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
废墟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像一片灰色的海。
曾经矗立在这里的那些高楼,东塔、西塔、小蛮腰早已消失。
碎成齑粉,碎成尘埃,碎成这片灰色海洋里最细小的沙粒。
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洞,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了一遍又一遍。
最深的那道沟壑从城中心一直延伸到海边,宽得能装下整条珠江。
沟壑边缘的泥土是焦黑色的,还在冒烟。
风从海上吹过来,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又像叹息。
北宫站在一道断裂的桥梁残骸上,望着这片废墟,神色复杂。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在这里消失的那个人,是内御直千年来最亮的灯。
灯灭了,他不敢来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犹豫不决,像怕惊动什么。
北宫没有回头。
陈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这片废墟,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认知都非常清晰。
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一个到中年不得已的中年人的,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一个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平平安安长大的普通人。
如果放在半个月前,他一定以为自己是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说那些话。
但那些梦越来越清晰了。
“我从小就很羡慕那些高手。”陈源忽然开口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北宫说话:“小时候看连环画,看那些大侠飞来飞去,一剑能劈开山,一掌能掀起浪,我也想当大侠,也想过自己是英雄,是那种所有人都在逃、只有我站出来的英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后来长大了,发现当英雄没那么容易。不是你有心就能当,主角也不是你,你就是一个NPC,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NPC。”
“虽然承认自己很平凡是件很难的事,但真的承认了,日子反倒好过多了。”
“所以就算了,平平淡淡也挺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去,女儿健健康康,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
“但是没想到…平平淡淡也会变成奢望啊。”
北宫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他的脑子里很乱。
陈源说“或许我能让他回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只是带着陈源来了这里。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还特意加快了速度,沿途遇到的阴噬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然后,就到了。
可真正踏上了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反倒犹豫了。
他想救老御直。
比任何人都想。
老御直是他的师长,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不是父亲胜似父亲,如果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老御直的命,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陈源...不一样。
是,陈源的身份很特殊,可再特殊...他也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是要用他的性命换老御直回来。
如果老御直知道,他会同意么?
他会愿意让自己这么做么?
用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去换一个御直的性命,这是算是真正的御直能做出的事么?
很乱,心里很乱,
陈源自是不知道眼前这位大修士心中所想,只是抬起头,望着这片废墟,望着那些坑洞沟壑、被一剑一剑劈出来的伤疤,表情忽然轻松了很多:“没想到,我居然还真是个英雄。”
“还是个大英雄。”
“不管怎么说,我和他既然是一体的,他既然是英雄,那我应该也是吧。”
北宫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陈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废墟,像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算不上吧,只是懵懵懂懂的,但那些梦越来越清晰了。”
说着,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他,又或者说,他就是我,他去守护世界,我替他享受平淡人生,这样挺好的,他去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我替他守着这个家,很公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手,还有些胖,指关节还有烟熏出来的眼神,抱过女儿,牵过妻子。
这双手没有握过剑。
也没打过架。
完全没有。
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其实啊...
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这个世界英雄足够多,强者足够多。
如果他们能保护这个世界,自己又何必凑上去送死呢。
如果连他们都保护不了这个世界,自己又何必凑上去送死呢。
怂一点,完全没有问题啊。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啊。
既然他把自己创造出来,那享受安稳的人生,就是他所希望的。
自己在做的,不就是按照他设定的人生轨迹去走么?
也不算是违背他的本性啊。
不是么?
但...
“人不能那么自私。”
陈源的声音轻轻送入风中:“我也不想丫宝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她还那么小,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不应该每天听着炮声睡觉,不应该跟着大人东躲西藏,更不应该看着天上的怪物害怕得发抖。”
“她应该有学校上,有朋友玩,有糖吃,她应该…好好长大。”
陈源注视着北宫,沉声道:“但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能做到这一切,能有这个希望,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应该只有他了。”
北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所以,即便事成之后会消失,你也不在乎?”
忽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北宫转过身,倒也不诧异。
狐狸站在废墟上,身后跟着大司梦和几个妖族大能。
她看着陈源,那双总是半睁半闭慵懒无比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即便他回来了,也不一定能赢,你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白费功夫?”
“这点...你想过么?”
陈源看着她,笑了一下:“至少,比等死好。”
狐狸看着他,看了很久,声音忽然很轻:“有一点你没有说错,他即是你,你即是他,既如此,你若有心要做点什么,我们自然没有资格阻挡,只是...”
