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临时总署。
信息大厅里,环形巨屏上的红色光点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报告!函谷关方向,阴噬兽全部消失!重复,全部消失!”
“报告!华东总局来电,兽潮已清空!正在确认中...确认完毕,无一残留!”
“报告!扶桑方向,本州岛、北海道、四国、九州,所有阴噬兽全部消失!”
“报告!法兰西方向……”
“报告!俄联邦方向……”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引起了连锁反应。
那些压在世界肩头的黑暗,在同一刻,被一只手轻轻拂去。
大厅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没有人觉得丢人,在绝望中坚持了那么久,总算有了些好消息,是值得发泄的。
王伯详站在大屏前,拳头还攥着。
他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红点和逐渐正在被点亮的山河,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首长!”一个通讯员站起来,声音都在抖:“全球兽潮已确认清空!除太空上那道主裂缝,其余裂缝全部闭合!重复,全部闭合!”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住了身边的同事,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但王伯详没有动,转过身,看着那个通讯员,声音很沉:“敌人首领呢?”
欢呼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通讯员愣了一下,低头查看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报告…大主所在位置,仍在监测范围内,能量反应…没有减弱。”
大厅里再次陷入安静了,像一盆冰水浇在刚燃起的火上。
王伯详没有惊慌,这毕竟也在预料之中。
毕竟那个敌人的强大,他们都见识过。
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打败。
想到这,他抬头注视大屏上那颗蓝色的星球,声音很轻:“我们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就看你了。”
“这一次....一定要赢啊。”
......
岱舆岛。
澹明站在废墟上,青衣猎猎。
他抬起手。
一道流光从天际掠来,速度之快,空气在它面前燃烧,空间在它身后撕裂,足以划破云层天空,划破这片刚刚被清空的战场。
似乎非常急切。
但它落在澹明手中时,是安静的。
下一刻,光华大作,隐隐似有人形。
流光散去。
一着黄褡襡,带玄鸟大绶,头戴十二龙凤冠,面容清冷如霜的女人出现。
帝君“太微垣”。
她站在澹明面前,看着他,神色冰冷。
澹明看着她,笑笑:“先别怪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并非要怪你,只是...”女帝没有让他说完,神色肃真:“这次可不能再与先前一般。”
澹明愣了一下,也敛去笑意,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看着下方那些还在仰头望他的人。
唐初逸,月颜,缉亭,诸葛瑾白....所有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还没有落地就投入战斗的人。
眼里有喜悦,衷心的喜悦,而那喜悦,不是因为自己封了帝君,而是因为...一位好友回来了。
你看,他们在乎我的。
“先休息一下。”澹明很是温声:“剩下的,交给我。”
没有人说话。
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
唐初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轻声说了句:“小心。”
月颜站在她身边,没有出声,只是仅仅看着。
二女并肩而立。
澹明收回目光,太微垣重新化作长剑,下一瞬,光华大作。
当光芒消散,青衣帝君早已不在原地,只剩微风带着些许咸味微微拂过众人脸庞。
....
虚空深处。
裂缝还在,但已经不再涌出阴噬兽。
它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干涸,结痂,只剩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宫殿还在,但已经残破。
那些图腾柱碎了,那些旗帜没了,巨兽匍匐在废墟中,要不是身体还微微起伏,几乎以为它已经死了。
而大主...
还在。
祂坐在宫殿深处,一只手支着下颌,指尖在颧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姿势都与先前那般复刻。
忽然,道道带着煌煌正气的流光在宫殿之外数万里凝聚。
流光散去,青衣猎猎。
大主的指尖停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有意思。”祂开口了:“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好像....”
