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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4章 光禄闲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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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张希安坐在马车里,帘子放下一半,看着外面斑驳移动的街景。

    京都的街道比江南宽,人也多,声音喧嚣。卖早点的,赶车的,挑担的,还有穿着各色官服匆匆走过的官吏。

    马车在礼部衙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正三品的绯色官袍,抬头看了看匾额。

    光禄寺在礼部里面有个独立的院子,不大。

    他走进去,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正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进来,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纷纷拱手。

    “张大人。”

    “张大人早。”

    张希安点头回礼,脸上带出点笑:“各位早。”

    他走进正堂,属于光禄寺卿的那张书案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已经堆了一摞文书。

    他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是下个月宗庙秋祭的供品清单。牛羊各多少头,酒醴多少坛,果品多少筐。数字列得整整齐齐。

    张希安看了两眼,合上,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本。

    是某个郡王生辰,光禄寺需要协办的宴席菜单。菜名花里胡哨,用料讲究。

    他放下。

    再一本。

    是核对一批礼器损耗的文书。

    张希安把文书推开,靠在椅背上。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官员端着杯茶走进来,是光禄寺少卿,姓周。

    “张大人,喝茶。”周少卿把茶放在他案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头一天来,可还习惯?”

    “习惯。”张希安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闲。”

    “清闲好啊。”周少卿笑呵呵的,“咱们光禄寺,管的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按例办事就行,不出错,就是功劳。比不得那些在外面奔波劳碌的。”

    张希安点点头,没接话。

    周少卿看他一眼,又说:“张大人之前在江南,可是干了不少大事。如今回京享福,也是陛下的恩典。”

    “是恩典。”张希安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少卿起身,“您先看着,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他走了出去。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案头那堆文书。

    堂外院子里,那几个青袍官员又聚在一起,低声说笑,偶尔往他这边瞥一眼。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

    无非是议论他这个“张青天”,怎么忽然就成了管吃喝的光禄寺卿。

    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那份供品清单上批阅。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脑子里却想起国师那句话。

    “皇帝要的,是平衡。”

    他批完一份,换下一份。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衙署里有公厨。张希安跟着周少卿他们一起去吃饭。

    饭菜不错,四菜一汤。同桌的还有另外几个光禄寺的官员,大家边吃边聊。

    聊的是昨天京里某位大人纳妾的排场,还有西市新开的一家酒楼,听说菜式新奇。

    没人提边关,没人提吏治,没人提江南。

    张希安安静吃饭,偶尔附和两句。

    吃完饭,回衙署。下午没什么急事,周少卿提议喝茶。

    于是几个人围坐在偏厅,煮水,泡茶,闲谈。

    茶香氤氲。

    张希安端着茶杯,听他们说着京里的趣闻,脸上带着恰当的笑。

    心里却一片静谧。

    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静谧。

    ……

    傍晚,散衙。

    张希安走出礼部衙门,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他上车,说了声:“回府。”

    马车动起来,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

    张希安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一天了。

    点卯,看文书,喝茶,闲谈,吃饭,再喝茶,散衙。

    这就是光禄寺卿的日常。

    清闲,安稳,富贵。

    也是……彻底地闲置。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门房躬身开门。

    他走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王萱已经等在正厅门口了。

    “回来了?”她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累不累?”

    “不累。”张希安说,“没什么事。”

    两人一起往里走。

    “今天又收到好几封帖子。”王萱边走边说,“有户部李侍郎家赏菊的,有永安郡王府听戏的,还有几个不太熟的,我也记不清了。”

    “都推了吧。”张希安说。

    “我知道。”王萱点头,“我都按之前商量好的,回了帖子,说你要静养,不便打扰。”

    “嗯。”

    走到饭厅,江楠、李清语、黄雪梅都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五六样菜,热气腾腾的。

    “吃饭吧。”张希安在主位坐下。

    大家动筷子。

    席间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王萱开口:“今天雪梅出去采买,回来说,咱们府外头,好像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晃悠,不像寻常路人。”

