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地球自身在震动,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缝隐隐又有裂开的迹象,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
王伯详扶住主控台,晃了晃脑袋,耳边全是嘈杂的询问声。
“怎么回事?!”
“赢了吗?!”
“报告!监测到空间波动!”
“报告!裂缝有重新张开的迹象!”
王伯详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已经变成雪花的屏幕,像在等一个答案。
....
穗城。
老御直站在废墟上,仰着头,望着天空。
他的身体还有些透明,但他的眼睛很亮。
旁边有人问他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在确认。
确认那道气息还在不在,确认那个方向还有没有光。
....
太平洋,岱舆岛。
月颜站在废墟上,仰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她稍稍侧脸,唐初逸站在她身边,笑得很甜:“澹明哥一定不会输的。”
月颜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全世界都在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我们...赢了么?
......
虚空深处。
滴答。
滴答。
血在滴。
从剑柄滑落,从指尖渗下,从那道终于刺穿衣袍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地坠入虚无。
剑尖插入了大主的胸口。
不深,一寸。
仅仅一寸。
大主的左手抓住剑身,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每一滴落在虚空中都引起空间的扭曲,那是强大到无以复加的体现,连祂的血都在侵蚀这片宇宙。
剑进不去了。
澹明握着剑柄,手臂在抖,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和大主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相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一瞬,又像万载。
大主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铺垫了那么久,也不过如此。”
祂看也不看插在胸口的剑,嘴角微微一扬:“现在,你的剑在我手上,撒手,你必死无疑,不撒手…呵...”
“克尔瓦洛。”祂喊了一声。
片刻,伤痕累累的克尔瓦洛从虚空中走出来。
不知道它先前躲去了哪里,半边身子还是血肉模糊的,但脚步很稳。
它走到大主身后,低着头,恭恭敬敬。
“他的命,给你了。”
“这次...可不要失手了。”
澹明看着克尔瓦洛,神色不变,但微微摇了摇头。
角度很小,几乎微不可察。
“能到这,还算可以。”大主看着澹明,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确实有了让我另眼相看的资本,但也仅仅是...”
祂没有说完。
克尔瓦洛动了。
它猛地抬起头,爆发全部力量,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扑了上去。
但目标,不是澹明。
而是...大主!
“轰!”
一只手挡住了这凌厉的一击。
手的主人,是大主。
磅礴的攻击在祂掌心化作虚无,像石子投入深海,连涟漪都没有。
大主稍稍侧脸,望向克尔瓦洛,神色淡然。
克尔瓦洛抬起头,看着大主,眼里再也不复平日平静,只有仇恨。
一如当年在王宫前那少年眼眸里的一样…一样纯粹。
“终于出手了啊...”
“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不过...”
“等了这么久,”大主的声音很平静,倒是不惊讶:“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
“真失望。”
“亏我...还特意提醒你…不要失手。”
“大主毕竟是大主...即便是偷袭,自然也没有那么轻易成功,我也没有想过会成...但...”克尔瓦洛闻言倒也没有恼怒,反倒笑了,有些释然:“至少现在,我能靠近你,也能...触碰到你。”
“在这十数万个大循环里,我可从未如今日此刻这般靠近你。”
“而且,还是在你防御被击穿的时刻。”
大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要动作。
下一瞬,克尔瓦洛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大主,身上的光芒猛然暴涨。
只是接触到大主的衣袍,神魂便已经在崩碎边缘,肉身开始溃散。
但它却依旧坚持着。
死死坚持着!
咬牙坚持着!!
因为,它心中,有比死亡,比沉沦万年更重的东西!
是仇恨!
是仇恨!!
是仇恨!!!
是他把无数个纪元积攒的、从亡国之日就藏在心底的那口气!
在这一刻全部点燃,以自身为根本,如同无数的锁链紧紧束缚着大主。
“就是现在!!澹明!!!”
大主脸色微微一冷,倒也不惧。
区区蝼蚁!
以为这样便能困住我?
可笑。
祂猛地震袖,下一瞬就要将克尔瓦洛化作灰烬。
可突然,祂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似乎被谁牵制了。
稍稍下瞄,瞳孔微微收缩。
“连你也...”
不是克尔瓦洛,是脚下。
那头巨兽,那头驮了祂无数个纪元的巨兽,那个曾经在某一个世界也是帝君的被祂囚禁了千万个大循环的灵魂,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下方。
此刻张开了嘴,狠狠咬住了祂的脚踝,尽管这一动作让它原本就残破的躯体开始按秒崩碎,可它却依旧死活不松口。
它想起来...它全都想起来了!
“....杀...了...祂...”
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出声,久到几乎忘记了,她原来,也曾经是守护一方天地的帝君。
只是,她最终没有守住那个世界,自己也成了奴隶,沉沦至今。
但没关系,终于有机会了。
等了千万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澹明怔住了。
他看到了克尔瓦洛扑向大主前一瞬那脸上的笑意。
而此刻,看到了他嘴角翕动,说出的那几个字。
“我是…大天星星系文明最后的继承人...克尔瓦洛。”
他也听到了那头巨兽的嘶鸣,那不是哀嚎,是怒吼,是它沉睡千万年后终于发出的声音。
“我是....圣琉璃的澜沧帝君...”
