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
山岭如龙脊横亘在大地之上,云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永远解不开的绳索。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分不清时辰。
直升机群贴着山脊飞行,旋翼切开潮湿的空气,发出沉闷的轰鸣,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散了雾气,露出山体上一道道焦黑的疤痕,像巨兽的利齿在山体上犁过,那是阴噬兽留下的爪痕。
这片横亘神州中部的古老山脉,此刻成了战场。
地面,一支由坦克、装甲车和猛士突击车组成的混编纵队正在蜿蜒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履带碾过碎石,碾过被阴噬兽血液染黑的泥土,碾过那些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残骸,炮管指向两侧的山脊,随时准备开火。
车载电台里,各车组的通话声此起彼伏,带着电流的杂音。
“猎鹰呼叫各车,保持队形,注意两侧山脊。”
“收到。”
“明白。”
“猎鹰,三号车发动机有点问题,但还能撑。”
“保持速度,别掉队。”
领头的猛士指挥车里,赵理坐在副驾驶位置,手里攥着地图,眼睛盯着窗外的山脊。
地图上标注的坐标点已经越来越近,但车载雷达上除了己方单位的信号,什么都没有。
没有的意思就是没有阴噬兽,也没有澹明,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他忽然想起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战场上的安静,不是没事要发生,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还没发现。”
下一刻,他立马拿起对讲机:“全体注意,提高警戒,所有单位....”
话音未落。
“轰!”
山脊本身裂开了。
数不清的阴噬兽从山体内部涌出来,像溃堤的洪水,犹如从地底爬出的噩梦。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每一只的气息都远非普通兽潮可比,C级,B级,甚至还有数只A级的气息混杂其中。
它们的身上还挂着碎石和泥土,眼眶里的幽火跳动着嗜血的光芒,铺天盖地,从两侧山脊同时扑向山谷中的车队。
当然,几只B级以上的阴噬兽并没有动手,甚至还刻意收敛了气息,像是在看戏,不然,不用交战,这里没有几个能活下来。
“敌袭!敌袭!”
电台里炸开了锅。
“左翼!左翼有大量敌影!”
“右翼也是!它们从山脊上冲下来了!”
“别慌!各车自由射击!保持队形!”
赵理抓起对讲机,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单位,开火!开火!”
最先开火的是坦克。
100式主战坦克的炮管猛地扬起,一发穿甲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轰向左侧山脊。
炮弹在兽潮中炸开,气浪掀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阴噬兽,但更多的已经越过同伴的尸体,从山脊上俯冲而下。
炮手疯狂装填,炮管打得通红,弹壳叮叮当当地从炮塔里弹出来,滚进路边的沟壑。
但阴噬兽太多了,打不完,杀不尽。
步兵战车紧随其后,三十毫米机关炮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弹雨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在山坡上犁出一道道血沟。黑色的粘液喷溅在岩石上,滋滋冒着白烟。
猛士突击车上的重机枪也响了,大口径子弹撕裂空气,将那些冲到近前的阴噬兽打得肢体破碎。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直升机群从高空俯冲下来,机炮喷吐着火舌,火箭弹拖着白烟砸在山脊上。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将那段山脊炸成了火焰山。
一架直升机悬停在半空,舱门处的机枪手疯狂扫射,弹壳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打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响。
但刚打完一条弹链,一只飞行阴噬兽就从侧面的雾气中冲出来,利爪撕开机舱蒙皮,金属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机枪手被甩了出去,挂在舱门边上,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驾驶员猛地拉起操纵杆,直升机摇晃着爬升,虽然甩脱了那只阴噬兽,但机身上多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液压油从管线中喷涌而出。
“猎鹰!猎鹰!七号机受损,需要支援!”
“收到,七号机,立即返航!”
“返不了..发动机在冒烟....”
那只阴噬兽又扑回来了。
直升机上的机枪手已经没了,舱门空荡荡的。
驾驶员猛地转向,用机身撞向那只阴噬兽。
下一刻,
“轰!”