祂歪了歪头打量了一下:“强了一点。”
“至少...比上一次强,那次你连靠近我都做不到,更别说...直视我。”
澹明没有说话。
“来。”大主收回目光,变得漫不经心,靠回椅背,指尖又开始敲了:“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这一次,若是输了....”祂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我会直接抹掉这个位面。”
澹明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剑。
都到了这一步,花里胡哨的战斗大可不必。
一击定生死足矣。
“嗡~~~”
太微在他手中低吟,剑身上的星辉缓缓流转,如鸿蒙初开时第一缕光在苏醒。
剑势从他身上涌出,铺天,盖地,然后凝聚。
光、力、意,万千气象,尽归剑中。
没有天地变色,没有风云倒卷。
只是暗了下来,安静地暗了下来。
像宇宙诞生之前的沉寂,万物终结之后的虚空。
所有的光都被那柄剑吸进去了。
周遭空间先是隐隐扭曲片刻,便又荡漾恢复,显得十分光怪陆离。
大主依旧坐着,指尖还在敲。
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毕竟,蝼蚁始终是蝼蚁,再强也是蝼蚁。
如果只是这样,那自己真的会很失望。
与此同时,全世界都在看,即便看不真切,看不见,可心却似乎能感受到。
有人,向大主,再次举起了剑。
于是,那些避难所里的幸存者,阵地上的士兵,废墟中抬头的人。
所有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所有人都在仰望。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看到那道剑芒,还有它背后的人。
有人在祈祷,有人在默念,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没有人知道那道剑芒什么时候会落下,所有人都在等。
但不论如何。
那位青衣剑仙...回来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像一瞬,又像一生。
所有的剑势收归一处。
天地寂寥,虚空如同万物寂灭一般死寂。
然后,
下一刻,
“铮!!!”
澹明化作一道剑芒直奔大主所在。
剑芒纯洁浩荡,如天地间最纯粹的那道光,是宇宙诞生时第一缕撕裂黑暗的光。
它划破虚空,撕裂空间,径直冲向那道端坐在宫殿之上的身影。
剑芒距离大主还有上万公里,虚空便已经开始破碎,那些黑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都流出紫色的液体,那是空间的血,是虚空在哭泣。
宫殿在崩塌。
宫殿中残存的图腾柱一根接一根炸裂,那匍匐的巨兽发出凄厉的哀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剑气锁定的不是它,它已经在第一时间灰飞烟灭,但即便是这样,它也不好受。
可也正是这煌煌剑气的影响,似乎,那巨兽惨白的眼眸恢复了一丝清澄...哀嚎似乎也轻了些。
克尔瓦洛跪在废墟中,双手捂住胸口,脸色惨白。
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碾碎,灵魂要被寸寸撕裂。
那道剑芒的存在,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
它已经喘不过气了。
它没有任何抵御手段能够抗衡这一击,如果不是身处大主身后,此刻的它应该也魂飞魄散。
虽然讽刺,大主并没有刻意护住它,但大主本身就是意志的存在,阴差阳错下反倒成了一丝屏障。
可这也侧面说明了,澹明...确实变强了。
即便在大主身后,自己依旧隐隐有灵体崩散的痕迹。
忽然,它强忍着寸寸剖心断骨的疼痛,极力扬起了头颅注视着远处的坐在王座上的那道背影。
眼眸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一次...会有机会么?
大主依旧坐着。
指尖还在敲。
一下,一下。
依旧淡然。
似乎并不在意。
而这一瞬,剑芒到了。
下一瞬,祂轻轻抬起手。
距离仅剩半尺之遥。
“铛!”
一根手指,仅靠指尖便顶住了剑芒前的势压。
然后,下一秒....
“轰!!!”
方圆数百万公里的虚空,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空间、时间、法则,一切的一切,所有构成“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撞中被抹去,都在这一撞中消失!
时空乱流从碰撞的中心炸开,如亿万条狂龙撕咬虚空,像狂风,像海啸,像宇宙末日。
那些乱流所过之处,连虚无都在颤抖。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那道剑芒,以及抵住它的...那根手指。
克尔瓦洛消失了。
不过不是死了,只是不见了而已。
没有人知道它被卷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乎。
巨兽的哀嚎也消失了。
它大半躯体已被乱流撕碎,碎屑如纸如尘,飘散在虚空中。
但碎片中隐约露出一些洁白的内骨晶髓,晶莹剔透,与阴噬兽那副晦暗的本质截然不同。
下一刻,驮在背上的宫殿忽然脱落,巨兽朝着虚空深渊坠落。
地球在震颤。
剧烈的震颤。
宛如有人在攥着这颗星球,使劲摇晃。
那道碰撞的光芒从虚空中涌来,像一颗太阳在地球旁边爆炸。
天空亮如白昼,亮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正在仰望的人纷纷捂住眼睛,舍不得低下头,但又不得不低下头。
延州,临时总署。
环形巨屏上,信号一个接一个中断。
残余的卫星几乎被那道光芒吞没,被那股力量碾碎了。
“报告!监测卫星全部失联!”
“报告!通讯中断!”
