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一边吃着羊角包一边点头。面包很酥脆,黄油很香,咖啡很浓。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其实就是有点吃腻了。这面包闻起来很香,但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
“评审团那边,”小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简哥,有风声说今晚的奖项会很爆冷。”
“什么风声?”
“场刊评分3.7分的《托尼·厄德曼》可能颗粒无收,多兰的《只是世界尽头》场刊只有1.4分,但据说评审团很喜欢。肯·洛奇的《我是布莱克》也被认为是热门。但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小白看着杨简,“简哥,你觉得咱们能拿吗?”
杨简放下叉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窗外的海面,沉默了几秒。
“拿不拿奖,”他说,声音不大,“其实在电影拍完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今晚只是把结果告诉我们。”
小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傍晚,克鲁瓦塞特大道。
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慢沉降,将整个戛纳湾染成一片金红色。节庆宫前铺上了全新的红毯,两侧的围栏后面挤满了记者和影迷。安保人员沿着红毯两侧每隔几米站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表情严肃。
卢米埃尔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戈达尔《蔑视》的官方海报在金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还是金色的阶梯,金色的海,一个男人走向地平线的背影。
红毯两侧的摄影师们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就位了,长枪短炮对准红毯入口,快门声和闪光灯在等待的间隙里偶尔响起。
与几天前的首映礼一样,今天也是六辆阿斯顿马丁。
以杨简为首的《寄生虫》剧组成员陆续下车。
当杨简踏出车门的瞬间,闪光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尖叫声、快门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摄影记者们的镜头一刻不停,有人用法语在喊“Cest i! Yang Jian!”,有人用英语在喊“This lease! Over here!”。红毯两侧的影迷挥舞着华夏国旗,有人在喊“杨简”几人的名字,声音在克鲁瓦塞特大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杨简站在红毯上,目光扫过两侧的人海。他看到了华夏国旗,听到了熟悉的语言。那一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带着众人在红毯上停了大约三分钟。不是故意的停留,而是两侧的摄影记者们喊得太凶了——“杨导看这边!”“杨导稍等一下!”“梅姐看这边!”“华仔、哥哥...胡鸽、舒倡......”——众人都是侧身对着镜头,微微点头,表情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闪光灯连成一片,将他们的身影定格在胶片和传感器里。
然后他们继续向前,步伐不快不慢,走向节庆宫的阶梯。
节庆宫的阶梯上,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
杨简几人前后脚在阶梯拾级而上,两侧的媒体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探出身子,试图捕捉他或者是他们所有人每一个角度的画面。
杨简打头,他走到阶梯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向上。
《寄生虫》剧组全体成员在节庆宫的入口处汇合。
杨简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红毯。夕阳的光线将他身后的红毯染成了一种更深的红色,像是某种象征。
“走吧。”他说。
一行人穿过节庆宫的大门,走进卢米埃尔大厅。
在节庆宫的后台休息区度过了无聊了又热闹的一个小时。
晚上八点,卢米埃尔大厅。
穹顶上镶嵌着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深红色的座椅层层叠叠,像梯田一样从舞台前延伸到最后一排。两千三百个座位几乎座无虚席,嘉宾们按照指定区域入座,交谈声在大厅里嗡嗡回荡。
主竞赛单元剧组的座位都集中在前面几排。《寄生虫》剧组被安排在第一排。
杨简坐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右手边是梅雁芳,左手边是张国榕。梅雁芳旁边坐着刘得桦,再过去是宁静。张国榕旁边坐着胡鸽和舒倡。舒倡旁边则韩佳女。
杨简环顾了一下四周。肯·洛奇坐在几排之外,这位八十岁的英国老导演表情平静,但眼中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从容。泽维尔·多兰坐在更靠边的位置,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玛伦·阿德坐在前排的另一侧,表情沉静。她的《托尼·厄德曼》场刊评分3.7分,创下了本届戛纳场刊第二高分,第一高分是《寄生虫》的3.8分。吉姆·贾木许坐在她附近,这位美国独立电影的标志性人物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嘴角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弧度。
克里斯蒂安·蒙吉坐在另一侧,表情严肃,这位罗马尼亚导演的作品品质一向有保障,这次带来了《毕业会考》。奥利维耶·阿萨亚斯坐在蒙吉不远处,表情轻松,他的《私人采购员》在放映期间遭遇了不少差评,但这位法国导演似乎并不在意。
让-皮埃尔·利奥德坐在最前排靠近过道的位置。这位法国新浪潮的标志性面孔今年将领取荣誉金棕榈奖。他已经七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阿斯哈·法哈蒂坐在利奥德旁边,他的《推销员》被普遍看好。安德莉亚·阿诺德坐在稍后的位置,这位英国女导演的《美国甜心》此前已经拿到了不错的评价,而她更早的《红色之路》和《鱼缸》都曾在戛纳拿过评审团奖。
杨简的目光最后落在乔治·米勒身上。这位澳大利亚导演、《疯狂的麦克斯》系列的缔造者坐在评审团席位上,一头银发,目光如炬。他身边坐着其他八位评审团成员——一法国女演员凡妮莎·帕拉迪丝、美国女演员克尔斯滕·邓斯特、意大利女演员瓦莱丽娅·戈利诺、法国男演员兼导演阿诺·德斯普里钦、加拿大歌手兼词曲作者唐纳德·萨瑟兰等。
他们的表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种知道秘密但必须保持沉默的紧绷感。
颁奖礼开始,大厅的灯光开始暗下来。
水晶吊灯缓缓熄灭,只留下舞台两侧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交谈声渐渐平息,两千三百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本身就有一种庄严的重量。
一位法国演员走上舞台,用流利的法语和英语致开场词。他感谢了电影节的工作人员、赞助商、安保人员——本届戛纳笼罩在“恐怖袭击”的阴影下,安保规格达到了历史最高,超过五百名安保人员日夜守护着这个电影节。掌声响起,真诚而热烈。
舞台上,颁奖嘉宾开始念出提名名单。大银幕上播放着提名影片的片段。观众席上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更安静,更紧张,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更加谨慎。
“最佳男演员奖——”颁奖嘉宾拆开信封,顿了一下,然后念出了一个名字,“沙哈布·侯赛尼,《推销员》!”