直升机凌空爆炸,火光吞没了那只阴噬兽,碎片像雨一样洒落。
“七号机!七号机!”
电台里没有人回答,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地面,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坦克、装甲车、猛士,所有能开火的武器都在开火,炮声、枪声、爆炸声汇成一片,随队出发的黑冰台和御直也纷纷交战。
但阴噬兽还是涌上来了。
它们从山脊上冲下来,从沟壑里钻出来,从地底的裂缝中爬出来。
不仅仅是一支可怕的军队,更是一场犹如天灾的海啸。
黑潮漫过了山坡,也漫过公路,朝着还在喷吐火舌的钢铁战车蔓延。
一台铁鹘机甲从车队后方冲出来。
灰蓝色的钢铁躯干,三点五米高,双足抓地,背部三十五毫米自动榴弹发射器的弹仓已经打开。
机械臂前端的战术模块切换成了链剑,钢索连接的剑刃呼呼旋转,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粘液。
驾驶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来啊!来啊!”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我说,去!你!妈!的!”
她冲进兽潮,链剑横扫,数只阴噬兽被拦腰斩断,榴弹发射器同时开火,微型弹头在兽潮中炸开一片片火海。
但阴噬兽太多了。
一只D级兽从侧面扑来,利爪撕开机甲的肩部装甲,火花四溅。
机甲踉跄了一下,驾驶员咬着牙稳住机身,反手一剑刺进那只D级兽的腹部。
粘液喷涌而出,浇在机甲的前装甲上,滋滋作响,那只D级兽发出凄厉的嚎叫,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撕扯。
一个御直从队伍中跃出,青衣白袍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手中的横刀刀罡暴涨,一剑斩落那只D级兽的头颅。
但还没来得及收剑,三只C级兽便同时攻向他。
他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但衣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他在空中翻身,剑芒横扫,斩断了两只的利爪,但第三只已经冲到面前,利爪刺穿了他的肩膀。
一声闷哼,反手一剑贯穿了那只阴噬兽的头颅。
可不等喘息片刻,更多的阴噬兽已经涌了上来。
似乎无穷无尽。
他的灵力在急速消耗,刀芒越来越暗。
赵理从指挥车里探出头,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猛地抓起对讲机,怒吼:“所有单位!”
“收缩防线!向车队靠拢!”
“猎鹰,三号车弹药将尽!”
“猎鹰,七号车失去联系!”
“猎鹰,十一号车...”
对讲机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掐灭的烟头。
赵理攥着对讲机,死死咬住嘴唇。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么多数量的阴噬兽,还有高阶的阴噬兽在,澹明哥应该会出现...可到现在,既没有出现,也找不到所在...
只能说明一个情况,确实如他们所料...
看来不够走运啊。
看着四周的战况,他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决心,抓起对讲机,声音忽然拔高:“所有赶赴秦岭方向的部队,立即调转方向!不要过来了!澹明不在这里!重复,澹明不在这里!不要浪费兵力!”
电台里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传回来:“收到,方向已调转,你们…保重。”
又一个声音:“收到,保重。”
“保重。”
“保重。”
“我们...烈士陵园见...”
“好...烈士陵园见。”赵理松开对讲机,毫不犹豫从腰间拔出手枪,冲了上去:“同志们,跟我上!”
一架直升机从高空俯冲下来,机炮喷吐着火舌,将冲到车队前方的几只阴噬兽撕成碎片。然后它拉起来,摇晃着,拖着浓烟,旋翼还在转,但机身已经歪了。
“五号机,你还能撑吗?”
