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点点漫上来,把铅灰色的云层染出淡淡的金边。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湿漉漉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清醒,也让人心里发空。
魏昭明站在小院门口,背对着屋子,面朝胡同口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老槐树。他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燃了大半,积了长长一截烟灰,颤巍巍地挂着,他也不弹,就那么看着,眼神空空的,像在看树,又像什么都没看。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挺直却微微佝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该是暖的,可落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只让人觉得冷清。
陈朝阳跟着大姑从屋里出来,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站在檐下,看着姑父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魏昭明身边,伸出手,搂住了姑父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小时候姑父搂着他那样。魏昭明的肩膀很硬,绷得紧紧的,但陈朝阳搂上去时,能感觉到那紧绷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昭明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陈朝阳搭在他肩上的手背。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陈朝阳感觉到了——那是无声的回应,是“我懂”。
陈雪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圈有点红,但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她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在魏昭明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陈朝阳。
陈雪开口说道:“朝阳,你去津城接你爷爷奶奶吧。这边后续的工作……就不用你参与了。”她声音有些哑,但很平稳。
她顿了顿,看着侄子的眼睛,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是上级对下级的交代,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记住,抓紧时间,尽快回京。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陈朝阳点点头。他没问具体是什么事,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陈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和魏昭明刚才拍他手背时一样,很轻,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然后,她转身,走向停在院门外的那辆吉普车——局里的车已经来了,她要回去处理后续,写报告,走程序,面对那些必须要面对的事。
陈朝阳看着大姑上车,车子发动,驶出胡同,消失在拐角。他这才松开搂着姑父肩膀的手,转向魏昭明。
“姑父,”他叫了一声, “我走了。”
魏昭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下,姑父的脸显得很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
魏昭明说道:“去吧。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接了爷爷奶奶,早点回来。”
“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开来的那辆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胡同里响起,有些突兀,但也让人感觉真实——生活还在继续,不管经历了什么,该走的路,还得往前走。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拐上大路。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街上行人还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早点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雨后清冽的空气,是一种很生活、很踏实的气息。
陈朝阳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这两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闪回。审讯室里王启明说起他歌时的兴奋眼神,证物袋里那两枚冰冷的银针,徐胜利拍着他肩膀说“小子不错”时爽朗的笑,那顿没人动筷的告别晚餐,还有今天早晨,在那个安静的小院里,徐胜利穿着整齐的军装,平静得像睡着了似的躺在床上的样子……
“我手上沾着血……这一笔一笔,都是血债。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徐胜利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绝望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陈朝阳猛地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楼房,树木,行人,车辆……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世界,可陈朝阳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车子出了城,上了通往津城的道路。路况好了些,陈朝阳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路两旁的杨树已经抽出嫩芽,在晨光下泛着新绿,田里的麦苗经过一夜春雨的洗礼,绿得发亮,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陈朝阳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上一世,平凡,安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工资不够花,房价太高。他从没经历过这样复杂的人性,这样沉重的情感,这样在忠诚与背叛、原则与情分之间撕扯的抉择。
重活一世,他握住了曾经不敢想象的筹码:卓绝的才华、显赫的声名、家庭的温暖,乃至那个不可思议的“空间”。但能力愈大,所求愈高。一份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关于民族的责任与家国的担当——也随之降临,这份情怀并非飘渺的概念,而是随着他手中掌握的资源与力量,真切地涌上心头,开始叩问他的灵魂。
不知不觉间,车子进了津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多了,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公交车哐当哐当地驶过。陈朝阳放慢车速,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最后在一家照相馆前停下。
“常在照相馆”的招牌有些年头了,红底白字,边角有些剥落,但擦得很干净。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板照,有穿军装挺胸抬头的小伙子,有扎着麻花辫笑得很甜的姑娘,还有一张全家福,一家五口挤在镜头前,笑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