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明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就是去捞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什么都好,修为高,辈分高,就是脑子不太好。
具体表现在他总喜欢搞一些“体验人间疾苦”的戏码。
扮过乞丐,扮过书生,扮过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一次还扮过姑娘,混进绣楼,说是要“体会女子的不易”。
结果被人识破,差点被当成采花贼打出去。
澹明去捞的人。
毕竟,别的长老都不太愿意去。
澹明也不愿意,但看在钱的份...看在同为问道宗一份子的份上,我不入地狱谁入?
最近太上长老又出了新花样。
他跑到山南一个富户家入赘,装成一个落魄书生,跟人家小姐拜了堂。
入赘第三天,他开始作妖了。
他偷偷给澹明传信,说计划是这样的:明天他会在席间故意暴露“真实身份”。
当然不是问道宗太上长老的真实身份,是他自己编的一个“落难才子”的身份。
然后小姐会悔婚,然后他会站起来,指着那个未婚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太上长老在信里写:“小澹明,你说这个桥段怎么样?是不是很感人?是不是很有戏剧性?”
澹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给太上长老回了一封信:“太上长老,您老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未婚妻也是修行中人呢?”
太上长老自信满满:“哈哈哈哈,哪有那么巧的事?”
澹明没有再回信。
他等了两天,然后收到了太上长老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快来捞我,对方也是大修士,我没打过。”
澹明叹了口气,收起信,御剑出发。
还有师父。
师父什么都好,就是爱喝酒。
喝多了就在人家酒楼睡觉,睡醒了不认账。
澹明每个月至少要去酒楼捞他两次。
酒楼的掌柜看见他就笑,“来了?你师父又睡了三坛。”
澹明掏钱,赔笑,把师父扛回去。
师父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徒儿啊,师父今天又给你省了一顿饭钱…”
澹明不想说话。
今天的事更离谱。
师门让他去送信。
交好的宗门要办千年大庆,问道宗作为友宗,自然要派人送贺帖。
这活本来轮不到他,但送信的师兄前一天御剑摔了,摔得鼻青脸肿,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澹明问他怎么摔的,他说不知道,飞着飞着就摔了。
澹明怀疑他是飙剑飙过头,毕竟这是最新时兴活动,连师妹都没忍住,偷偷试了几次。
但澹明没有证据。
“师弟,辛苦你了。”师兄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
澹明看了看手里的贺帖,又看了看师兄那张青青紫紫的脸,叹了口气:“好。”
越来越感觉,当初进入问道宗,被师父骗了。
“整个中州大陆宗门门风最好就是问道宗了!”师父那自豪的话语犹在耳畔。
是吗?
哎,就算是吧。
.....
天羽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不是修为,是惹事。
天衍宗少宗主,纨绔中的纨绔,浪荡子中的浪荡子。
他爹是天衍宗宗主,德高望重,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生了个儿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把天衍宗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得罪遍了。
他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没用。
天羽说:“爹,你别打我了,我这叫‘体验人间疾苦’。”
他爹差点没气死。
最近天羽迷上了飙剑。
御剑飞行,本是为了赶路。
但天羽不赶路,他赶的是速度。
他花重金买了一柄新剑,剑身轻如鸿毛,剑锋薄如蝉翼,据说能日行百万里。
他试了试,确实快。
快到他从山顶飞到山脚,狗都没追上。
他高兴坏了,召集了一帮狐朋狗友,天天在山野间飙剑。
今天他又带着人出来了。
七八个人,七八柄剑,在山谷间飞驰,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天羽飞在最前面,衣袍猎猎,长发飞舞,嘴里叼着一根草,笑得像个傻子。
“快!快!都给我快点!你们是玄龟吗?”
身后的人拼命追,但追不上。
“少宗主!太快了!跟不上!”一个狗腿子在后面喊。
“废物!”天羽哈哈大笑。
嗯,我已经是天衍宗剑神了,在飙剑一道已经没有敌手,得出去见见更大的世界了。
.....
梨落觉得,自己遇到这辈子最有趣的事,大概就是今天。
知州府的大小姐,范梨落。
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样样皆精。
都城来的贵妇见了她,都说“此女有大家风范”。
她出入相伴的,不是翰林家的千金,就是尚书府的闺秀。
她从小就是所有人眼里的乖乖女。
更不要说天宫的诸位大修士,见到她,也是一脸称赞。
今天她要出远门。
不是去都城,也不是去赴宴,是去探亲。
舅舅家在凌南,母亲说,你舅舅病了,你去看看。
范梨落说好。
她收拾了行装,带了丫鬟,带了护卫,上了马车。
马车从知州府出发,沿着官道,扶摇直上,一路向南。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着下方旷野的风景。
心是莫名的舒畅。
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田里的庄稼是黄的,农人在田里弯腰插秧。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见过最多的风景,是后花园的那一池荷花。
丫鬟骑着天马,凑到车窗边,笑嘻嘻地说:“小姐,外面的风景好吧?”