电台里没有立马回答,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片刻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在笑:“撑不了也得撑啊…后面那么多人呢。”
直升机再次俯冲。
这一次,它没有拉起来。
撞进了兽潮最密集的地方,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火光映红了所有人的脸。
赵理举起枪,对准了那只冲在最前面的D级兽,它已经冲到车队前方不到一百米了。
他甚至能透过硝烟清清楚楚看到它那张扭曲的脸,像人,又不完全像人。
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眼睛是竖瞳,幽绿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跳动的火。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粘液从齿缝中滴下来,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身上还披着破破烂烂的甲胄,不知道是从哪个死去的文明身上扒下来的。
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骨刀,刀身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的光芒充满戾气。
赵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它的脸上。
弹头嵌在皮肤里,像嵌在橡胶里,它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笑了,那笑容让人头皮发麻。
赵理又开了一枪。
又一枪。
又一枪。
弹匣打空了。
那只D级兽毫发无损,它举起骨刀,朝他走来。
赵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怪物,心中毫无畏惧,只是有些惋惜。
“澹明哥…”他轻声说,“这回,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骨刀落下。
“唰!!!”
突然,一道白光,从山脊上掠下。
那白光速度之快,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
它从山脊上掠过,像一道闪电,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剑,所过之处,阴噬兽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倒下。
那只D级兽身体从中间裂开,上下一分为二,整整齐齐。
黑色的粘液喷涌而出,浇了赵理一身。
它甚至来不及惨叫。
赵理呆住了。
当然,也包括其他还在奋战的人。
白光落在一处山脊上,凝聚成一道身影。
青衣白袍,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中擎着一面幡,幡面上流动着淡淡的光芒,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霜华凝结在冰面上。
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已经像两柄出鞘的剑。
“是江指挥使!”
一个御直猛地喊出来,声音都在抖:“三道的!”
“真的是她!”
“指挥使来了!指挥使来了,是我的指挥使!”
江水暖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山脊上,低头俯瞰着山谷中的战场。
那些阴噬兽在她面前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敢上前,不敢后退,只是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道从幡面上散发的寒意,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结霜,几只A级阴噬兽忽然变得很凝重。
这个短生种...很强。
“这里交给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返程,既然澹明不在这,就不要把命浪费在这里。”
赵理抿了抿嘴。
没有犹豫,转身爬上指挥车:“全体注意!撤退!”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坦克倒车,炮管还对着山脊,时不时开一炮。
装甲车、猛士紧随其后,伤员被抬上车,直升机从高空掩护,火箭弹在兽潮中炸开一片片火海。
江水暖站在山脊上,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脊。
那里,有几只A级兽。
它们没有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像是在评估,像是在等待。
江水暖迈出一步。
从山脊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中,踩出细密的裂纹。
灵力从她身上涌出,像潮水,像风暴,像冰川。
下一刻,那几只A级兽动了,速度极快,快到空气都在尖啸。
江水暖脚步不停,她举起幡,幡面上的光芒猛然暴涨,化作漫天的风雪,裹挟着冰晶和霜华,铺天盖地地涌向那几只A级兽。
“内御直--”她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深处传来:“奉命诛邪。”
风雪与兽潮撞在一起,瞬间引起爆炸。
光芒吞没了整座山谷。
.....
延州,临时总署。
信息大厅里,环形巨屏上的红绿光点正在一盏一盏地跳动,每一盏灯亮着,都意味着还有人在战斗。
“报告!秦岭方向,江水暖指挥使已赶到接应,部队正在撤离!已确认澹明先生不在该区域!”
“报告!阿尔卑斯山方向,法兰西、英吉利、普鲁士灵部联军已与高阶阴噬兽交火!暂时未发现澹明先生踪迹!部队正在撤出战场!”
“报告!西伯利亚方向,俄联邦特别防御处派出的搜索队在贝加尔湖地区遭遇伏击,损失惨重,已失去联系,但在信号中断前传回消息,没有发现澹明先生!”
“报告!巴尔干方向,一支志愿搜索队出发十五分钟被阴噬兽包围,全员阵亡...”
一个通讯员站起来,声音急促:“报告!阿尔卑斯山方向的联军已撤出战场,伤亡…伤亡超过四成!”
王伯详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攥着红笔,盯着地图上最后那个坐标点。
太平洋深处,那座叫岱舆的岛。
秦岭没有。
阿尔卑斯山没有。
西伯利亚没有。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回来。
他抬起头,望向环形巨屏上那片广袤的太平洋。
只有一个绿点还在闪烁,孤零零的,像大海中的一粒沙。
“希望…他就在那。”他轻声说,但他的心在往下沉,缓缓闭上眼睛。
希望...给我们一点希望吧。
.....