“....帮我们....报仇!!!”
“报仇!!!!”
“报仇!!!!!”
澹明不再犹豫。
他握紧剑,燃烧本源,爆发全力。
“轰!!!”
一道光炸开,如同是千百万颗超新星爆发,照亮了一切,也毁灭了一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硝烟散尽。
周边的空间已经不再是空间,五光十色的能量流在虚空中缓缓流淌,像融化的琉璃,凝固的彩虹。
那些流浆一样的物质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美得不真实。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澹明的剑尖有几滴血在缓缓滴落。
大主的胸口被贯穿了,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每一滴落在虚空中都炸开一团扭曲的光芒,像微型的黑洞,坍缩的星辰。
大主稍稍垂眼扫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便又抬眸,看着澹明。
“这就是你们这个文明最后的答案?”祂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不是以为这样,便能杀掉我?”
不等澹明回应,祂便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可惜,这个世界,最终还是靠实力。”
“你再强,背负了再多人的力量,合计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文明。”
“一个文明的精神有多强大我不感兴趣,但是一个文明的力量能有多强,我倒是心里有数,而现在...”
祂顿了顿,眼眸微寒:“轮到谁的回合了?”
话音落下,无数道裂缝在虚空中张开。
那些裂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银河系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尽头。
千百股力量从裂缝中涌出。
每一股都庞大到让空间颤抖,让星河黯淡。
那些仪仗从裂缝中驶出。
巨兽、旗帜、战车、图腾柱,比大主带来的更多,更密,更铺天盖地。
簇拥在中间的,是一道又一道气息堪比诸天万千星辰的身影。
“中界”
地位仅在大主之下的存在,每一个都曾毁灭过至少十数万个文明。
此刻,祂们齐至。
无数道目光落在澹明身上,像无数颗星体压在肩上。
“看来...是我的。”大主看着澹明,淡声道:“你没有机会了,不过...”
祂笑了一下:“你本来也没有。”
澹明看着那些“中界”,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仪仗,看着这道横亘在虚空中仿佛不可战胜的力量。
忽然,也笑了。
大主表情忽然一僵。
“原本是没有机会。”
“但现在...”他回过头,注视着大主,目光澄澈:“机会很大。”
大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再打下去,”澹明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三成把握杀了你,只有三成,但...”
“让你重伤垂死,我有十成...”
“当然,地球文明肯定也保不住了,银河系都难。”
“但,也足够了。”
大主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阴沉了些。
貌似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祂有这副模样。
“一个动辄把底下人当蝼蚁,生杀予夺全凭喜好的大主,平日里应该不怎么得人心吧...”
澹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中界脸上的表情:“平日里,其他人敢怒不敢言,所畏惧的是你的实力。”
“而你之所以能这么肆无忌惮,随心所欲,所倚仗的,也是你的实力。”
“但现在见到你这个样子,你猜猜...它们会不会突然有了其他想法?”
大主没有出声,反倒第一次侧脸,环顾四周。
于是,祂便看到了那些中界脸上的表情。
和以往一般,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而它们现在的阵仗,不像是为了支援...
更像是在等待。
它们在等,等一个结果。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大主收回目光,望向澹明,声音稍稍冷了些:“你以为,能威胁到我?”
澹明摇了摇头:“只是在赌。”
“赌?赌什么?”
“赌用一个小小的文明换第三位大主陨落,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我感觉这样很划算...至少,一个小小的复苏至今却连母星都没有走出去的文明换三位大主陨落,这“不祥之地”的名头算是做实了,即便灭亡了,往后在诸天万界传开也足够荣耀。”
“划算的,这比我卖淀粉肠要划算多了。”
说到这,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着那些中界的方向:“哈喽啊,那边看热闹的诸位,你们觉得呢?要不要换一个大主?”
“不换也行喔,你们可以一起上,我看看到时候会有几个跟着我一起走...然后替别人做了嫁衣...”
“嫁衣的意思懂不懂,不懂就记得回家完善你们族的九万年义务教育。”
“知道为什么要九万年么,因为畜牲开智需要时间,你们还不如畜牲,自然需要更多的时间。”
很嚣张的发言,可…
没有人回应。
但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手,没有人站在大主那边。
他们只是看着。
而这,也是一种回应。
澹明回过头,看着大主,呵呵一笑:“看来,他们也不是很忠诚,那你要跟我火拼么?”
大主没有出声,表情变得十分阴沉,杀意在酝酿。
澹明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样,小嘴叭叭:“如果不打算动手了,那你回去之后...”
“要小心了。”
“毕竟你这伤...有得治了。”
“它们派出“熟练的医生”帮你疗伤的时候,更要小心。”
死寂。
虚空中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澹明笑容还是一如既往。
而周边的中界也是一动不动,犹如木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主忽然敛去了所有气势。
祂看着澹明,看了很久。
然后,祂开口了。
“好好活着,至少保住你这残躯,下一次见面....”
