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心中感慨万千。
秦朝的军功授爵制度,最初由法家巨擘商鞅提出,历经孝公、惠文王、武王三代君王的实践与打磨。
到了秦昭襄王时代,相国范雎又对其进行了重要的规范和细化。
而在他嬴政执政时期,李斯、尉缭、冯去疾等重臣更是呕心沥血,将爵位与具体的赋税减免、司法特权、田宅赏赐等紧密挂钩,编织成一张极其精密而庞大的罗网。
这套制度,早已如同钢铁骨架般深深嵌入大秦的躯体,成为了不可动摇的国本。
如今传到赵凌这里,已是第四代。
这小子竟然有如此魄力和眼光,要再次动刀改革。
想通改革之后带来的长远好处,嬴政心中不禁暗暗赞叹:“此子当真完美融合了朕的雄才与王家的将略,乃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四海共主!”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荡,抬眼看向儿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凌儿,方才你所阐述的这番改革构想,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可曾已经命人用文书详细记录下来了?”
他知道,如此重大的国策,必须形成文字,反复推敲。
赵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放松的笑容:“回父皇,尚未形成正式文书。今夜所言,多还只是朕的一些初步想法。如此关乎国本的大事,还需明日早朝之后,召集丞相、太尉、治粟内史等相关重臣,组成专议,细细商讨,反复斟酌权衡利弊之后,才能拟定出详细的章程,再逐步推行天下。朕不敢独断。”
一听这话,嬴政的兴致反而更高了,眼睛里闪烁着当年熬夜批阅竹简时的光芒:“既如此,你今夜也劳累了许久,明日还要主持大朝会,须得保持精力。不如你先回去歇息,为父反正也无睡意,便替你将这些想法先初步整理归纳出来,草拟一个纲要,明日你们商议时,也好有个底稿,能省却不少功夫。”
赵凌抬眼看了一下殿外的刻漏,此刻已是丑时深夜,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凌晨一点多了。
老父亲竟然还要熬夜替他写草案?
赵凌听了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忙摆手:“父皇!这如何使得?您年事已高,岂能如此操劳?务必以身体为重,早些安歇才是!这些文书工作,其实完全可以交给长安侯明日来做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一本正经,仿佛全然是为国考虑:“长安侯乃朕之兄长,性情宽厚稳重,朕信得过他的品性和能力。反正他近来在咸阳也无甚要紧事务,若能时常在父皇身边侍奉,一方面可多聆听父皇教诲,增长些治国理政的真本事。”
“另一方面,也能为朕分忧,帮着批阅些不太紧要的文书,这岂非两全其美?既是尽孝,也是为国效力嘛!有何不可呢?”
赵凌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快要笑出声了。
他终于又把黑手伸向了那位老实巴交的扶苏。
之前扶苏发现赵凌坑他当苦力,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就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抗拒,后来甚至发展到连赵凌的直接命令都敢软性抵抗。
赵凌的话,扶苏可以不作理会……
若嬴政亲自发话,他扶苏还敢不听吗?
还敢躲清闲吗?
你跑得掉吗?
嬴政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小儿子那点祸水东引的小心思。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了然而又带着些许纵容的笑容,欣然点头:“嗯!如此安排,甚好!甚为妥当!”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仿佛早有默契一般。
一个随口一提,一个顺势答应,配合得天衣无缝。
归根结底,还是扶苏性格憨厚老实,最好欺负啊!
在嬴政看来,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兄弟和睦,彼此信任的表现。
皇帝能如此看重和信任自己的兄长,让其参与核心政务,为国分忧,这本身就是一桩美谈。
“对了。”嬴政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像是随口问道,“如此庞大而系统的改革思路,你是如何想到的?绝非一时兴起吧?”
赵凌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父皇明鉴。军功授爵制在其创立之初,确实有巨大的积极作用,它打破了旧贵族对权力的垄断,给了平民子弟上升的通道,极大地促进了我大秦的社会活力,更是我秦军战斗力冠绝天下的根本保证。”
“但其弊端也日益凸显,首级计功之法极易引发杀良冒功、虐待俘虏,甚至为争功而内讧。而经过百年积累,我大秦的爵位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些泛滥,其珍贵性和激励效果自然随之下降。”
“朕以为,这套制度本身,也确实到了需要因时制宜,加以改良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巧妙地将功劳分了出去:“而今日晚宴之上,陈平关于大国当不兴无名之师,需争取人心的谏言,恰好点醒了朕,让朕顺着他的思路,往更深、更远处做了一些延伸和构想罢了。”
然而在赵凌心底,他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延伸一下?
他并非比商鞅、尉缭、李斯、陈平这些绝世聪明人更高明,他所倚仗的,是站在华夏文明后世两千年的历史经验肩膀上,是见识过无数王朝兴衰、制度更迭后的依葫芦画瓢。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权贵精英,包括许多能臣干吏,其思维都有一种时代的局限性。
他们潜意识里并未将普通百姓视为与自己平等的人。
那些通过杀敌立功,献计献策而爬上高位的权贵们,自己跨越了阶级后,便很难再将黔首视为同类。
在他们眼中,百姓或许如同家中饲养的牲畜。
牲畜吃不饱,长不壮,主人自然会心疼,因为这关系到自身的利益。
但若死上一头两头,对于坐拥数千万“牲畜”的帝国统治者而言,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损失。
他们从根本上就缺乏一种让所有百姓都过上真正好日子的动力。
而赵凌的改革思路,其最底层的逻辑,恰恰是基于“想让最普通的百姓也能过得好”这一朴素却超越时代的理念。
正因为出发点不同,他才能想到这些旨在藏富于民,休养生息,建立长期保障的制度改革。
“陈平……”嬴政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最终欣慰地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好,好啊!你手下能聚集如此多的能臣干吏,各具所长,能补你之不足,此乃大秦之幸,社稷之福!”
赵凌见嬴政高兴,趁此机会,连忙说道:“父皇,有关你临尘的事,朕已计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