掌声响起。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起身拥抱了他的男主角,沙哈布·侯赛尼走上舞台,接过奖杯,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此前他凭借《一次别离》拿过柏林影帝。但他的表情依然是真诚的,感激的,带着一种“我没想到”的惊讶。
梅雁芳身体微微前倾,侧头小声说:“阿简,《推销员》拿奖了。”
杨简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最佳女演员奖——”颁奖嘉宾拆开信封,“贾克琳·乔斯,《罗莎妈妈》!”
观众席上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此前呼声甚高的是伊莎贝尔·于佩尔——这位法国国宝级女演员在保罗·范霍文的《她》中的表演被视作影后的最大热门。但评审团选择了菲律宾女演员贾克琳·乔斯,一位在片中近乎配角的演员。现场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贾克琳·乔斯上台领奖时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说了一大段菲律宾语,翻译都没能完全跟上。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最佳编剧奖——”颁奖嘉宾念出,“阿斯哈·法哈蒂,《推销员》!”
法哈蒂今晚第二次上台,表情依然沉静,感言依然简短。伊朗电影在这届戛纳拿了两个奖,这是对一位在创作环境受限的导演的极大认可。
张国榕低声对杨简说:“阿简,法哈蒂拿了两个了。”
杨简微微侧头:“他值得。他的剧本一直很好。”
对于别人能拿两个奖杨简倒也没多在意,因为能拿两个奖项,说明对方与大奖无缘了。
评审团奖——”颁奖嘉宾念出,“安德莉亚·阿诺德,《美国甜心》!”
英国女导演走上舞台,手舞足蹈,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一高兴便想跳舞!”她说,然后在台上真的转了一个圈。观众席上响起笑声和掌声。这是阿诺德第三次获得评审团奖——前两次是《红色之路》和《鱼缸》。一位导演在同一个奖项上完成“帽子戏法”,这在戛纳历史上都很少见。
至此,颁奖典礼的气氛还算平稳。虽然影后的选择有些出人意料,但整体上还在情理之中。真正的波澜,从“最佳导演奖”开始。
“最佳导演奖——”颁奖嘉宾念出两个名字,“克里斯蒂安·蒙吉,《毕业会考》——奥利维耶·阿萨亚斯,《私人采购员》!”
双黄蛋。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骚动。不是掌声,是窃窃私语——带着困惑和不解。蒙吉拿奖不意外,他的《毕业会考》此前一直被看好,金棕榈相十足。但阿萨亚斯的《私人采购员》在放映期间遭遇了不少差评,口碑两极。让一位备受争议的导演和一位公认的大师共享最佳导演奖,这个决定立刻引发了议论。
蒙吉上台,表情严肃,感言简短,带着一种特有的沉稳。阿萨亚斯上台时,观众席上有人发出嘘声。阿萨亚斯似乎并不在意,他说:“我的这部《私人采购员》很有实验性,争议是意料之中的。”
台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评审团大奖——”颁奖嘉宾念道,“泽维尔·多兰,《只是世界尽头》!肯·洛奇,《我是吧布莱克》!”