太平洋上空。
直升机群贴着海面飞行,旋翼卷起的气流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机舱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从电台里传来的消息。
唐初逸坐在舱门边上,攥着吊坠,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她的手很稳,神色似乎也很平静,可真实心理如何,却是不知道。
“我的无量天尊啊...”
突然,诸葛瑾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嗓音里面都忍不住颤抖。
唐初逸转过头,朝着窗外往下俯瞰,忽然愣住。
直升机群正在经过一座岛屿。
那不是岱舆。
岛很大,岛上有山,山上有植被,但此刻那些植被正在燃烧,正被海水淹没。
整座岛屿正在下沉。
板块断裂了,海水从裂缝中涌上来,漫过低洼的平原、山脚,缓缓涌上了那些还来不及撤离的村庄。
海啸裹挟着碎石和泥沙,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残存的海岸线。
那些还没有被淹没的高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数万人。
唐初逸的瞳孔收缩了。
她看见了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张开的嘴在喊,在喊救命。
但风声太大了,海浪声太大了,直升机引擎的声音太大了。
她听不见,但她看见了。
“那是…”一个队员凑过来,看清了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任务要紧。”另一个队员开口了,声音很硬,像在说服别人,又像在说服自己:“而且那么多人没撤出来,哪有精力管这些?”
“就是。”又一个声音接话,更年轻,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怨气:“当年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三千五百万啊!他们认过吗?他们道过歉吗?那垃圾神社直到决战前还供着呢,现在让我们救他们?凭什么?”
“就因为是末日了,所以以前的一切都能割舍掉么,就因为人类要灭亡了,就该放弃成见,一笑泯恩仇?!”
“去他妈的!”
“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不落井下石,是因为我是一名神州军人,但要我雪中送炭,我不做,就不做!!!”
机舱里又安静了。
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附和。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诸葛瑾白靠在舱壁上,听着那些话,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正在沉没的岛屿、那些正在挣扎的人群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唐初逸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那些人还在挥手,还在喊,还在挣扎。
海水已经漫上来了,淹没了低处的房屋,淹没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和孩子。
她看见一家三口站在一块高地上,父亲抱着孩子,母亲抱着父亲,海水已经淹到了他们的脚踝。
再过一个小时,那座岛就会彻底沉没。
从种族来看,这些人,都是人类。
可从国别来看,没有人能要求神州人必须以德报怨。
只是...如果澹明哥在的话....
忽然,一道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低头望去。
是腰间挂着的小黑船在幽幽发着光。
她愣住了。
自从澹明哥战败之后,小月月就一直哭,然后化作了小黑船,怎么都不愿意再现身。
但没想到...
下一秒,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流光散去。
一个小女童落在地上,身着宫装,煞是可爱。
她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然后她看见了唐初逸,歪着头,眨巴着眼睛。
然后又忽然探头望向下方:“他们怎么了?”
“他们有危险,要去救!”
唐初逸闻言,忽然上前一点,双手按住月月的肩膀,轻轻喊了一声:“月月。”
月月回过头眨着眼睛,看着唐初逸,还下意识道:“
“月月....你知道他们是谁么?”唐初逸轻声问道。
“谁?”
唐初逸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稳:“是扶桑人。”
月月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又踮起脚,趴在舱门边往下看。
那些正在沉没的岛屿,那些正在挣扎的人群,那些正在被海水吞没的房屋。
果然啊!
很熟悉的地方!
很可怕的地方!
她缩回来,捂住耳朵,使劲摇头:“不去不去!小月月不去!小月月不去!”
说着就要转身逃跑。
可刚跑出两步路,见众人都没有阻拦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唐初逸,又小心翼翼转过身:“姐姐你不拦着小月月吗?”
“小月月可以救他们,但小月月不救喔,小月月在做坏事,姐姐你不说小月月吗?”
“虽然他们很可怜,虽然他们快要被淹死了,但小月月不去救喔!”
