地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好久不见呀,小理子。”
赵理的嘴唇在抖:“你不是已经…”
“哎呀。”阿幽叉着腰,摇摇头,虎头帽上的耳朵跟着晃:“我那个时候就说啦,掖幽是不会死的,只要还有梦,掖幽就永远不会死。”
赵理再次愣住了。
原来那个时候……不是安慰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的事太多了,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阿幽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也没有很久嘛。”
她的笑容忽然收起来了。
很认真,很严肃,像变了一个人。
“小理子,我是好不容易才从很多很多的梦境里找到你的,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现在...”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情况很紧急,不能浪费时间了。”
赵理一怔。
“澹明哥...”阿幽一字一顿:“还没有死。”
“至少现在还没有…”
赵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在梦里模糊、沉睡、被压住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阴噬兽入侵,地球文明战败,老御直战死,澹明哥倒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收缩,那些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
阿幽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一道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渗进来,安宁的,柔和的,像一只手轻轻按住那些翻涌的浪。
赵理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阿幽盯着他的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或许有办法。”她说:“有办法让澹明哥苏醒。”
.....
炮火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闷闷的,沉沉的。
“队长,队长!快醒醒!”
赵理猛地睁开眼,一张满是硝烟尘土的脸凑在他面前,眼睛红彤彤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烟熏的,脸上有结痂的擦伤,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他蹲在赵理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摇着他。
“醒了醒了!快起来,要集合了!”
赵理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在泥水里,冰凉刺骨。
四周是废墟。
战壕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壕壁上嵌着弹片和碎石,有的地方塌了,用沙袋勉强堵住,壕沟底部是泥泞的水坑,混着血和铁锈的味道,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头顶的天是灰色,硝烟和灰尘,把太阳遮的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不过...自从开战之日起,已经没有了黑夜。
炮火从后方掠过,拖曳着橘红色的尾焰,砸向前方战线,闷雷一样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一架直升机低空掠过,旋翼卷起的风掀得人睁不开眼,机身上全是弹痕,像一只遍体鳞伤的蜻蜓。
战壕里到处是人。
有人在搬运弹药箱,箱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木头上嵌着弹片,有的箱子破了角,子弹从裂缝里露出来。
有人在给伤员包扎,绷带不够了,用撕下来的衬衫布条缠着,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有人靠着壕壁打盹,枪还抱在怀里,脸上全是泥,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一个老兵蹲在角落里,手把手教一个年轻人怎么装弹、怎么开保险。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手指在抖,嘴唇抿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枪,满是紧张模样。
“保险,看到没?这个是保险,拨到这里,就能打了。”老兵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打完就退,退到后面再装弹,别站着,蹲着,猫着腰,听见炮声就趴下,听见哨声就冲。”
年轻人点头,嘴唇还在抖。
“怕不怕?”老兵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怕的人都死了。”
不远处,几个妇女拎着篮子在战壕里走动。
篮子里是馒头和咸菜,用布盖着,还冒着热气,她们弯着腰,小心地避开那些睡着的人,轻声问:“谁还没吃东西?来来来,趁热吃一口...”
一个年轻士兵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班长。”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甘心,又带着点年轻人的倔强:“要不还是让我去开战斗机吧,不用多好的机型,七爷就行,能飞起来就行,我上去消耗一波,让咱们的飞行员跟在后面…”
“闭嘴吧你。”一个老兵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七爷都给你开?你当那是拖拉机?你当你是王牌飞行员?”
“可是..”
“没有可是。”老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天上全是那些会飞的畜生,你上去,不用一分钟,就连人带机一起给你撕碎,省省吧,在地上还能多活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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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攥着枪,攥得指节发白。
....
赵理晃了晃脑袋,脑子又胀又痛。
脑子里还是混的,梦里的草原、篝火、虎头帽,和眼前的硝烟、炮火、废墟搅在一起,像两幅画叠在同一张纸上。
他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次闭上眼就被炮声炸醒,醒来就继续打,打累了再闭上眼。
有时候打着打着就睡着了,被战友一脚踹醒,爬起来继续打。
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在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距离那个可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
大主降临,几乎毁掉了整个太阳系。
澹明哥和老御直虽然不在了,但残存的力量还稳稳护住太阳系那些破碎的星体。
而那个大主似乎没有兴趣干预,那天之后便消失了。
虽然还留下来数以亿计的阴噬兽,但不管怎么说,地球文明至少还能勉强苟延。
是好消息么?
或许吧....
大家也都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只是...就这样放弃....不行。
“队长。”那个满脸烟尘的战友蹲下来,递给他一壶水:“前面的队伍退下来休整了,该我们上了。”
赵理接过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还有一点塑料的味道,像是从水壶里闷了好几天。
“机甲只剩下两台能用的了。”战友说:“将就吧。”
赵理晃了晃脑袋,把水壶递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要离开一趟。”
战友愣住了。
“要去找我爸。”赵理轻声道。
战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要当逃兵?”
