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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3章 点拨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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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师走了。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还是关着的,窗也关着。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光斑驳地映在张希安脸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全是国师刚才的话。

    “皇帝要的,是平衡。”

    “谁贪谁清,上面都知道。”

    “不动,是为了制衡。”

    “你,是一把快刀。”

    张希安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手碰到茶壶,冰凉的。他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下去。

    从淮州,到和田,到庐州,再到走遍江南八府十一州县。

    抓了三百多个官。

    百姓叫他青天。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民除害,在肃清吏治,在做对的事。

    可现在国师告诉他,这一切,皇帝都知道。

    皇帝知道谁在贪,知道谁在清。

    但皇帝不动。

    因为要“平衡”。

    而他张希安,拿着尚方剑,东砍西杀,砍掉的,都是皇帝默许他砍的,甚至可能是皇帝算好了让他去砍的。

    他这把刀,砍到哪里,砍多深,其实握刀的手,早就定好了。

    “呵。”

    张希安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楚。

    他拿起那杯冷茶,又倒了一杯。

    喝下去。

    胃里凉飕飕的。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希安?”是王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没睡?我听见你好像……在说话?”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睡。”他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萱披着外衣,探头进来。她看了看张希安,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

    “刚才是……”她走进来,关上门,“我好像听见有别人说话?”

    “没有。”张希安说,“我自己在念叨。”

    王萱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是不是路上累了?还是……在想回京以后的事?”

    张希安没说话。

    王萱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别想太多了。”她说,“光禄寺卿就光禄寺卿吧。清贵,没风险。咱们在江南折腾了一年,也该歇歇了。回京以后,好好过日子。萱儿她们也都盼着安稳。”

    “安稳……”张希安重复了一遍。

    “是啊。”王萱说,“这一年,我天天提心吊胆的。怕你查案得罪人,怕有人暗算你,怕朝里那些人弹劾你。现在好了,陛下把你调回京,给了个闲职。虽然没实权,但至少安全。咱们不争了,行吗?”

    张希安转头看她。

    王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她是真的觉得,回京是好事。

    是解脱。

    张希安握了握她的手。

    “好。”他说,“不争了。”

    王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

    “那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她站起身,“我也回去睡了。你……别坐太晚。”

    “嗯。”

    王萱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油灯的光摇曳着,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不争了。

    说得容易。

    可如果从一开始,他要争的东西,就是别人设好的局呢?

    如果他以为的“正义”,不过是皇帝手里用来平衡各方的一枚棋子呢?

    那他这一年,到底在争什么?

    为民除害?

    还是……当了别人的刀,还自以为是在行侠仗义?

    张希安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庐州官仓前,那些灾民领到粮食时,哭着的脸。

    淮州府衙外,百姓聚着喊青天大老爷。

    江南一路上,那些跪在路边送万民伞的人。

    他们的感激是真的。

    他们的苦难也是真的。

    可国师说,皇帝都知道。

    皇帝知道庐州知府贪,知道淮州官员黑,知道江南八府烂到了根子。

    但皇帝不动。

    因为要“平衡”。

    那这些百姓的苦,算什么?

    他张希安这一年的奔波、查案、抓人、得罪人,又算什么?

    一把刀。

    一把被用得顺手,但用完了就可以收起来,甚至随时可以丢掉的刀。

    张希安睁开眼。

    他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火。

    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青州接旨,当上八府巡按,拿到尚方剑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陛下信任他,给他权柄,让他去整顿吏治。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信任。

    那是利用。

    陛下知道他敢干,知道他没背景,知道他是一把好用的快刀。

    所以把他放到江南,让他去砍。

    砍掉一些已经烂透的,敲打一些不太听话的,平衡一下各方势力。

    等他砍完了,声望起来了,仇也结够了。

    再一道圣旨,把他召回京,给个高高的闲职,圈养起来。

    完美。

    陛下得到了一个整顿过的江南(至少表面上是),安抚了百姓(至少暂时是),敲打了官员(该敲打的都敲打了)。

    而他张希安,得到了一身骂名,一堆仇人,和一个“水至清则无鱼”的评价。

    还有一把……已经锁起来的尚方剑。

    张希安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里有点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凛冽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驿站外面是一片荒野,远处有山影氤氲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张希安看着那片黑暗。

    他知道,回京以后,等着他的,是另一个战场。

    一个没有刀光剑影,但可能更诡谲的战场。

    光禄寺卿。

    听起来好听。

    可在那地方,他每天要面对的,是京都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的同僚,是陛下那双……什么都看着,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睛。

