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记事起就在街头,跟着一个耍猴的老头。
老头叫她“丫头”,路人叫她“那个耍猴的”,孩子们叫她“喂”。
她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她有一根棍子,一只猴,一身伤。
老头教她耍棍。
不是杀人的棍法,是杂耍的棍法。
棍子在手里转,在肩上转,在鼻尖上转,转得快了,像一轮银盘,转得慢了,像一道残影。
围观的人鼓掌,扔铜板,铜板落在破碗里,叮叮当当。
她捡起铜板,去换馒头。
馒头一人一半,她一半,老头一半。
猴子没有,猴子吃果子。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杂耍,馒头,睡觉,明天再杂耍,再馒头,再睡觉,一辈子很短,短到她来不及想别的。
然后,老头死了。
死在一个冬天,冻死的。
她蹲在老头身边,蹲了很久,没有哭。
她把老头的破棉袄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棉袄太大了,拖在地上,像一件袍子。
她把棍子别在腰间,把猴子放在肩上,走了,那年她十二岁。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冬天有很多人冻死。
不只是老头,还有巷口的乞丐,城外的难民,那些没有棉袄穿的人。
再后来,天道崩殂,天宫联合六族联军,到处绞杀凡人和低阶修行者。
她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不知道什么是六族,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为什么要杀普通人。
她只知道,很多人死了。
不是冻死的,是被杀的。
她开始偷东西。
偷粮仓,偷富户,偷那些囤积居奇的黑心商贩。
偷来的粮食分给难民,分给孤儿,分给那些和她一样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的人。
她学会了翻墙,学会了撬锁,学会了在黑暗中潜行。
她的棍子不再用来杂耍,用来敲闷棍。
一棍一个,干脆利落。她的猴子也不再吃果子,蹲在她肩上,替她望风。
有人叫她“侠盗”,有人叫她“贼”,有人叫她“那个耍猴的”。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直到某一天。
那天她蹲在破庙的墙根下,啃着偷来的冷馒头,猴子蹲在她肩上,也啃着偷来的果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听说了吗?神策军要来了。”一个老头的声音,带着期待。
“神策军?就是那支专门帮百姓的军队?”另一个声音问。
“是啊!听说他们走到哪,就把粮食分到哪,从不扰民,从不抢掠,领头的还是个年轻人,是个仙人,老百姓都叫他澹帅。”
“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军队?”
“真的!隔壁镇的人说的,他们亲眼见过!”
她啃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咽下去。
“骗子。”她轻声说。
猴子歪着头看她。
她又啃了一口馒头:“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当兵的、当神仙的,都一样。”
她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要去戳穿他们。”
猴子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怎么戳穿”。
她握紧棍子:“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骗子,如果是,我敲他们一棍子!”
.....
神策军驻扎在城外的河滩上。
帐篷整整齐齐,炊烟袅袅升起,灯火星星点点。
她趴在河滩边的草丛里,观察了很久,没有抢夺,没有打骂,没有哭喊,军卒们在吃饭,稀饭配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写信,一个年轻的军卒趴在帐篷口,借着火光,一笔一划地写,虽然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能看见他笑了,笑得很傻。
“装。”她在心里说:“装得还挺像。”
她决定再靠近一点。
她贴着河滩的阴影,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猴子蹲在她肩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摸到了粮草车的后面,正要探头...
“咔嚓。”
一根树枝断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像惊雷没啥两样。
“谁!”
灯火瞬间亮起。
她猛地缩回去,握紧棍子,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那边有动静”,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已经拔出了刀。
她没有跑。
她蹲在粮草车后面,握紧棍子,等着。
第一个军卒转过粮草车的拐角,她一棍扫过去,棍子砸在他小腿上,那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第二个冲上来,她反手一棍,戳在他胸口,把他顶退了三步。
第三个学聪明了,不冲,绕到她侧面,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身,棍子抡圆了,砸在他胳膊上,那人哎呦一声,抱着胳膊退开。
她打退了三个,四个,五个。
但他们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蚂蚁,像怎么打都打不完的蝗虫。
她的棍子舞得飞快,呼呼生风,但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她的呼吸开始发紧,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他们没有对她下死手。
明明可以一刀砍过来,他们用的是刀背。
明明可以一剑刺过来,他们刺的是她旁边的空气。
明明可以一拥而上把她按住,他们却一个一个上,像是在等什么。
对啊...他们明明都是修仙者,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出现。
果然,
都是坏人,在耍猴!