“你须得考虑清楚,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你的孩子,你的妻子…你所珍视的一切…再也不会有相见的一日。”
陈源闻言,转过头,望向韶州的方向。
那里很远,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丫宝在那里,知道妻子在那里,知道她们还在等他回去。
他看了很久,深深的眷恋。
然后回过头,声音很平静。
“至少她们能活下去。”
“而且...”
“只是这辈子见不到而已。”
没有人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
狐狸闭上眼睛。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半晌,声音轻轻响起。
“开始吧。”
.....
太平洋,岱舆岛。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
阴噬兽的尸体堆成小山,叠成沟壑,铺成黑色的地毯。
有的刚死不久,粘液还在流,有的已经干涸,像风干了几百年的木乃伊。
越往里走,尸体的等级越高,C级,B级,A级,一只比一只怪,一只比一只强。
但全都死了,一剑毙命,伤口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唐初逸走在这条尸骨铺成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黑色的粘液上,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闻不到腥臭了,看不见那些狰狞的尸体了,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他会在这里么?
他会在么?
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然后....
他们看见了。
一片小水池,水很清,很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
周边很干净,没有一具阴噬兽的尸体。
在这末日中竟有种久违的宁静致远的感觉。
而水池边,坐着一个人。
青衣。
破碎的、被血浸透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青衣。
他坐在水池边,像一块石头。
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灰白交杂,像落了霜。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像在看着深林,又像什么都没看。
身上裸露的皮肤全是裂纹,干涸碎裂。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里空空的没有剑,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
唐初逸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影,如同木塑。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澹明哥的场景。
想过他笑着招手说“哟,来啦”,
想过他蹲在路边给小孩淀粉肠吃,
想过他一脸愁眉苦脸站在小摊车前嘟囔着不想烤淀粉肠,
想过他恼怒表示自己一定能上岸,
想过他一边把键盘敲得起火,一边哀嚎不想加班,
想过他一如既往站在阳光下,青衣如洗,笑容温暖。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齐宣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她不想哭,她不想在这里哭,但她忍不住。
第一次在幽灵船案件遇到的人,那个惊艳的人。
那个永远是一副笑呵呵模样的人,总是在气氛严肃的时候非得搞怪,那个明明是个强者却从未将自己置于他人之上的人。
那个让她觉得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的人。
他坐在这里,像一块石头,像一具空壳,像一盏终于烧完了油的灯。
诸葛瑾白站在那里,脑海里回想的全是两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场景,回想起在扶桑的那段日子...
这是澹明哥么?
这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澹明哥么?
许多人,许多和澹明有交集的人,此刻,神态各异,悲伤莫名。
龙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器:“找到澹明了,重复,找到澹明了,坐标已发送,请转运司司帅立即进场。”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激动,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龙鹰没有听清,他关小了音量,回过头,看了一眼何境云。
“安排警戒。”
何境云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龙鹰又看了一眼那道人影,然后移开目光。
时间很急,但不差在这一会了。
给点时间他们吧。
月颜一步一步走向水池边,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坐着,她蹲着,两个人几乎一样高。
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曾经握过太微,曾经在铸剑炉前满身煤灰地举起一柄刚出炉的剑,曾经在她小时候接她放学时牵着她走过问道宗长长的石阶。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冰凉的,布满裂纹的。
像握着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师兄的手,从来都不是这个模样。
明明...是很温暖,很软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师兄。”
她轻声喊,声音很轻,轻得是初见之时喊的那声“师兄”。
不知何时,唐初逸也已经站在一旁,憔悴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默默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笑容,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
很陌生,陌生得站在面前都不敢承认这是那个澹明哥。
忽然,声音轻轻响起:“澹明哥。”
澹明没有动。
他像没有听见,又像听见了,但不知道那是在喊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池,眼睛里空空的。
“叽叽!”
忽然,一只鸟落在澹明肩上。
很小,灰扑扑的,羽毛凌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它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打量着四周那些正在哭泣的人,然后跳了两下,啄了啄澹明散落在肩上的头发。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座岛上到处都是阴噬兽的尸体,黑色的粘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和死亡的气息。
但它活着。
它跳了两下,又跳了两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鸟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蹭了蹭他的脖子,把脑袋埋进他那灰白的头发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灰色的球。
它不叫了。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很久没有回来的人,也像在替他守着这具已经快要燃尽的躯壳。
众人的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