    他要学会“为臣之道”。

    要学会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

    要学会在另一张网里,活着。

    甚至……要学着,当一把已经知道自己是刀的刀。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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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声音。

    是上下。

    张希安没回头。

    “说。”

    “刚才……”上下顿了顿,“国师来过。”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

    “嗯。”上下的声音很平,“我感觉到他的气息。但我知道他不会对您不利,所以没有进来。”

    张希安转过身。

    上下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张希安。

    “国师跟您说了什么?”上下问。

    张希安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国师的弟子。他来自己身边,名义上是磨练心性,实际上……也许也有监察的意思。

    但现在,张希安忽然觉得,上下可能知道的,不比他少。

    “国师说,”张希安慢慢开口,“我是一把刀。”

    上下没说话。

    “他说,皇帝要的是平衡。谁贪谁清,皇帝都知道。不动,是为了制衡。”张希安继续说,“他说,我这一年做的事,都在皇帝默许之内。”

    上下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看?”张希安问。

    上下沉默了片刻。

    “国师说的是实话。”他说。

    张希安看着他。

    “您这一年,查的案子,抓的人,确实触动了很多利益。”上下说,“但您没发现吗?您从来没碰到过真正的‘铁板’。淮州案,牵扯的是前任知府,人已经死了。和田案,一个县令。庐州案,一个知府。再往上的,您没碰到。不是您查不到,是……有人不想让您查到。”

    张希安心里一震。

    他回想这一年的经历。

    确实。

    每次案子查到关键处,总会遇到阻力,但最后总能破。可破完之后,线索往往就断了。再往上,就查不动了。

    他以前以为,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深挖。

    现在想来……

    可能是上面,有人划了一条线。

    线以下的,他可以动。

    线以上的,他不能碰。

    “陛下用您,是因为您好用。”上下说,“您没背景,敢干事,能干事。把您放到江南,就像放一把快刀进去,把一些烂肉割掉。割完了,刀收起来。烂肉没了,身子看起来就好了。至于身子里面还有没有病……那不是刀该管的事。”

    张希安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但他知道,上下说的,是真的。

    “那你呢?”张希安问,“国师让你来我身边,是为了什么?磨练心性?还是……看着我这把刀?”

    上下看着张希安。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

    “国师让我来,是让我看。”上下说,“看这世道,看人心,看权术。也看您。”

    “看我什么?”

    “看您会怎么选。”上下说,“看您知道了真相以后,会怎么做。”

    张希安笑了。

    “那我现在知道了。”他说,“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上下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您的事。”

    张希安走回桌边,坐下。

    油灯的光摇曳着,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继续当这把刀呢?”他问。

    “那您回京以后,会很艰难。”上下说,“光禄寺卿是个闲职,但京都那个地方,闲职才是最凶险的。您没有实权,却有一身‘功劳’和一堆仇人。很多人会盯着您,找您的错处。您得像走在刀尖上一样,小心翼翼。”

    “如果我不当了呢?”张希安又问。

    “那您会更艰难。”上下说,“陛下把您召回京,圈养起来,就是不想让您这把刀再乱砍。如果您表现出不甘心,或者有别的想法……陛下不会放心。”

    张希安沉默。

    横竖都是艰难。

    当刀,难。

    不当刀,也难。

    “所以,”他慢慢说,“我其实没得选。”

    上下没接话。

    房间里静谧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吹进来。

    过了很久,张希安才开口。

    “你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上下点点头。

    “大人也早点休息。”

    他退出去,关上了门。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油灯快烧到底了,火光摇曳得更厉害。

    他盯着那点光。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芯忽然啪地一声,爆了一下。

    然后,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星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冷冷的光影。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知道,天快亮了。

    天亮以后,他要继续赶路,回京。

    去当他的光禄寺卿。

    去学“为臣之道”。

    去在另一张网里,活着。

    可心里那把火,好像……突然就熄了。

    不。

    不是熄了。

    是冷了。

    冷得透骨。

    他想起一年前,在青州,第一次拿到尚方剑的时候。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他要查案,要抓贪官,要为民除害。

    他觉得,手里有剑,心中有正义,就能劈开这世道的不公。

    可现在……

    国师告诉他,他手里的剑,是别人给的。

    他心中的正义,是别人默许的。

    他劈开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劈的。

    那这剑,还有什么用?

    这正义,还是正义吗?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包裹着他。

    很静谧。

    很冷。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传来鸡叫声。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上路了。

    回京的路。

    也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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