“报告!....”
王伯详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块已经变成雪花的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要慌张,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立即让转运司运转阵法,这个时候...不能断了监测...把所有压箱底全部用上,赢了,一切都还能回来,输了,留着也没用了!”
“是!”
大厅顿时一片忙碌。
片刻后,监测员狂喜道:“报告!监测恢复!”
王伯详松了口气,再度望向大屏。
忽然有人轻声道:“这次...我们能赢么...”
“当然。”
不等王伯详回答,一道声音忽然从频道里传出来。
沙哑的,疲惫的,但稳得像一座山:“要相信我们的战友。”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老御直?!”有人惊呼。
那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各位都辛苦了。”
“再坚持一下吧。”
“要坚信...”
“邪不能胜正,自古如此。”
忽然大厅沉默了,但许多人脸上的紧张不安和多日的疲惫忽然消散了不少,连王伯详都忍不住徐徐吐了口气。
因为...老御直回来了。
这种安心感,即便是澹明也不曾给过他们...
原因倒也不复杂,毕竟,对他们来说,老御直像是族中长辈一般,在澹明还没有出现前,一直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但那个声音,让他们忽然不那么怕了。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澹明回来了,
老御直也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结果会不会和之前一样,但不知为何,只要他们两个都在,大家就莫名安心。
....
虚空深处。
剑芒还在,手指还在。
澹明握着剑,一寸一寸地往前压。
他终于看清了大主。
线条坚毅的脸,像刀劈斧凿,像亘古冰川,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刻进骨子里的不可一世。
祂甚至没有正眼看澹明,祂在看那柄剑,像在看一件还算有趣的玩具。
“只是这样?”
祂的声音很轻:“帝君?很强么。”
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座下那头畜生,当年,也是帝君。”
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自己养了只小宠物:“现在…”
“驮着我,也挺好。”
澹明的神色没有变。
只是握紧剑,继续往前压。
一寸,一寸,又一寸。
很慢,很艰难,像逆着瀑布往上爬,扛着整座山往前走,但却没有停止前行。
大主则依旧坐着,不慌不忙。
一只手抵着剑芒,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指尖对准澹明的胸口,跟上次差不多。
“诸天万界...”祂说,声音里没有骄傲,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能让我看一眼的不多,你...勉强算一个。”
祂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挡住剑芒的手指,又抬起头,目光越过澹明的肩膀,落在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上:“但也就到这里了。”
话罢,力量在祂指尖凝聚。
虽然只有一点,却凝聚了那种能吞噬一切、抹去一切、让万物归于虚无的黑暗力量。
一旦爆发,银河系...连同它里面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会在同一瞬间归零。
澹明看着那根手指,看着那团正在凝聚的黑暗,他没有退,也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慌乱,反倒是笑了笑。
大主的指尖顿了一下,眉头似乎微微扬了一下。
那是祂第一次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好奇,而不是对他的剑。
“确实。”澹明轻声道:“如果只有我一人,的确还不够。”
“但我的身后....”
“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剑芒又往前压了一寸,虚空中炸开一道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我有很多朋友。”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有些人的城市还在燃烧,有些人的家乡已经没了,有的人走了几千里,有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顾一切,只是为了我,不是因为我能赢,只是因为我们....是挚友。”
“铮!”
又往前压了一寸,那些刚刚蔓延开的裂纹猛地扩大,边缘崩出细碎的紫色光点,像空间在流血。
大主眉头微微皱起,稍稍直起了身,似乎感受到了些许不同。
“这个世界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四时有序,万物有期,春华秋实,夏雨冬雪,稚子嬉于庭,老者憩于檐,壮者奔走于四海。”
“炊烟起处,有羹汤之香,灯火明时,有笑语之声...呵,当然...还有淀粉肠,有糯米鸡,还有路边摊上冒着热气的馄饨。”
又往前压了一寸,大主指尖那团黑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周遭空间隐隐有光华流转。
“所以...”澹明抬起头,看着大主,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很温暖的光:“你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
“而是...”
“所有想要继续活下去的世间万物!”
......
扶桑,地下避难所。
绘梨抱着那只毛绒兔子,蜷在角落里。
枪炮声停了,那些可怕的嘶吼声也停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兔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呢,是心里听见的。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请大家…再帮我一次。”
绘梨猛地抬起头:“哥哥。”
隼斗蹲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硝烟。
但他笑着,笑得很开心:“绘梨!没事了!阴噬兽全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想抱她。
绘梨没有动,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看着不像是个盲女孩:“是澹明老师!”