祂顿了顿:“就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澹明倒也不害怕,缓缓抽出长剑,轻轻一抖,笑道:“那得等你还是大主,不然,我看它们是不太愿意再过来了。”
大主冷哼一声:“蝼蚁而已。”
说完转过身:“权当休养。”
祂朝那些沉默的仪仗走去,脚步很稳,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祂的背影依旧像一座山。
不多时,裂缝开始合拢。
那些中界退去,那些仪仗消失,铺天盖地的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回裂缝深处。
然后,在即将合拢的裂缝中大主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很淡。
“澹明,你值得我正眼相看了,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和这个文明一起。”
“然后...记住我的名字。”
“吾乃...”
“神圣洛魇”
然后下一刻,
裂缝合拢。
力量褪去。
虚空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哇,好难记的名字。”澹明站在那里,眨眨眼。
半晌,他忽然松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缓了好一会,才再度直起身子,注视着虚空,神色复杂,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朝着某处,拱手行了一礼。
下一刻,流光氤氲,消失在虚空中。
好像....结束了。
而在那一刹那,紧随其后,似乎有两道细微到肉眼难以察觉到的流光出现在银河系外的虫洞,朝着地球方向掠去。
而在那一瞬后,虫洞也开始缓缓关闭。
......
扶桑,京都。
地下避难所的门缓缓打开了。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站在门口的人下意识眯起眼,抬起手挡住那久违的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绘梨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活着的味道。
让人很是舒服。
“哥哥。”她轻声说。
隼斗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好像结束了。”绘梨的声音很轻。
隼斗抬眼看向天空,轻轻点了点头:“嗯,应该是结束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光。
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有人仰着头,望着天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绘梨站在路边,虽然看不见,但她觉得今天的天空应该很蓝,又或者,很红。
“那真是...太好了。”
“澹明老师…”她轻声说:“谢谢你。”
似乎...真的结束了。
.....
寒国,已经返回本土的姜恩惠站在废墟上。
她的身上全是伤,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
她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伤疤,刚结痂,痒痒的,但她没有去挠。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天空。
裂缝正在合拢。
那些横亘在天际像伤疤一样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边缘的彩色光晕渐渐黯淡。
她看了很久。
“局长。”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医疗队在那边,您的手……”
“没事。”姜恩惠收回目光,回过头,笑了笑:“还是照顾其他重伤员吧。”
“...是!”
看着队员远去,姜恩惠的目光再度望向看着那些正在废墟中忙碌的人。
夕阳下,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分发物资,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活着就好。”她轻声。
“对啊...能活着总是好的。”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姜恩惠看也不看,只是问道:“接下来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继续服刑咯哈哈哈哈。”
姜恩惠闻言倒也没有惊讶,只是忽然伸展了一下:“这样啊。”
....
法兰西,阿尔比斯山脚某处城镇。
苏菲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她的铠甲已经完全碎了,左肩的护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
她的剑还握在手里,但剑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她站在废墟上,望着天空。
裂缝正在合拢。
那些撕裂天空,让太阳变成灰色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而天空在愈合,像皮肤在长出新肉,痒痒的,疼疼的。
在这一刻,她想起很多人。
想起爷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忽然想起了爷爷的话。
“骑士存在的意义,不是只是为了胜利,而是当邪恶来临时,有人站出来。”
他们站出来了。
他们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刃上的缺口像一排牙齿,密密麻麻。
她轻轻抚过那些缺口,指尖感受着那些细小尖锐的伤痕。
“辛苦了。”她轻声说。
把剑插回剑鞘,转过身,朝着那些正在呼喊她的人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
应该说一边很蓝,蓝得像战争从未发生过,而另一边,一轮红日,似乎正在缓缓下沉,晕染了半壁天空。
“爷爷。”她轻声说:“我们赢了。”
......
法兰西,卢泰西亚。
废墟之下,周周抱着小三花,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
树还在,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树干上嵌着弹片,树枝断了好几根,但它还活着,叶子还是绿的。
小三花蜷在她怀里,已经变回了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猫。
它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周周的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尾巴尖轻轻勾着,像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一只猫。
“喵。”它的声音闷闷:“喵变不回去了。”
周周低下头,看着它,笑了:“这样也挺好的。”
小三花从臂弯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空。
裂缝正在合拢,那些狰狞黑色让人做噩梦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周周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青草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活着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站在路灯下说“对不起,我来晚了”的人。
想起那个在野餐布上沉默地吃着她煮的咸得要命的汤的人。
想起那个在公寓门口放下一袋淀粉肠和一只手工花架的人。
“谢谢。”
女孩轻声说道。
风把声音吹散了。
......
神州,延州,临时总署。
信息大厅里,环形巨屏上一片雪花。
所有信号都断了。
监测卫星、通讯频道、雷达数据,一切的一切,都断了。
最后那个画面还定格在大屏上,一道剑芒,一道身影,然后就是无尽的白。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画面恢复,等消息传来,等一个答案。
“报告…”一个通讯员站起来:“所有频道仍在尝试呼叫…没有回应。”
没有人回答他。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伯详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着桌面,他盯着那片雪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首长…”新秘书轻声开口:“要不您先休息一下……”
王伯详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其实从银河系外的虫洞发出的光束后,他似乎就不怎么动弹过了。
最后出现的那些光束...应该是武器...