这一次,嘘声比刚才更大了。
首先是多兰的这部新作,在首映之后遭遇了冰火两重天的评价。《银幕》场刊仅给出1.4分的评分,在21部主竞赛影片中排名倒数第二。英语系媒体几乎一边倒地差评,但法语系媒体却一如既往地青睐这位“戛纳嫡系亲儿子”。多兰的《只是世界尽头》讲述了一个作家得知自己即将离世、回到家乡向亲人预告死讯的故事。加斯帕·尤利尔、玛丽昂·歌迪亚、蕾雅·赛杜的豪华阵容并没有挽救影片的口碑,但评审团似乎被某种东西打动了。
至于肯·洛奇的《我是布莱克》,场刊分数虽然比多兰的《只是世界尽头》高,但也只有2.4分。
《我是布莱克》讲述了患有残疾的木匠在体制官僚下,最终走向死亡的悲剧。是肯·洛奇他本人一贯的“政治正确”式电影,关注底层工人阶级的悲欢离合也与他之前的作品相比未有太大的突破。
场刊的评分是综合了有代表性的各国影评人或专业杂志的媒体人对影片进行打分,满分是4分,0分最低,影评人与评委之间虽然不至于“水火不容”,但肯定口味不能达到一致,尤以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九位评委中多达五位的身份是演员,而主席澳大利亚老导演乔治·米勒,之前拍摄的代表作是cult片《疯狂的麦克斯》系列和两部关于企鹅的动画片《快乐的大脚》,这本身就与逼格略高喜好艺术电影的影评人在品位上会有比较大的差距。另外评奖很大的侧重点会落在评委主席身上,此前有法国媒体就爆料说,乔治·米勒并不太喜欢《托尼·厄德曼》。
多兰走上舞台的时候,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接过奖杯,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永远会对我自己的创作和我自己忠诚,而不是人们的评论。”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感谢了他的朋友、家人、演员、剧组,甚至还感谢了杨简这位偶像。他说了将近两分钟,比前面任何一个获奖者都长。他几次哽咽,说不下去。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接着就是肯·洛奇这位79岁的英国老导演。他也说了很多,对于获奖,肯·洛奇本人表示“受宠若惊”,他甚至觉得把已经离开戛纳的他再度召回被“吓到”了。肯·洛奇也对自己一贯关注的社会底层人的题材做出了回应:“从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找出戏剧元素,是我拍电影的根本原因。”
随着奖项一个接一个的被颁发,不管是否引起争议,争议有多大,大家都暂时把那些奖项忽略掉,因为你不得不承认,金棕榈才是大家最关心的奖项。
评审团主席乔治·米勒亲自上台颁奖。
“获得第六十九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大奖的是——”乔治·米勒顿了顿,做足了悬念,那双在《疯狂的麦克斯》片场练就的、惯于掌控节奏的眼睛扫过全场,像一头老狼在审视自己的领地。他拆开信封的动作慢得几乎是在表演,金色的信封在他手里折出一道深深的褶痕,然后他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两千三百人的寂静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华夏,《寄生虫》!!!恭喜你和你的剧组,我的朋友,简·杨!!!”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卢米埃尔大厅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刺眼,深红色的丝绒幕布像凝固的血,穹顶上的金色棕榈叶图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两千三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
掌声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节制的、带着一丝矜持的掌声。是一种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带着情感和力量的声浪。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穹顶上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动,大到舞台上的幕布都在轻轻摇晃,大到杨简能感觉到座椅的扶手在自己手心里震动。
乔治·米勒站在舞台中央,手里还拿着那张写了名字的卡片,脸上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深沉的笑容。他看着第一排的方向,目光穿过舞台的强光,落在那位正在站起来的年轻的电影大师身上。
杨简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膝盖从座椅上抬起,腰背挺直,肩膀放松,整个人像一把被缓缓抽出的剑——不是出鞘时的锋芒毕露,而是剑身在灯光下折射出的那种内敛的、沉稳的光。他今天穿的还是黑色的中装,立领,盘扣,暗纹丝绸上的竹叶纹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没有领结,没有腕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此刻,在两千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套衣服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盔甲。
梅雁芳是第一个站起来拥抱他的人。她的拥抱很用力,姐姐抱住弟弟,又像战友在战场上相互扶持。杨简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松开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眼泪和笑容在她脸上同时出现,形成一种复杂的、动人的表情。
张国榕是第二个。他的拥抱很短,但拍在杨简背上的那三下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阿简,”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坚定,“从《入殓师》到《寄生虫》,你值得这个奖。不,你值得更多。”
刘得桦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给了杨简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他松开杨简,双手抓住杨简的胳膊,上下打量,然后说了一句:“阿简,谢谢你。”
宁静的拥抱带着她特有的张扬和力量。她几乎是扑过来的,大红色的长裙在灯光下像一团火焰,手臂环住杨简的肩膀,在他耳边喊了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声音大到后排的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觉得突兀。那一刻,她不是那个在镜头前冷艳高贵的女明星,她只是一个为朋友、为伙伴、为一部好电影感到骄傲的女人。
胡鸽走过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没有拥抱杨简,只是伸出手,和杨简握了握。他的手在发抖,但目光很坚定。“简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参与了这部电影。”
舒倡站在胡鸽身后,脸上全是泪水。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但怎么都擦不干。“哥,”她哽咽着说,“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韩佳女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简,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杨简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佳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奖。”他说。
韩佳女点了点头,眼眶终于红了。
杨简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大手一挥:“走,我们上去领奖。”
“好!上台领奖!!”
杨简率先转身,开始沿着通道走向舞台。
从第一排到舞台的距离,大约只有二十米。但那二十米,杨简走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因为通道两侧的人——那些坐在前排的电影人、评审团成员、电影节官员、各大电影公司的负责人——在他经过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