范梨落点了点头。“好。”
“比后花园的荷花好?”
范梨落想了想:“不一样,荷花是好看的,这里是…活的。”
丫鬟不懂,但她觉得小姐说得对。
马车继续前行。
范梨落放下帘子,拿起手边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她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声,鸟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剑鸣声。
她有些疑惑,掀开帘子,探出头去,两道剑光正从云端直坠而下,速度极快,快到连护卫都来不及反应。
剑光擦着马车的顶棚掠过,锦缎被撕开一道口子,碎布满天飞。
马车剧烈晃动,她扶住车壁,稳住身子。
帘子被剑风掀翻,她抬起头,看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坠落,一头扎进了下方的麦田里。
泥巴飞溅,麦苗倒了一片。
范梨落看着那两个人从泥里爬起来,浑身是泥,像两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鳅。
她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一个叫澹明,一个叫慕容天羽。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而且...和以往见到的修士们,不太一样。
....
澹明御剑而行,一袭青袍,衣袂飘飘。
他不喜欢飞太快,飞太快风大,吹得脸疼。
其实不痛,但就是幻痛。
他喜欢不快不慢,刚好能看清
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田里的庄稼是黄的,农人在田里弯腰插秧,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线。
他正飞着,前面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风声,是人声,是喊叫声,是剑鸣声。
澹明皱了皱眉,减慢速度,抬眼望去。
前方几道剑光正从远处疾驰而来,速度极快,七拐八拐,像一群没头苍蝇。
为首的那道剑光最亮,速度最快,剑上站着一个人,衣袍猎猎,长发飞舞,嘴里叼着一根草,笑得像个傻子。
澹明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这种飞行方式。
飙剑。
问道宗也有这样的人。
比如那位鼻青脸肿躺在床上的师兄。
澹明不想惹事。
他稍微偏了偏方向,打算让开。
但那道剑光不偏不倚,直直地朝他撞过来。
“让开让开让开!!!”那人喊道。
澹明没让,因为他没地方让。
他往左,那道剑光也往左。
他往右,那道剑光也往右。
澹明叹了口气。
这是对准了我吧。
他停下来,悬在半空,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他面前猛地停住,剑上的人歪歪扭扭地晃了几下,差点没摔下去。
“你这人,怎么不让路?”那人站稳了,瞪着他。
澹明看着他。
很年轻,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刻进骨子里的不正经。
衣袍是上好的料子,腰间挂着一块玉,玉质极好,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
澹明说:“你往左,我往左,你往右,我往右,我怎么让?”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嘴还挺利索。”
他歪着头打量澹明,青袍,布鞋,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问道宗的?”
澹明没有回答。
不想跟这种人纠缠啊,富家子弟什么的最麻烦了。
他正要走,那人又开口了。
“问你话呢,哑巴了?”
澹明看了他一眼:“是。”
“是哑巴了,还是问道宗的?”
“问道宗的。”
“哦~”那人拖长了声音:“问道宗的啊,听说你们宗的人,御剑技术都挺烂的,前阵子还有个摔得鼻青脸肿的,是不是你们宗的?”
澹明没有说话。
那个人就是他的师兄。
那人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怎么不说话?被我猜中了?啧啧啧,问道宗好歹也是名门,御剑技术这么差,怎么好意思出来混的?”
他身后那帮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问道宗的剑,也就配送送镖。”
“听说他们还帮山下老百姓送物资?那不是镖局的活吗?”
“哈哈哈哈哈。”
澹明面无表情。
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他们是浪荡子,是纨绔,是吃饱了撑的。
他不是。
因为,他没钱....啊不是,是还有贺帖要送,还要回宗复命。
他转身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那人拦住他,“看你这样子,剑术应该不错,比一场?”
澹明摇头:“没空。”
“没空?你忙什么?送物资?”
澹明看了他一眼:“送贺帖。”
“贺帖?什么贺帖?你们问道宗要办喜事?”
澹明不想回答了,这人怎么比自己还烦,不对,自己居然和他对比了,也是完了。
那人围着澹明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青袍,布鞋,旧剑鞘,腰间连块玉都没有,问道宗是不是很穷啊?你身上这套行头,还不如我府上小厮的。”
他身后的人又笑了。
澹明选择继续闭嘴。
“来来来,比一场。”那人拔出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让你三千里。”
然后又说:“不会是不敢吧,不敢也没关系,给小爷我大声认个输,然后说...”
“我输了。”澹明毫不犹豫。
开玩笑,认输这东西,很丢脸么?
“.....”
“现在我可以走了么?”
“不行,我就是要跟你比一场!”天羽反悔了:“不比就不能走!”