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神?
还是说...还有其他的文明...
在盘古大地之外的文明?
然后,这一刻,他忽然动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松开桌面,直起身,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长?”秘书追上去。
王伯详没有解释。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
他推开信息大厅的门,走进窑洞外的走廊,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跑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王伯详冲出窑洞,冲上那个土坡。
坡不高,但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个延州。
黄土高原上的这座小城,灰扑扑的,矮矮的,像一只蜷缩在沟壑里的老猫。
太阳正在落山,残阳如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天空。
官员追上来,扶住他的手臂,也在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伯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空。
残阳如血。
云很低,很厚,像一层烧焦的棉絮压在头顶。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伤疤,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愈合。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官员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顺着王伯详的目光望过去。
天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正在愈合的痕迹,还有那片暗红色的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是阴噬兽?”身后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王伯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天边,有一个光点。
很小,很暗,像一颗刚刚升起的星星。
但它不是星星。
它在动,在靠近,在变大。
“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像一颗流星从云端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金色的,温暖的,像晨曦,又像黄昏,更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
“警戒!”有人喊。
“等等。”王伯详抬起手。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它没有朝他们冲来,而是在他们头顶停住了。
流光炸开。
但不是爆炸那种,更像是在绽放。
像一朵花在夜空中盛开。
光芒从炸开的中心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在暮色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镜子一样的画面。
画面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
然后它变得清晰了。
然后,所有人都呆滞了。
被那画面中的场景。
那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空旷,但站满了人。
不,不全是人。
有人形的,有不是人形的,有浑身覆盖着鳞片的,有身体像水晶一样透明的,有悬浮在半空中的,有长着翅膀的,有连形状都看不清的。
他们站在一起,密密麻麻,从大厅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笑。
应该是在笑,能看出来是笑。
而且不是那种礼节性,客气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带着善意的笑。
看来,笑容表达善意是所有文明的共同点。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东方面孔,年轻,剑眉星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长袍,胸口绣着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徽章。
他看着镜头,像看着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他开口了。
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起初是陌生的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奇特。
然后几秒之后,便变了。
那些陌生的音节开始重组,开始调整,像有人在调试收音机,像有人在调试琴弦。
几息之后,那声音变得清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素未谋面的朋友们,你们好。”
年轻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如果你们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们的救援已经抵达,也说明你们成功度过了劫难,恭喜你们。”
山坡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年轻人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得体:“我叫明砚,来自星汉共和国,是星际联盟的一员。”
“至于星际联盟,总的来说是一个由不同文明、不同种族、不同星系、不同国家组成的联合体。”
“我们的成员分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但距离你们,有点远...从目前的科技来看的话,或许我们在未来千年内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我们之间的故事因缘很长,也许得等到我们见面才能细说。”
“当然啦,你们或许也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走出自己的星系,需要很多很多年才会遇上我们,得知所有缘由,到那时候说不定还能亲口对我们说一声‘谢谢’。”
“但没关系。”
“你们不需要谢我们,你们只需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快快长大。”
“我们同为宇宙中的一份子,不管缘由如何,守望相持是应该的。”
“等到有一天,你们的飞船能够驶出你们的星系,能够穿越星海,能够抵达我们所在的地方,到那一天,我们的后代会为你们准备好最烈的酒,最香的茶,最好吃的食物。”
“而到那一天,你们的后人也可以亲口告诉我们的后人,你们是怎么赢的,可以告诉我们,你们的星球叫什么名字,你们的文明有多少年的历史,你们的诗人写过什么样的诗,你们的歌谣唱过什么样的旋律。”
“我们很好奇,我们很想听。”
他笑了,笑得很温暖:“所以,快快长大吧。”
“我们在未来等你。”
他身后的那些身影,同时微微欠身。
人形的,不是人形的,长翅膀的,像水晶的,悬浮在半空中的,连形状都看不清的所有人,同时欠身。
“祝贺你们。”
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是千千万万个声音,来自不同的喉咙,来自不同的星球,来自不同的文明。
它们汇在一起,像江河入海,像百鸟朝凤。
“我们在未来等你。”
话音落下,
光幕开始变淡。
那些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
但那些笑容还在,那些眼睛还在,那些微微欠身的身影还在。
然后,光幕散了。
流光从天边退去,像潮水落潮,像暮色四合。
天空恢复了暗红色,残阳如血,云很低,很厚。
山坡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远在星海之外的文明会知道地球的事。
自然也不知道这跨越星海的善意和无数文明的祝福,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遗愿,和一个女人不渝的承诺。
而在无数的混沌之中,或许正有人和地球文明一样,抬头仰望星空,等待着一线生机。
宇宙是如此浩瀚,生命是如此渺小。
但正是这渺小的生命,选择向黑暗伸出援手。
这就是文明的意义。
这就是光的本质。
王伯详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忽然,他上前一步。
轻声道:“希望能在未来相见。”
“还有...”