隼斗愣住了。
绘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看不见。
但她觉得好像有股什么东西在凝聚。
嗯...是光,应该是光。
很淡,很暖,或者像萤火,或者像晨曦。
绘梨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她感觉,光应该就是这样的。
“我听到澹明老师的呼唤了,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她抬起头,看着隼斗:“我们要帮澹明老师!”
隼斗张了张嘴:“怎么帮?”
竟是没有怀疑。
“对啊...怎么帮?”绘梨怔住了。
....
“当然是用心去帮,用心去帮!”
远海上,一艘黑色巨轮的舰首,小月月兴高采烈,踮起脚尖,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天空大喊:“爹哥,小剑灵,小月月来帮你了!”
“小月月来了!”
“小月月来啦!”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风把她的喊声送过了海浪,送上了云端,送到了那片被撕裂的天空之上。
下一刻,在一众幸存者呆滞的目光中,那像是神明一般的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忽然周遭萦绕起了点点暖黄色、金灿灿的光芒。
星星点点,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海面上,煞是好看,煞是温暖,而且...很有力量。
那些光点围着她转,绕着她飞,像一群听话的萤火虫,然后一缕又一缕朝着天上飞去。
小月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光,眼睛亮亮的:“哇!好好看,小月月真棒。”
她轻声说,然后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告诉全世界:“小月月真棒!”
.....
像是福至心灵,不等隼斗再次询问,绘梨忽然也明白过来,把手按在胸口,似乎有些唯心,但却十分认真,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用心,用我们团结一致的心。”
话音落下,有一光芒从她胸口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她身体里升起。
看着眼前这一幕,避难所里,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呼吸,有人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没有人去捡。
他们见过很多光。
没有几个人没见过光。
不只是阳光、月光...甚至炮火的光,爆炸的光,那些能杀死人的、能把城市夷为平地的、让人害怕的光。
他们都见过。
但他们没有见过这种光。
不刺眼,不灼热,不让人害怕。
看着它,心里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像小时候睡前母亲点的那盏油灯,像冬夜里灶膛里还燃着的炭火。
隼斗看着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也在发光。
“我...我也....”
下一刻,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在发光。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些满脸硝烟的士兵,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周围那团正在亮起的光。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们都听见了那个声音,都感受到了那团光。
忽然,他们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在心里说...
我们在。
一直都在。
而这一刻,全世界,在避难所,废墟上,阵地上,那些还活着的人...都亮起了光。
星星点点,如萤火,如烛光,无数颗小小的星辰在地面上亮起。
那些光升腾起来,汇成一条条溪流,汇成一条条江河,汇成一条横贯天地的光河。
....
穗城。
老御直站在废墟上,低下头,周边升腾的光芒,笑了笑。
“那这次....”他轻声说:“就再努力一下吧。”
狐狸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手上的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我亲自打?那最好。”
下一刻,那些光从她身上升腾起来,一缕一缕,汇入那条横贯天地的光河。
岛上。
唐初逸低下头,看着周遭的光,有些呆愣,那光很暖,但下一刻便很开心了。
终于有资格站到了澹明哥身边一起战斗了!
“嗯?”
而就这时,月颜忽然捂住心口。
唐初逸愣了一下,连忙紧张地扶住她:“月颜?!你没事吧?!”
月颜摇摇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团正在涌动的力量,似乎有些诧异。
但片刻后,她笑了。
唐初逸呆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既不清冷的,也不疏离,是开心,是欢喜。
好...好好看。
“我没事...”
“那你...”
“是天道意志...”
“啊?”
“天道意志...”她笑得很欢喜:“认可师兄了。”
唐初逸愣了一下。
不等她发问,
下一瞬,月颜身上的光芒猛然暴涨,道道缕缕,若隐若现,如天上银汉。
她身上的天道碎片感应到了澹明的呼唤,把自己最后的、最完整的力量,给了他。
那些光芒从月颜身上升腾起来,像银河倾泻,像星河倒悬,缓缓汇入那条横贯天地的光河。
....