“姐姐不说小月月吗?”
唐初逸闻言,微微笑了笑,然后认真道:“月月,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你说不去,那就不去,没有人会怪你。”
月月愣住了。
“但是,”唐初逸的声音更轻了:“一定是要小月月自己认真想过,自己做出的决定。”
“认真想过?”小月月怔怔地看着她。
“对啊,人最害怕就是在愤怒的情况下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所以...”唐初逸说道:“一定要是小月月认真思考过的决定。”
“月月。”唐初逸平视着她的眼睛,道:“这本就不关你的事,那些人可怜,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们,反倒是他们的先辈伤害过你,自然你也没有任何义务要去救他们。”
她顿了顿。
“只是...你现在有能力,而他们,正好需要。”
“仅此而已。”
“所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可以怪你,没有人有资格说你。”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月月的脑瓜,神色认真。
“无论你去不去,你都是小月月。”
“可爹哥如果在的话,爹哥会救!”
“是这样呢,但是...”唐初逸轻声道:“澹明哥是澹明哥,小月月是小月月,澹明哥会救,是因为他想救,如果小月月想救,也必须是小月月想救,而不是因为‘澹明哥会救’所以‘小月月必须要救’。”
“不懂....”小月月低下头,似乎在思考,努力思考。
好奇怪,思考不了!
脑袋里面有水!
哐哐哐的!
于是,放弃思考。
小月月忽然抬起头,很认真问:“如果小月月不救他们,爹哥和小剑灵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初逸毫不迟疑,认真道:“澹明哥和小剑灵,从来不会用这些来做交易,他们只会说,这是小月月的选择。”
“澹明哥,从来就没有要求自己做什么,别人一定要做什么,更不会要求小月月一定要为别人的道德买单。”
“小月月就是小月月,只要是小月月的决定,是认真思考过的决定,就够了。”
“哦...”
可还是好难懂....
月月低下头。
她咬着手指,想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又往下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挣扎,还在喊,还在挥手。
海水已经淹到那个父亲的腰了,他举着孩子,举得很高很高,像是要把孩子举到天上去。
那个小宝宝要死了!
他都不会游泳,而且海里有大鱼,会被嗷呜一口吃掉!
月月忽然转身,跑了。
唐初逸没有拦她,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机舱深处。
如果这就是这些扶桑人的结局,那就只能接受。
毕竟,你不能在和平时期肆无忌惮祭拜战犯,嘴里称颂为“英雄”,对受害者和其后代极尽辱骂、否定、抹黑之事,而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说先辈的罪过和你们没有关系。
“轰!!!!”
突然,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巨物结结实实砸入了海中。
下一刻,便是小白的惊呼。
唐初逸愣了一下,便猛地冲到舱门边,往下看,顿时怔住。
有船,
一艘很大的船。
黑色的邮轮。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正乘风破浪,驶向那座正在沉没的岛屿。
而船首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正使劲朝着岛上挥手。
“快上来!快上来!”
月月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被风吹散,又被风聚拢。
岛上的人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艘黑色的邮轮,看着船头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看见了神迹。
然后他们哭了。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举起双手,有人抱着孩子往船的方向跑。
海水已经漫上来了,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
但他们能跑了,他们有地方跑了。
能活了!
月月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浑身湿透满脸泪痕的人一个一个爬上船,她叉着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十分严肃道:“以后再做坏事,小月月就不会救你们了!”
“小月月是爹哥教出来的好孩子,爹哥救你们,小月月就救!”
“但如果再做坏事,小月月要嗷呜一口吃掉你们!就像小剑灵吃饭那样!”
没有人笑。
没有人敢笑。
虽然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也已经顾不上太多。
那些浑身湿透的扶桑民众跪在甲板上,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磕头。
月月扭过头,不去看他们。
就是很讨厌!
就是不喜欢他们!
他们欺负小月月!
他们还欺负别人!
但....