“来啊!”她吼了一声,棍子横扫,逼退面前的两个人。
她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嘶吼。
但她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她整个人都在抖,好累,好累。
猴子蹲在她肩上,吱吱乱叫,不知道是在给她加油,还是在催她快跑。
她没有跑,她跑不动了。
她拄着棍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和泥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让开让开让开...”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不正经的劲儿:“让我看看,是什么小毛贼,敢来偷神策军的东西?”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年轻人。
锦衣玉带,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刻进骨子里的不正经。
他歪着头打量她,像在打量一只偷吃了厨房的猫。
“哟,是个小姑娘。”他笑了:“还是耍棍的?有前途啊。”
她没有说话,握紧棍子,盯着他。
“你这浪荡子性子就是改不了么?”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又一个人走出来,粗衣麻布,身后着一柄长枪,枪杆磨得发亮。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棍子,点了点头:“棍法不错,就是力气小了点。”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但她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普通的兵丁。
锦衣玉带那个,一看就是纨绔。
拿枪那个,一看就是打过仗的。
“你管我,小爷我天生这样,看不顺眼找地方蹲着。”锦衣玉带切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不说话?那你是哑巴?”
“你是来偷粮食的?”
她握紧棍子,没有说话。
“还是来偷情报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
“还是...”他顿了顿:“来看看我们是不是骗子的?”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这纨绔....这么聪明么?
他笑了笑:“猜中了?那你现在看完了,觉得我们是骗子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还没有看清,她只知道他们没有对她下死手,没有把她当贼打,没有在她力竭的时候一拥而上。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善良,还是因为他们想生擒她。
“怎么回事,一个个大晚上不休息,是白天行军太舒服了么。”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这次不是懒洋洋的,不是沉稳的,是很让人舒服的声音 。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出一个年轻人。
一袭青衣,腰间连块玉都没有。
但...很好看,比以前看到过的人都好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她,然后笑了笑,很是温和:“饿了吧?”
她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被骂,想过被打,想过被关起来,想过被审问。
但就偏偏没想过有人会问她“饿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她。
馒头还热着,冒着白汽,是刚出锅的。
她没有接。
他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伸着手,像在等一只流浪猫过来吃食。
锦衣玉带的那位凑过来,看了一眼馒头,啧啧两声:“晚上还说你为什么不吃呢,原来在这等着啊,咦~你变坏了。”
“闭嘴。”拿枪的看了他一眼。
锦衣玉带的乖乖闭了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两个馒头。
咕~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像打雷。
“吃吧,不够还有。”年轻人笑道:“虽然现在拮据了点,但馒头还是管够的。”
“你骗人...明明唔唔~~”某位锦衣玉带被拿枪的拖了下去。
啊~世界安静了。
她低下头,把棍子放在地上,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软,很甜,在嘴里化开,像很久以前老头还活着的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味道。
她没有道谢,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猴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看着馒头。
她掰下一小块,递给猴子。
猴子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一旁一个伙夫模样的胖子双手抱着,看着很是高兴。
年轻人看着她吃完,看着她把最后一点碎屑塞进嘴里,看着她舔了舔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
锦衣玉带的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插嘴:“没有名字?那你爹娘呢?”
她低下头:“死了。”
“那你是孤儿?”
她没有回答。
锦衣玉带也没有继续,他又被拖了下去。
啊~世界又安静了。
澹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留下来做什么?”
“留下来看看,我们是不是骗子。”他笑了笑:“你不是来监督我们的吗?”
她愣住了。
她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来撑场面的。
她没想到他会知道,更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
澹明指了指她肩上的猴子:“它刚才一直在吱吱叫,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
她转过头,看着猴子。
猴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她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群人真的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是因为她没有被当成贼打,没有被当成犯人审,没有被当成敌人对待。
她只是被当成一个人。
一个饿了会吃馒头、累了会拄着棍子、被人欺负了会还手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棍子,又看了看肩上那只缩成一团的猴子。
“好。”她说:“我留下来监督你们。”
“但是....”她抬起头,看着年轻人,十分认真:“如果我发现你们是骗子,我会敲你们一棍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挣脱的锦衣玉带跑了回来,一听乐了:“一棍子?你打得过我们吗?”
“我让你双手双脚,用条舌头都…”
然后再次被拖了下去,这次是被好几个人拖了下去。
她握紧棍子:“打不过也要打。”
年轻人笑了:“好。”
他站起来:“那你今晚先住下,我让人给你安排帐篷。”
她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但她想试一试。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饿了的时候,给了她馒头。
...
后来,她成了神策军的一员。
她没有改掉偷东西的习惯,但她偷的不再是粮食,是敌人的情报。
她的棍子也不再敲闷棍,她学会了真正的棍法,一棍横扫,千军辟易,军中的修士说她在修行一道十分有天赋,进步神速,一日千里。
猴子还是那只猴子,蹲在她肩上,替她望风。
只是现在,它望的是敌人的风。
她从来没有跟那青衣剑仙说过谢谢。
她只是跟着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打了很多仗,走了很多路。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冬天她没有去河滩,没有折断那根树枝,没有被抓住,没有接过那两个馒头,她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还在偷粮食,还在敲闷棍,还在破庙的墙根下啃冷馒头。
但她遇见了他,遇到了很多朋友,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名字。
念云归。
念念不忘是家乡,而云归处,亦是家乡。
她叫念云归,神策十八子-“棍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