卢泰西亚废墟,
小三花正扑向那些漫天飞舞的萤火,爪子还没碰到,忽然发现自己变小了。
不是一点点变小,是像漏了气的气球,从一只巨虎缩成一只大猫,从一只大猫缩成一只小猫。
它愣在半空中,“喵”了一声,落进了周周的怀里。
“喵!变不成大大猫了!”它挥舞着爪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气鼓鼓!
周周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三花,又抬起头,望着那条光河。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猛然扭头望向另一处。
片刻,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你么?”
远处,公园废墟的一棵树下。
周围已经被打成了废墟,只有那棵树还在。
它活着,从开战之初到现在一直活着,活得好好的,似乎战斗并没有波及到它。
此刻,它也开始发光。
那些光从树根涌出,从树干涌出,从每一片叶子涌出,像无数只萤火虫从沉睡中醒来,汇入那条光河。
天地万物,都在发光。
光河奔腾,朝着虚空深处那道还在燃烧的剑芒涌去。
.....
虚空深处。
大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倒不是恐惧,更称不上愤怒。
是意外。
似乎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东西出现了。
祂看着那些从地球涌来的光芒。
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属于“审视”的东西。
澹明的剑芒在增长,力量在上涨。
不是一寸一寸,是一丈一丈,是千里万里。
那些光汇聚在他身上,汇聚在太微上。
他的身后,不是一个人。
是千千万万个人,是那些想要活下去的、想要保护所爱之人的、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多待一天的心。
澹明注视着大主。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剑芒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看到了么...”
“这就是...”他说:“我们的回答!”
剑芒猛然暴涨。
大主没有起身。
祂只是不再坐着了。
不是被逼起来的,是觉得坐着,好像不太够了。
祂双手抵住那道剑芒,没有咬牙,没有怒吼,甚至表情一如往时。
“就这样?”声音也还是那样,十分平淡:“如果只是这样...你一样伤不了我。”
虽然一切似乎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但祂确实站起来了。
这是事实。
澹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剑,继续往前压,寸寸前压。
“说得真好啊,后生,这份回答,可否加上我们的?”
耳边忽然响了一道似乎沉寂许久的声音。
澹明稍稍一愣,不等他反应,
这一刻,异变起。
破碎的太阳系中,破碎的星体中,还有银河系外那些早已渺无人烟的星球中,忽然也有光芒聚集,星星点点。
光还在涌来,但从这一刻起...不只是从地球,从那些已经毁灭的星球,从那些数亿年前被吞噬的文明遗迹。
那些已经死了很久的世界,那些已经消失了很久的文明,那些曾经在这片宇宙中存在过、抗争过、灭亡过的生灵忽然都不约而同升起了光芒。
其实...他们早就死了。
死了数亿年。
他们的世界早就碎了。
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人记得。
但他们存在过。
他们抗争过。
他们倒在黑暗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而此刻,这道从银河尽头、从时间深处、从无数个已经死去的文明中奔涌而来的光...是他们留给这片虚空最后的遗产。
是他们替自己、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胞,对这一位还在抗争的文明最后的支援。
澹明腰间那方玉玺,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微微一愣。
只见白玉小印上,“渊池帝君”四个字正在融化。
笔画一点一点化开,像冰融于水,像墨散于宣纸,像有什么东西在变轻、在褪去。
“帝”字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道”字。
笔画很淡,很柔,却蕴含天地大道。
“渊池道君”。
在这最后的一刻,澹明从帝君,成为了道君。
短短一个小时不到,从帝君晋升为道君,诸天万界,万古无一。
他忽然明白了。
帝,是天地敕封的。
道,是自己走出来的。
而这...便是自己的道!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涌来的光,涵盖了过去、现在以及对未来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剑意撼洪荒,星河俱低眉。
大主的脚退了半步。
澹明的剑芒,终于又往前压了一寸,已经快要够到大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主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愤怒,似乎也有些吃力,似乎这变故再次出乎了祂的意料。
不过区区一个小星系。
不过区区几个已经寂灭的文明。
“蝼蚁...尔敢!”
不自觉,连语气变化了。
澹明看着他,笑了一下:“是啊,既是‘蝼蚁’。”
“又有何不敢?”
“轰!!!!”