“多谢。”
风从黄土高原上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
太平洋,岱舆岛。
落日悬在海面上,又大又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火。
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安静得像一幅画。
澹明站在一块礁石上,望着那片落日,望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海。
“看来是结束了,真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阴噬兽的力量正在消失,或许...这是地球文明的生命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同一时刻沐浴在夕阳下了。”
老御直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澹明稍稍侧脸,笑了笑:“只是暂时结束。”
说着,又抬头望着天际:“总有一天,它还会回来。”
“但....”澹明看着那片落日,忽然伸了个懒腰:“但至少赢了。”
老御直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是啊...至少赢了。”
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澹明拱手下拜:“谢了,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澹明一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老御直抬起头,看见澹明满是笑意的脸,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一次,”澹明说:“是你们救了我。”
老御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在海风中慢慢散开。
“哎....”澹明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好像又欠了那家伙一次了。”
“谁?”
“当然是我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澹明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在他面前停住。
流光散去,一道身影浮现,不是真人,同样也是留影。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只是着装有些不一样。
看样子,像是一个将军。
“天羽…”
那身影笑着,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好久不见啊,如果你能看到这个消息,说明我至少救了你两次,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也说明我们的十九子出现了,对么?”
澹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家伙,还真的成了算无遗。”
“那可不,这也说明另一个未来并没有出现,你还活着,你所爱的人们也还活着,再次说明...”他眨了眨眼,很是嚣张,似乎连澹明说什么都能算到了:“我这下是真的“算无遗”了。”
澹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样子,在另一个文明,他混得确实比自己好得多,居然能让支援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天衍宗的少宗主,果然就是不一样,比自己优秀。
幸亏,当年飙剑赢了。
而图像中,天羽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我要出发了,没办法,毕竟我可是堂堂舰队司令,守时是必须的。”
“唉,要去送死了,这感觉真是不好,不对,是要去打隙虫的,哈哈哈。”天羽哈哈大笑道:“不用为我悲伤,能算到是我的本事,能避开当然最好,但避不开,也只是天命如此,得之失之,我命我幸,没有什么悲伤的,相反,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这一次...我看江寒那家伙再也不好意思说我是浪荡子了吧哈哈哈...”
澹明却笑不出来,只是深深看着那画像中的挚友。
“再见了,我的挚友,如果有下辈子...”天羽呵呵笑完后,伸出手,比了个飞行的手势:“再跟你飙剑。”
“好了,还剩点时间,我要给我心爱的女孩写封信了,可惜你们没机会见面,不然,不对,一会让她看到你这么优秀嫌弃我了怎么办,不可惜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哈哈哈哈....”
在爽朗的笑声中...
天羽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小块芯片,轻轻落在澹明掌心。
澹明低头看着那块芯片,沉默了很久。
老御直轻声问:“这便是...”
澹明把芯片收进怀里,点点头:“我的挚友。”
“一个欠了情,再也还不清的挚友。”
老御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落日。
忽然....
“真是一个好地方。”
澹明咂咂嘴:“有点舍不得。”
老御直愣了一下,侧脸望向澹明。
澹明看了一眼远处,唐初逸正从海滩上跑过来,月颜想瞬间出现又不敢,只能跟在后面小跑,身后还有一大群人,都是他的朋友。
不对,是挚友。
他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着老御直。
“但是欠你们的情..多少还能还一点。”
他抬起手,在老御直身上轻轻一挥。
千百道流光从老御直体内流出,在流光中一点一点凝实。
“源哥已经有家庭了。”澹明笑道:“让他回去照顾嫂子吧。”
说罢,那流光中凝实的身影瞬间化作极光消失在天际。
“你的话...就辛苦点,帮我照顾一下她们。”
他袖袍一翻,一对沉睡中的姐弟出现在两人中间,缓缓飘向老御直。
正是当初在寒国被托付的那一对染了病毒的姐弟。
如今似乎已经恢复如初,小脸蛋胖嘟嘟的,煞是可爱。
当然,在道君的注视下,任何病毒犹如尘埃,不值一提。
老御直低头看着那两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以后他们长大了,想回哪个国家就回哪个国家,只要本性纯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的父母不在了,那些营救过他们的英雄也不在了,所以,以后的世界,就拜托他们好好替那些英雄看下去咯。”
老御直看着两个孩子,眉头微微皱起,望向澹明,正要出声。
澹明却转过了身,望着天边,又是一个感叹:“这个世界很好,打得破破烂烂,这不好。”
“以后的孩子们,可不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说罢,他忽然伸手扯下腰间那方白玉小印,低头看了一眼。
“渊池道君”
“道君…”他笑了笑,然后稍稍举起玉玺,迎着落日余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若是自己走出来的道,何须生灵供养?”
“如若不是,又何德何能让他们供养?”
“既来自众生....”
“那便...”