“我还要上你问道宗闹事!”
“还有,我要@Q$@$%%^%$”
好烦,好像一直呱呱叫的青蛙。
澹明面无表情,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心境在这一刻变得那么烦躁。
忽然觉得会不会是自己误解师兄了。
或许,是有苦衷的。
.....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划破天际。
天羽在前面,澹明在后面。
天羽飞得很快,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风在耳边呼啸,山川河流在脚下飞掠,像一幅被拉长的画。
他回头看了一眼,澹明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忽不定,但怎么也甩不掉。
天羽咬了咬牙,催动灵力,剑光暴涨,速度又快了三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是他的狗腿子们在喊:“少宗主太快了!太快了!”
天羽得意地笑了,然后回头一脸,笑容僵住了。
澹明还在他身后,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速度,连衣角都没有乱。
天羽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向,剑光朝左边掠去。
澹明跟上来。他又转向右边,澹明也跟上来。
他上窜下跳,左冲右突,像一只被鹰追的兔子。
澹明始终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天羽的狗腿子们已经看不见了,他们被甩在了后面,远远地,像一群被遗弃的幼鸟。
“你到底想怎样?”天羽喊道。
澹明说:“不是你让我比的?”
天羽说不出话。
他咬着牙,拼命催动灵力,剑光越来越亮,速度越来越快,但澹明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速度。
天羽忽然一鼓劲,把剑往下一压,朝地面俯冲而去。
澹明也跟着俯冲下去。
两道光剑一前一后,从云端直坠而下,穿过云雾,穿过山峦,穿过一片片田野。
跑。
天羽不管。
他闭上眼睛,任由剑光带着他往下坠,然后又上挑,然后又下坠,风在耳边嘶吼,像要把他撕碎。
然后他听见澹明的声音:“前面有人!”
天羽猛地睁开眼,有一行车驾,马车装饰华美,锦缎垂帘,铜铃叮当。
车驾前后有护卫,护卫穿着官服,腰佩长刀,一看就是官家的人。
车驾中央是一辆马车,马车旁边一个丫鬟骑着马,正在跟车里的人说话。
天羽的瞳孔猛地收缩:“让开让开让开....”
护卫们抬起头,看见两道剑光从天而降,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拔刀,有人护住马车,有人趴在地上。
但剑光太快了,快到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天羽拼命拉剑,剑身倾斜,擦着马车的顶棚掠过。
剑锋划过锦缎,撕开一道口子,碎布满天飞。
澹明在他身后,剑光更低,几乎是贴着马车飞过去的。
剑风掀翻了马车的帘子,露出里面一张清丽的脸。
然后,两道剑光一前一后下坠,扎进了官道旁的麦田里。
轰!!!!
泥巴飞溅,麦苗倒了一片。
澹明和天羽一前一后摔在田里,浑身是泥。
....
“什么人!”护卫们冲过来,长刀出鞘,寒光闪闪。
天羽从泥里爬起来,呸呸呸吐了几口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按住了。
澹明也被按住了。
他没有挣扎,只是叹了口气。
完蛋,这下不得三年起步。
还是修行不够啊,居然会被激怒。
这时候,天羽的狗腿子居然也从后面赶过来,看见天羽被按在地上,顿时急了:“放开我们少宗主!你们知道我们少宗主是谁吗?我们是…”
天羽骂道:“闭嘴!”
狗腿子愣了一下:“少宗主……”
“闭嘴!谁让你报身份的!”天羽挣扎着坐起来,泥巴糊了半张脸,但眼睛还是亮的:“大不了关几天,要是暴露身份,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护卫首领冷笑一声:“关几天?冲撞官眷,毁坏车驾,这是大罪。”
他一挥手:“押走!”
澹明被推进一辆囚车。
天羽被推进另一辆。
他的狗腿子们也被押上了后面的车。
天羽趴在囚车的栅栏上,朝澹明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澹明没有理他。
“问道宗的,我问你话呢!”
澹明闭上眼睛。
天羽骂了一声,缩回去,靠在栅栏上,望着车顶,泥巴从头发上掉下来,落在他鼻尖上,他呸了一口。
....
大牢里阴冷潮湿,墙上挂着铁链,地上铺着稻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澹明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天羽坐在他对面,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晃来晃去。
“喂。”天羽开口了。
澹明没有睁眼。
“你聋了?”
澹明还是没有睁眼。
天羽把嘴里的稻草吐掉,换了一根:“我说,你一个问道宗的,不好好在山上修行,平日跑出来送什么物资?哦,这次不是,不过不重要,说来,你们宗是不是真的很穷?缺钱的话,跟我说一声,我让我爹给你们捐点。”
澹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问道宗不缺钱。”
“不缺钱?那你穿成这样?”