剑芒暴涨。
先是一丈一丈,下一瞬便是铺天盖地,无远弗届。
那道光从澹明手中炸开,像一颗恒星在虚空中诞生,像宇宙大爆炸之初的那一瞬,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意志,都在这一刻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泻。
虚空在它面前散,空间、时间、法则、因果,所有构成这个世界的东西,都在那道剑芒面前让路。
没有被摧毁,只是自觉不配存在。
大主的双手抵住了剑芒。
不算从容,但也不是勉强。
是“不得不”为之。
祂的双脚第一次在宝座前扎稳了,衣袍被剑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长发向后飞扬。
祂脸上没有恐惧,但也没有了淡然。
那是一种祂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体验过的表情---认真。
剑芒还在往前。
一寸,又一寸。
虚空在祂身后炸开,化作深渊。
那些深渊里有光露出来,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混沌的光。
整片虚空都在颤抖,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而镜子的另一边,是虚无。
大主的衣袍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祂的脚下,那座存在了无数纪元的宝座,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咔嚓。”
很轻,但在虚空中,像一声惊雷。
.....
地球
他们看不见虚空中的战斗,听不见剑芒撕裂空间的轰鸣,但每一个人都在同一刻抬起头,望着同一片天空。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在胸前画十字,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把手按在胸口。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刻,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祈祷。
.....
终于...
剑尖触到了大主的衣袍,轻轻抵在了祂的心口上,剑尖在微微颤抖,大主的衣袍在剑尖下凹陷了一点,然后...再也进不得半寸。
仅仅是这样。
澹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主低头看着那柄抵在胸口的剑,忽然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这动作或许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祂笑了。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集结起来的力量?”
“可惜了。”
祂抬起头,看着澹明,眼睛里没有嘲讽,愤怒也在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的平静:“不过如此。”
“热血沸腾,不会改变现实。”
“我承认...你这蝼蚁确实和别人有不同之处...”
“但...蝼蚁再强...也只是蝼蚁。”
祂顿了顿:“而现在....轮到我了。”
下一瞬,
力量从祂体内爆发。
“轰!!!!”
澹明感觉自己的剑在后退,虽然已经足够强了,虽然这是这片盘古大地和中州大陆的意志前所未有的统一。
可似乎,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可惜...难道...这就是天命不可违背么?
地球...最终还是灭绝么?
不,不能放弃!
即便到了现在,也绝不能放弃!
于是,也全力爆发,两两相持。
只是...
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澹明。”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很熟悉,带着那副永远改不了的、懒洋洋的、欠揍的语气,一如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没有我,你好像不行啊。”
澹明愣住了。
他稍稍侧过脸,眼角的余光里,只见一道身影缓缓浮现,瞳孔骤然收缩。
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只有那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眼睛,和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
“天羽...”
......
延州,临时总署。
“报告!”监测员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检测到新的能量反应!正在急速靠近!”
王伯详转过身:“从哪里来的?裂缝?”
“不是裂缝!”监测员的手在抖,指着屏幕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光点:“是从银河系外....是虫洞!有人打开了虫洞!”
“多亏了转运司的努力,哪怕卫星只剩下一点残骸,但里面的符箓只要没有被毁,多少还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我确认过了,确实是虫洞来的!!!”
王伯详的瞳孔猛地收缩。
......
银河系边缘。
虚空先是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一面大鼓,被人用手指敲了敲。
然后那道颤动的波纹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深,仿佛有人在虚空的深处拧开了一道沉眠万古的阀门。
氤氲七彩的光从那道旋转的中心涌出来。
不刺目,不灼热,却让人膝盖发软,极光在最冷的夜里铺满整片天空时,就是这样的光;你小时候第一次抬头看见银河,嘴巴张开忘了合上时,也是这样的光。
然后,虫洞张开了。
然后,成千上万道光束从那只眼睛里涌出,穿过亿万光年的距离,穿过无数星系、星云、黑洞的引力场,直奔太阳系而来。
.....
地球。
废墟上,一个小女孩抱着破旧的洋娃娃,仰着头,望着天空。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她指着天空,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看到了光!”
真的是光,
无数道光。
大大小小,从银河系外涌来,从那些人类从未到达过的地方涌来。
它们掠过地球,掠过那些正在仰望的人头顶,像流星雨,像银河倒悬,像有人在宇宙的尽头,为这个快要死去的世界,点亮了一盏灯。
穗城。
狐狸正蹲在老御直身边,手按在他胸口,帮他稳住最后一丝伤势。
光从头顶掠过,她的手指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光,没来得及说话,却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扭头,穿透虚空似乎看到了什么。
忽然,释然了。
“原来...是现在么?”