“还与众生吧。”
然后他轻轻一捏。
玉玺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辰,像萤火。
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漏出去,飘向天空,飘向大地,飘向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
然后,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奇迹开始了。
那些光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废墟上,废墟开始愈合。
落在焦土上,焦土开始长草。
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河床开始流水。
山河在恢复,大地在呼吸,那些被毁灭的城市,那些被撕裂的土地,那些被战火烧过的地方,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回原来的样子。
不只是地球。
那些在大主降临时被毁掉的星辰,那些被一击贯穿碎成齑粉的星球,那些漂浮在虚空中亿万年的残骸和尘埃...此刻,都在发光。
光点飘向它们,落在它们身上,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伤口。
那些碎裂的星体开始重新凝聚,那些熄灭的火焰开始重新燃烧。
那些死去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月球是最先恢复的。
那颗陪伴了地球数十亿年的卫星,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像一堆无人收拾的残骸。
此刻,那些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重组、愈合。
那颗银白色的星球重新悬在了夜空中,像一盏刚被点亮的灯。
落日悬在海面上,又大又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火。
月球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和落日的橘红交织在一起。
一东一西,一红一白,两轮圆月,一轮是落日,一轮是真正的月亮。
它们遥遥相望,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终于不再孤独。
海面被染成了金色,又被镀上了一层银白。
波光粼粼,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了水里。
澹明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海,望着那轮落日,望着那轮刚刚复活的月亮。
他看了很久。
“好看吧?”他忽然问,然后又自说自答:“我觉得挺好看的。”
再深深望了那片正在恢复,无数的生命正在复苏的山河一眼。
澹明收回目光,轻声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能回来,但至少...”
“让他们的人生,不要只到这里。”
看着澹明,老御直忽然明白了过来,脸色变了变:“你…”
澹明转过身,朝着远处正在跑来的唐初逸和月颜众人挥了挥手。
他笑得很轻,很暖。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她们说。”
“不过,时间不够了。”他看着老御直,认真道:“以后,地球的事,又得交回给你了。”
“就当你最后一战摸鱼,让我一个人上的惩罚。”
老御直的瞳孔猛地收缩。
澹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又笑了,笑容温暖:“再见。”
下一刻,在远处奔来的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澹明的身形缓缓消散了。
天地间散落了无数光点,像雪,像萤火。
像初次认识时,脸上的那缕阳光。
唐初逸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下一刻,她听见了。
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暖。
“初逸,我听见了你的声音,谢谢你。”
“还有...”
忽然眼泪就涌了出来。
但这次,是喜悦。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在天地间浮沉的光点,使劲挥手。
“澹明哥!!!”
那些光点在天上飘着,像在回应,像在告别,落日沉入海面,最后一缕光洒在那些光点上,闪闪发亮。
像他还在。
像他一直都在。
.........
距离最终之战,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三个月。
世界在慢慢恢复。
那些被撕裂的天空早已愈合,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被摧毁的城市正在重建,塔吊从废墟中长出来,像一棵棵新生的树。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还在哭,但哭完之后,他们还是要活下去。
伤亡最终统计超过了一亿。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人已经没有办法去想象。
但如果没有澹明最后舍弃道君力量化入天地,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上十倍不止。
那些已经消失的人,很多又回来了。
是复活,但也不只是复活。
是那场战斗中消散的灵魂,被那股力量重新凝聚。
要不是被存活的人提及,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死过一次,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对他们说“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而生活,才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
.....
扶桑,京都。
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街角的杂货铺还没开门,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从铺子里跑出来,穿着校服,背着黄色的小书包,校徽上绣着“京都立第三小学”几个字。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
“哥哥!我去上学啦!”
隼斗从铺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饭团,嘴上沾着米粒:“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啦!”绘梨笑着跑远了。
街对面,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小孩正在等她。
“绘梨!这里这里!”
“早上好!”
“早上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朝她挥手,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忍不住又说了一句:“绘梨,你的眼睛好好看啊。”
“对啊对啊,像宝石一样!”另一个男孩凑过来:“是天生的吗?”
绘梨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是澹明老师送的。”
小孩们愣了一下:“澹明老师?是谁呀?眼睛也可以送的吗?”
带队老师走在前面,闻言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是一个英雄哦。”
“哇!英雄在哪里在哪里?”小孩们东张西望。
老师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很是休闲,让人心安。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绘梨也抬起头,望着天空。
她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无垠的蓝天。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然后牵着同伴的手,朝学校走去。
...
神州,穗城。
一座崭新的医院立在珠江边上,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像一座现代与古典交融的园林。
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问道”。
月颜站在牌匾下方,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肩,清冷如霜。她刚刚剪完彩,面前的记者们举着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月颜院长,请问问道医院的特色是什么?”
“月颜院长,请问您为什么选择将医院建在这里?”
月颜看了一眼那个记者,没有说话。
旁边的秘书立刻上前:“抱歉,月颜院长不接受采访,谢谢各位。”
月颜转身离开,裙摆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她走到医院侧门,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门边,一个少女站得笔直,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小西装,脸上表情一如既往严肃:“主人,该去接怀月和怀日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月颜微微颔首,打开车门:“问问初逸有没有空,没有的话,顺便把月月也接回来,反正也不差这会。”
紫颜小脸紧绷,说道:“已经问过了,初逸小姐说她正在赶一个项目,可能走不开。”
她顿了顿:“她还说,让您跟老师说一声,不要因为小月月可爱就总拿她的照片当宣传照,她不同意。”
月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
轿车缓缓驶入车流。
窗外,珠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重建的新塔已经重新亮起了灯。
...