“我缺...啊不是,是衣服能穿就行。”
天羽嗤笑一声:“能穿就行?你这是什么穷酸理论?修行之人,仪表堂堂,才能代表宗门形象,你穿成这样出去,人家还以为问道宗关张了。”
澹明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天羽见他不理自己,更来劲了:“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为什么不回答?”
“不想回答。”
天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
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双手抱胸:“你知道吗,我爹要是知道我进了大牢,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上次我烧了他书房,他追着我打了三条街,这次要是让他知道,我冲撞了官眷,还毁了人家车驾...”他吸了口凉气:“我怕是得在山上跪三个月。”
澹明没有睁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们报你的身份?”
天羽想也不想:“报了身份,他们不敢关我,我爹就知道我惹事了,不报身份,关几天就放了,我爹不知道。”他得意地笑了:“聪明吧?”
澹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聪明。”
天羽愣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以你的聪明,你应该能猜出。”
天羽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大牢里回荡,隔壁的狗腿子们听见了,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狱卒敲了敲栅栏:“安静!”
天羽捂住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凑到澹明面前,压低声音:“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叫什么名字?”
澹明看着他:“澹明。”
“澹明?哪个澹?哪个明?”
“澹泊的澹,明月的明。”
天羽点了点头:“慕容天羽,慕容是复姓,天是天羽是天,羽是天羽的羽。”
他顿了顿:“记住了?”
澹明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烦着呢,要是这次被抓了,贺帖送不及时是一回事,修行落下了,以后怎么宗门大比维持第六,还有,山下也到了要插秧的时间了,已经答应了要帮忙,唉....心性还是差了点。
虽然不知道澹明在想什么,但天羽也不恼,靠在墙上,翘着腿,哼起了小曲。
....
第二天,牢门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澹明抬手挡住眼睛,听见一个声音说:“出来。”
他走出来,看见天羽已经被提出来了。
他的狗腿子们也都被提出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像霜打的茄子。
天羽倒是一点都不像坐过牢的人,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终于出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狱卒把他们带到一个偏厅。
偏厅里,一个女子坐在屏风后面,素衣淡妆,眉眼温柔。
澹明认出她了,是昨天马车里的那个人。
知州贵女。
护卫首领站在屏风旁边,对那女子低声说了几句,女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他们。
“你们可知罪?”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天羽连忙拱手:“知罪知罪,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在官道上飙剑,不该冲撞您的车驾,不该毁坏您的顶棚,我们认罚,认罚。”
他回头看了一眼澹明:“对不对?”
见澹明一副清冷模样,又忍不住低声提醒:“快点头啊,你还想回去坐啊,要变通...”
还没说完,就看见澹明摩搓着手连连笑得跟狗头一样:“啊是是是是,是良民,这次是意味,意外。”
“...问道宗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么。”
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问道宗的?”
似乎,对澹明这行为,倒也不觉得奇怪。
澹明愣了一下,恢复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女子指了指他的剑鞘:“剑鞘上刻着问道宗的云纹。”
澹明低头看了看剑鞘。
确实有。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女子微微一笑:“既是问道宗的人,想必不会坏到哪里去。”
虽然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结论,但天羽连忙接话:“姐姐说得对,问道宗的人都是好人,他...”他指了指澹明:“他一看就是好人,至于我们,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就是贪玩,不小心惊扰了姐姐,姐姐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女子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澹明:“你叫什么名字?”
“澹明。”
“澹明。”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们走吧。”
天羽愣了一下:“走?就这么放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把你们关起来,让你们爹来领人?天衍宗少宗主。”
天羽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瞪了一眼狗腿子们。
狗腿子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天羽连忙赔笑:“姐姐,那个....”
“放心,我不会告诉慕容老宗主,”女子说:“但你要记住,以后万不可再这般鲁莽,御剑虽快,但快不过人命。”
天羽连连点头:“是是是,姐姐教训得是,我回去就把那柄剑卖了,再也不飙了。”
女子没有说话。
她看了澹明一眼,然后起身,转身离去。
...
偏厅外,阳光很好。
天羽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澹明没有说话,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
“喂。”天羽喊他。
澹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问道宗,澹明。”天羽说:“我记住了。”
澹明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呢?”
天羽咧嘴笑了:“不怎样,就是想告诉你,下次见面,我不会输。”
他顿了顿:“还有,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澹明看着他,看了很久,忍不住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御剑离去。
天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狗腿子们走去:“走,回去。”
“少宗主,咱们真不飙了?”
天羽想了想:“飙,但不在官道上飙了,去山里,没人管。”
狗腿子们欢呼起来。
天羽跳上剑,御剑而起,他朝澹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这便日后神策十八子中的“抚云客”、“算无遗”和那位日后统率神策的青衣剑仙的初见,虽然狼狈,猝不及防,但值得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