她站在船头,望着直升机远去的方向:“小月月真棒,小月月以德报怨,小月月也能帮爹哥了。”
“这样,爹哥知道了也会很高兴吧,高兴了就会回来找小月月了吧。”
“还有小剑灵,也会回来了!”
“嗯!小月月真棒!”
直升机上。
“哼,算他们走运,希望别浪费月月的一片好心。”先前那队员哼道:“今日侥幸活下,要是将来还敢兴兵行侵略之事,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好像他自己也未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起,似乎松了口气。
唐初逸握着吊坠,望着窗外那艘越来越小的黑色邮轮。
“澹明哥。”忽然,她轻声说:“你改变了很多人呢。”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岱舆的方向。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报告!即将进入目标空域,所有单位,做好战斗准备。”
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机舱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都在检查装备,拉枪栓的声音,插弹匣的声音,剑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唐初逸深吸一口气,把吊坠塞进衣领里,望向窗外。
直升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景色从茫茫大海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
那座岛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岛上有山,有树,有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有鸟群从树冠中惊起,像一块被遗忘在太平洋深处的翡翠,一座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仙山。
“一号机报告,已进入目标空域,雷达无异常。”
“二号机报告,未检测到生命体征。”
“三号机报告,未检测到灵力波动。”
“四号机报告…”
一个接一个的报告传来,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没有阴噬兽,没有敌人,什么都没有。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保持警戒。”指挥员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所有单位,按预案降落,落地后迅速展开防御阵型。”
直升机群开始降落。
旋翼卷起的气流吹倒了灌木,吹散了落叶,地面上的枯叶被吹得漫天飞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第一架直升机触地,舱门打开,一具铁鹘机甲冲了出来,双足稳稳落地,链剑已经旋转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神机营的队员紧随其后,端着枪,猫着腰,迅速在降落点周围建立起环形防线。
御直们落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刀芒吞吐不定。
黑冰台融入阴影中,像不存在一样。
“安全。”
“左翼安全。”
“右翼安全。”
“后方安全。”
一个接一个的确认传来。
带队的龙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他环顾四周,眉头皱得很紧。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是真的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是静止的。
这片森林,像死了一样,明明还郁郁葱葱的。
“报告!发现大量阴噬兽尸体!”
一个侦察兵从密林中冲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前方三百米…前方三百米处全是尸体,一只活的都没有。”
龙鹰瞳孔一缩:“带路。”
唐初逸和诸葛瑾白这时候也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缉亭带着特四小队从另一架直升机上下来,一个个全副武装,几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跟着大队朝密林深处走去。
越走越深。
越走越安静。
然后,有人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人的血,是阴噬兽的血。
那股腥臭味浓得像一堵墙,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
众人开始戴上口罩捂住鼻子,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他们看见了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阴噬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大的,小的,完整的,破碎的,一只叠着一只,一只压着一只,从密林深处一直延伸到森林的边缘,黑色的粘液浸透了泥土,浸透了落叶,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空气中的腥臭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液体。
缉亭蹲下来,检查了一具阴噬兽的尸体。
伤口很整齐,一剑毙命,不是剑芒,是剑刃。
有人用剑,一只一只,斩杀的,没有花哨的剑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只是一剑一剑,干净利落。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
“报告!丛林尽头有人!”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龙鹰猛地挥手:“带路!”
他们穿过尸堆,穿过密林,然后他们看见了…
在一堆阴噬兽的尸体中间,站着一个女子。
素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
她的剑杵在地上,她的衣袍上全是黑色的粘液,她的脸上有细小的伤口,眼睛布满了血丝。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战场上的剑,看得出已经很累了,但还没有倒。
唐初逸愣住了。
然后她冲上去,跑过尸堆,跑过粘液,跑过那些还在冒着烟的阴噬兽残骸,跑到她面前。
“月颜!”
自从战争开始.... 她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这里。
月颜看着她,目光很淡,很平静:“不是我杀的。”
唐初逸怔住了。
下一瞬,瞳孔在颤抖。
她看着月颜,月颜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那就是…”唐初逸的声音在发抖:“那就是…”
月颜微微点头。
唐初逸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