穗城,某市场研究公司。
青丝如墨的唐初逸坐在工位上,左手夹着电话,右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嘴里还在跟旁边的同事说话。
“那个项目的问卷今天晚上必须发出去,样本量还不够,再补两百份。”
她放下电话,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源哥,新合同上传系统了吗?法务那边在催审稿了。”
“传了传了!”陈源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哇,好忙好忙好忙。”
“做这一行不都这样。”唐初逸笑着回了一句,又接起另一个电话。
旁边的工位上,一个新人抱着杯子路过,看着唐初逸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感慨:“研究部真的好忙啊…”
她看了一眼唐初逸旁边的工位。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电脑、文件夹、几支笔、一个杯垫,杯垫上放着一只陶瓷小猫,上面搁着一张唐门火锅店的SVIP卡。
桌面一尘不染,像是每天都有在擦,但那个位置一直没有人坐。
“初逸姐,”新人好奇地问:“这位同事怎么一直没有回来呀?”
唐初逸的手指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电脑屏幕是黑的,文件夹是空的,那只陶瓷小猫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又或者是,看着那张火锅店SVIP卡。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在出差呢。”她说,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着,像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又是一个下午过去。
临近下班,电话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紫颜稚嫩却一板一眼的声音:“初逸小姐,月月已经接到了,主人问你,还有什么需要忙的么?”
“谢谢月颜,真是帮大忙了,月月没有闹腾吧。”得到对方的否定回答之后,唐初逸想了想:“明天周末,大家约一下吃饭吧。”
“冼大厨的私房菜今天重新开张了,芷晴今晚刚好到穗城,有个发布会,欣欣说她最近在带新人,不知道有没有空,我一会儿问问她,缉亭那边…他很忙,只能晚点群里问问了。”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桌面,关上电脑,把文件归整好,拿起包。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着的工位,伸出手,把那只陶瓷小猫摆正了,顺便把卡片也摆正。
“走吧。”她笑着说。
......
穗城大队特勤基地。
缉亭站在讲台上,
他们的眼睛很亮,腰板挺得很直,头发剃得短短的,一看就是新兵。
“欢迎仪式已经结束,那就来个自我介绍,我叫李缉亭,穗城大队大队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接下来六个月,你们会在这里接受基础训练,包括但不限于体能、战术、射击、野外生存、超凡适应性训练,每一项都会有专人带你们,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好好练,争取...”他扫了一眼台下:“都毕业。”
他顿了顿:“
他指了指第一排最左边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罗步阳!二十五岁!来自湘州!原南部战区74集团军退伍老兵,志愿是成为神机营正式队员!”
缉亭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又指了指下一个。
“报告!李青!二十一岁!来自渝州!志愿是...保卫家乡!”
“赵山磊!二十四岁!来自桂省!志愿是杀光所有阴噬兽!”
一个接一个,声音洪亮,眼睛发亮。
缉亭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各队负责人。”他走下讲台:“把人带走吧。”
台下几个穿作战服的军官上前,各自领走一批新人。
缉亭走到训练场边,一个穿制服的女人靠在栏杆上,正在等他。
柳如钰,她笑着,眉眼弯弯。
“今天就要走了?”缉亭问道。
“嗯。”
缉亭站在她旁边,望着远处的训练场:“华南总局的监测系统已经全部搞定了?”
“搞定了。”柳如钰点了点头:“西南总局那边还在重建,黄局长天天打电话催,我再不走,她怕是要亲自来抓人了。”
缉亭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柳如钰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才辛苦,现在的穗城…”
她顿了顿,“应该比以前更难守了吧。”
缉亭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然后说:“会守住的,一定会。”
“毕竟,这是他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柳如钰也抬起头,望着天空。
风吹过训练场,吹起他们的衣角。
没有人说话。
...
御直总阁,小院子,木门虚掩,门楣上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一株牵牛花顺着墙爬上去,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
老御直蹲在菜地里,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满了泥。
他正在给一垄小白菜浇水,水壶是铁皮的,壶嘴细细的,水洒下去,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菜地不大,却种得满满当当。
小青菜、蒜苗、香葱,墙角还搭了个架子,丝瓜藤正往上爬,卷须细细的,像婴儿的手指。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叶知微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认真汇报道:“八大总局和指挥使们季度报告送过来了,各分局管辖区域内的阴噬兽出没频率都在下降,还有转运司这期的物资调配方案也定了,需要您过目。”
老御直没有抬头,继续浇水,声音很轻:“辛苦了,放桌上吧,我晚点看。”
“嗷!”叶知微把文件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下,忽然问道:“老御直,我有个问题。”
“不批假的原因?”