    黄雪梅接话:“是。奴婢留意看了,面孔生,但也不靠近,就在街对面或者转角处站着,过一阵子换一个人。”

    张希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不用管。”他说,“看着就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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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盯着咱们的?”江楠忽然问,声音清冷。

    “可能吧。”张希安说,“京都是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很多人都想知道。”

    李清语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听到这儿,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那……会不会有事?”王萱有点担心。

    “能有什么事?”张希安笑了笑,“我现在是光禄寺卿,管祭祀宴席的。谁会对一个管菜单的有兴趣?”

    王萱看看他,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暗了。

    张希安说去书房坐坐,王萱说去看着丫鬟们收拾,江楠和李清语各自回房,黄雪梅去核对明天的用度。

    书房里点着灯。

    张希安关上门,走到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很干净,除了笔墨纸砚,没什么别的。

    他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打开书案最

    钥匙在他贴身的地方。

    他拿出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很旧的本子,封皮磨损得厉害。

    他拿出来,放在案上,翻开。

    本子里是他巡检江南那一年,断断续续记下的东西。

    地名,人名,数字,简单的词句。

    他慢慢翻看。

    “淮州,林王氏,十年。”

    “和田,漕粮,半。”

    “庐州,官仓,千八百石。”

    “江州,八万两。”

    “庐州,灾民,领粮。”

    ……

    一页一页。

    都是他亲眼见过,亲手查过的事。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有些潦草,是回京路上记的。

    “水至清则无鱼。”

    “为臣之道。”

    “平衡。”

    “刀。”

    他看着这几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子。

    接着写:

    “光禄寺卿。第一日。点卯,文书,茶,闲谈。供品清单,宴席菜单,礼器损耗。同僚言笑,不及边关。归家,膳,妻妾在,府外有眼。夜深,独坐。”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要滴不滴。

    他想起白天在光禄寺衙署,周少卿那笑呵呵的脸,还有院子里那些官员窥探的眼神。

    想起国师在驿站房间里,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

    想起新帝宋珏,那道圣旨上,“水至清则无鱼”那几个字。

    笔尖落下,他继续写:

    “皇城司耳目遍天下,谁贪谁清,皇帝皆知。不动,是为制衡。我,快刀耳。今刀入库,观者如堵。所谓恩典,实为圈养。所谓清闲,实为闲置。心如止水,水冷刺骨。”

    写完,他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静谧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样的日子,就是常态。

    每天去光禄寺,点卯,看那些无关痛痒的文书,和同僚喝茶闲谈,然后散衙回家,吃饭,睡觉。

    周而复始。

    他会慢慢变成京都官场里,一个普通的正三品官员。

    人们会逐渐忘记他“张青天”的名号,只会记得他是光禄寺卿,管祭祀宴席的。

    而那些他曾经查过的案子,抓过的人,得罪过的势力,都会在时间的流逝里,变成过往。

    或者,变成暗处更深的敌意。

    但至少表面上,一切都会静谧下来。

    这就是新帝要的。

    把他这把刀,收回鞘里,放在高高的架子上,摆着。

    好看,且安全。

    张希安闭上眼。

    手指在旧本子的封皮上摩挲着,粗糙的质感。

    他忽然想起庐州官仓前,那些灾民领到粮食时,眼里瞬间亮起的光。

    那光很短暂,但很真。

    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他这把刀,唯一真正砍到实处的地方。

    至于其他……

    他笑了笑,摇摇头。

    不再想了。

    他把本子合上,锁回抽屉里。

    吹灭了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有月光,斑驳地洒在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卧房走去。

    王萱已经睡下了,但还给他留着一盏小灯。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

    王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向他,含糊地问了一句:“忙完了?”

    “嗯。”张希安说。

    “睡吧。”王萱说完,呼吸又变得均匀。

    张希安睁着眼,看着帐顶。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他慢慢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光禄寺点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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