赵理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拍得那脑袋往下一沉。
“滚,老子开枪揍阴噬兽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
战友捂着头盔嘟囔:“那你保养得挺好。”
赵理又一巴掌拍过去。
....
西南某地,野战指挥中心。
帐篷很大,但塞满了东西,显得拥挤逼仄。
沙盘占了大半个帐篷,上面插满了小红旗和小蓝旗,红线蓝线交错纵横,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沙盘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木框上嵌着泥,有几面小旗倒了,没人扶。
四周堆着弹药箱、地图筒、通讯设备,几部电台嗡嗡地响着,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报话声。
一个参谋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快记着什么,眉头拧成一团。
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包装上沾着泥,旁边是几床军被,上面有几块暗褐色的斑块,是血迹。
战前的光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物资堆得整整齐齐,装备应有尽有,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都缺,缺人,缺枪,缺炮弹,缺时间。
一群军官围在沙盘前,吵得面红耳赤。
他们的军装都脏了,皱巴巴的,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扣子掉了,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胳膊上吊着绷带,有人脸上贴着纱布,纱布
像一群残兵败将。
“锦官城方向已经撑不住了!”一个上校指着沙盘上的一角,手指戳得那些小旗东倒西歪,“守军伤亡过半,弹药也快打光了,再不增援,天亮之前就得撤!”
“撤?”对面的上校拍着桌子,声音比他更大:“往哪儿撤?后面就是老百姓撤离通道!撤了就全暴露了!那些老百姓怎么办?你让他们往哪儿跑?”
“那你说怎么办?拿人去填?填完了呢?填完了锦官城就能守住?”
“填完了也得填!后面是十几万的老百姓!”
“渝州那边还有两个营。”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犹豫,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说的和不合时宜:“可以调过去……”
“调不过去!”旁边的人立刻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公路被那群畜生炸断了,三四五六七八个口子,工兵抢修了两天还没修好,直升机也飞不过去,天上全是那些东西,你派出去,半路上就被截了!”
“那就打阻击!”先前那上校的声音又提上来了,沙哑得像劈柴:“在锦官城城外围再拖一天!只要一天,百姓就能撤进山里!”
“拿什么拖?你拿命拖?”
“拿命拖就拿命拖!”上校吼起来,额上的青筋暴出来:“我从开战第一天就在这,我的旅长没了,我的政委死了,我们旅只剩我们了,整整一个旅啊,现在只剩下了二百人不到,只剩二百,你算算,死了多少同志,不差我一个!”
“就你们旅牺牲最多么,站在这里的,哪个牺牲比你少,你...”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争吵。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沙盘尽头。
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两颗将星,眼睛布满血丝,颧骨突出,比开战前瘦了一大圈。
他的军装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他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盯着沙盘,目光不停地在那些小红旗之间扫过,像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锦官城快没了,巴郡求援,电台里那个营长的声音在发抖,说他们已经打退了六次冲锋,子弹快没了,手榴弹也没了,还剩两箱炸药包,问要不要炸桥。
泸水已经联系不上了,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凌晨,那边的声音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然后是一声爆炸,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几条主要防线都在摇摇欲坠。
每一处都在问他要人、要枪、要炮弹、要时间。
他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预备队了。
那些还在打的部队,早就该撤下来休整,但撤不下来,就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换他们。
他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投向地图边缘那片广袤的空白。
高原,人烟稀少,交通不便,但那是最后还能退的地方。
只要能把百姓撤进去,只要能在那些山口再拖几天,只要……
“报告!”
一个校官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要凑到他耳边。
“这是战场。”将军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不要搞这些蝇营狗苟的事,要光明正大。”
校官愣了一下,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些:“报告!特别防御处西南总局神机营永昌大队岩羊中队代理队长赵理过来了,说有紧急军情。”
将军的手停在沙盘边缘。
他怔了一下。
“让他进来。”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站在帐篷口。
看着面前这群军官,看着那个自从开战就没再见过的父亲,年轻人抿了抿皲裂的嘴唇。
父亲很瘦了。
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军装还是那身军装,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赵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喊一声“爸”,想问他吃没吃饭,想问他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但却开不了口。
而将军倒是先开口了。
“赵理。”他的声音很沉,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现在在打仗,你的部队按照命令应该驻守黎州,掩护民众撤离,你的军情,应该汇报给你的上级,是什么让你越级上报?”
“我希望你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
他的语气很硬,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兵,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是关切,是担忧,是一个父亲看见儿子还活着时,拼命压住的那口气。
赵理看着那双眼睛,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可能有办法...”他顿了顿:“复活澹明哥。”
话音落下,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