....
青丘,妖界。
剑冢。
那两道剑气已经沉睡了上千年。
它们插在最高的那两座石台上,一左一右,像两柄插在时间里的剑,像两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决战之日,它们没有动。
澹明和老御直战死之时,它们没有动。
可此刻,它们动了。
“吟!”
剑鸣惊天。
是龙吟,是虎啸,是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雷鸣。
两道剑气从石台上冲天而起,一道如霜如雪,冷冽清绝,一道如焰如霞,炽烈张扬。
它们交缠在一起,缠绕、盘旋、攀升,像两条巨龙在云端嬉戏,像两位老友在酒后相拥。
剑气刺破虚空,冲出妖界,冲出地球,冲向那道横亘在星空之中的裂缝,冲向那个正在战斗的人。
....
虚空中,澹明的身旁,又有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一人清冷如月,身着一袭蓝白衣袍,只是看着,并不出声。
另一人,白衣胜雪,似乎,有些熟悉,可明明从未见过。
不对,是见过的,应该是见过的。
就在御直总阁...
就是在广场上的那两尊雕塑。
是你们...
然后,那翩翩白衣开口了。
“虽素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笑意:“希望,这微薄之力能帮上你。”
“应该说,帮上我们。”
话音落下,那从虫洞涌出的成千上万道光束涌来,恰好与那两道剑气交融在一起。
光与剑,剑与光,汇成一股洪流,像天河决堤,像星辰坠落,涌向澹明。
...
“我...靠....”
太平洋,岱舆岛。
诸葛瑾白盯着那卷漂浮在半空的卷轴,下巴都合不拢了。
这卷轴是从先祖亮那传下来,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从来没有人打开过。
他试过滴血,试过念咒,试过用火烧、用水浸、用灵力灌,它纹丝不动,要不是先祖有遗训,他一度以为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废纸,留着就是为了占地方。
而这次为了复活澹明哥,他也特意带上了,但任凭他哭嚎痛骂都没有任何反应。
没想到...此一刻,它却突然发光。
那光芒从卷轴深处涌出,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蝴蝶。
然后,它自己打开了。
...
虚空之中,忽又有一音落。
“不曾想,今日竟这般热闹....呵呵...我这一缕残魂倒是圆满了。”
不等澹明反应,又是一道身影浮现。
他侧脸望去,微微发愣。
羽扇纶巾,苍髯皓首。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条河,像一卷读了千年也读不完的书。
他看着澹明,目光慈祥,像是看一个晚辈,也像看一个老朋友。
“小友。”他的声音苍老而温润:“许久不见。”
澹明怔住:“丞相....”
“当年入梦一别,再见竟是千载以后,当真让人感慨。”
“希望老夫这小小手段....”老者轻轻摇着羽扇,微笑道:“能为这天下九州,略尽绵薄之力。”
下一刻,
“哗!”
卷轴展开,金光大作。
那些古老的文字从卷轴上飞起来,直冲虚空。
然后下一瞬,像活了,像有了生命。
它们排列、组合、旋转,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阵。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齐开,阴阳鱼眼缓缓旋转。
而就在阵法完成的那一瞬,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与剑,恰好在穿过八卦阵的瞬间,被增幅了百倍。
不,是百倍不止。
然后,如洪流倾泻,猛地灌入澹明体内。
“轰!!!!!”
澹明的力量猛然暴涨。
一道巨大的虚影从他身后升起,顶天立地,冕旒垂珠,青衣猎猎。
那虚影手持长剑,剑锋所指,虚空崩裂。
虚影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
但那轮廓与澹明一模一样,或者说,澹明的轮廓与它一模一样。
冕旒上的玉珠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青衣的衣袂垂落,从虚影的双肩一直铺到脚下的虚无深处,长剑横在身前,一动不动。
周围的虚空开始龟裂,像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法天象地,几乎君临整个太阳系。
此时此刻,
澹明身后,依旧隐隐约约站着几道人影,他们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柄插在时间长河里的剑。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去吧。”
“干掉它,我们的...神策澹帅!!!”
澹明没有回头,握紧剑,看着那道正在步步后退的身影,看着那双终于有了波澜的眼睛,战意凌然。
“杀!!!”
法天象地举起长剑,剑锋所指,虚空崩裂,星河倒转。
那柄剑落下来了。
大主的瞳孔第一次收缩。
天地,黑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