“那倒不是。”
“年终评优没有那么早。”
“也不是。”
“那倒是好奇,小知微居然会主动问休假以外的问题了。”老御直微笑道。
“...我就是好奇,您给那对姐弟取名怀日、怀月,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老御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水壶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在菜地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洗手。
泥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洗完手,甩了甩,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望着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小院里,洒在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上,倒是充满了生命力。
老御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望着好奇的叶知微:“怀日,怀月,日者昼也,月者夜也,昼有其光,夜有其明,此天地之常道,不以晦暝而改,不以倾覆而废。”
“他们会长大,会看到这个慢慢变好的世界,会知道,曾经有人为了这片天空,拼过命。”
“虽然,让人记住他,想念他,不是他的性子,但让人遗忘他,也不是我的性子,算是一点私心吧。”
“嗷,我以为是日月为明,取怀念的意思呢。”
“差不多。”
风从巷口吹进来,牵牛花轻轻晃了晃。
叶知微不再说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也使劲点了点头。
.....
妖界,青丘,剑冢。
山还是那座山,苍翠巍峨,云雾缭绕。
剑冢还是那座剑冢,石碑林立,剑意森然。
但安静了,那两道插在最高处的剑气,一左一右,一白一赤,沉睡了上千年,也喧闹了上千年。
此刻,却早已不在了。
石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两道深深的剑痕,像两个久别的人留下的脚印。
风从剑冢穿过,呜呜地响。
狐狸站在石台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大司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走了。”狐狸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石台上的剑痕,指尖触到的石头是凉的,但她觉得那里面有温度。
“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以后...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你们存在的痕迹了。”
“有些...舍不得呢。”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过身,朝剑冢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再见啦,我的好友。”
“这个世界的未来,就交给后来人吧。”
大司梦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微微一笑,便也跟了上去。
风从剑冢穿过,吹起她们的衣角。
身后,那两道石台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两座碑。
......
永昌,绕城高速。
几辆装甲车在车流中穿行,灰绿色的涂装,车顶架着一挺重机枪。
其中领头的一辆车身有弹痕,有剐蹭,还有几道深深的爪印,像一头身经百战的野兽。
装甲车上,赵理坐在副驾驶,摘下头盔,拿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妈,月末要值班,估计回不去,吃饭的事下个月再说。”
发完,又补了一句:“别催了,让爸也别催了。”
搭档从一旁探过头来,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咧嘴笑了:“催婚呢?”
赵理收起手机,笑了笑:“只是见个面而已。”
后座几个队员立刻来了精神:“是年初那个女孩吗?照片呢照片呢!给我们看看!”
“对呀队长!藏得也太深了!”
“听说是个老师?教什么的?”
赵理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拒绝,从防弹衣内侧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站在游乐园门口,头上戴着虎头帽,手里举着一个快要化掉的冰淇淋,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旁边站着赵理,穿着便装,表情严肃,站得笔直,像在站岗。
“哇!!!”后座炸开了锅:“队长你这是什么表情!笑一个啊!”
“嫂子好可爱啊!虎头帽绝了!”
“队长你赚大了!”
赵理笑了笑,收回照片,小心地塞回防弹衣内侧。
“滴滴滴---”车载电台响了。
“各中队注意,各中队注意,人民路利港街道检测到空间裂缝,预估五只E级阴噬兽已通过裂缝进入现世,邻近中队立即前往支援,重复....”
赵理神色一凝,戴上头盔,扣好护目镜。
后座的队员们已经安静下来,开始检查枪械、弹匣、战术背心。
“岩羊中队收到。”赵理按住耳麦:“我部正在附近,五分钟内抵达。”
他转过头,拍了拍驾驶位:“加个速。”
“收到!”
装甲车拉响警笛,在车流中穿插而过。
.....
人民路,利港街道。
午后的阳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的木板楼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屋檐伸出来,连成一片,雨天不湿脚,晴天不晒头。”
一家糖水铺门口排着队,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下棋,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警报声忽然响起。
“滴滴滴!!”刺耳的警笛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人们抬起头,看见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不大,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但从那道缝里涌出来的东西,足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五只阴噬兽。
两只飞行的,三只爬行的。
体型不大,气息也不强,是E级。
但E级,也足以让普通人绝望。
即便大主已经离开,但对这个世界的侵蚀远远没有结束,时不时还是会有一些低阶的阴噬兽穿过缝隙,降临人间。
“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四散。
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人抱起孩子拼命往巷子里跑。
糖水铺的老板扔下勺子钻进了柜台底下,下棋的老人扔下棋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
警察从巡逻车上冲下来,举着喇叭喊:“不要慌!往东走!往东走!不要挤!”
但人太多了。
推搡,哭喊,摔倒。
一个小孩被挤散了,站在街中央,哇哇大哭。
一只飞行阴噬兽看见了他,俯冲而下。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
那只阴噬兽的脑袋在半空中炸开,黑色的粘液四溅。
它坠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小孩愣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还挂在脸上。
一个身影落在他面前。
黑色的作战服,战术头盔,防弹背心,全副武装。
赵理端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包抄!快!左侧!右侧!屋顶!”他一边指挥,一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抬头望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赵理笑了一下。
隔着战术面罩,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要害怕,也永远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