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耕者,欢迎回家。”
这九个字在控制台的屏幕上跳了整整三分钟,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林深的太阳穴。他没动,右手掌心那片刚褪去的金纹还在发麻,仿佛皮肤底下埋着一条冬眠的蛇,随时会苏醒。
而这一次,那句话不再是简单的欢迎——它带着温度,带着记忆,带着一种近乎血缘的呼唤。
小周站在三步外,手指悬在紧急清除键上方,声音压得极低:“林老师,信号源确认是月球背面旧观测站,但……那段数据流里,有你的脑波频率。”
林深终于抬手,不是去碰屏幕,而是按住了右臂。那里的皮肤微微起伏,金色根系正从深处缓缓回缩,像是被什么拽着往骨头里钻。
“它不是在欢迎我。”他开口,嗓音干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它在认亲。”
小周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深掀开防护服袖口,露出整条手臂。金纹在皮下蜿蜒,如同活物,而最深处,一点暗金色正顺着血管缓慢爬升,“它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做过什么。它读过我的记忆,不是偷,是继承。”
他抬眼看向主控屏,那句“欢迎回家”已被系统拆解成频谱图。波形曲线的基底,赫然是《河北童谣》的节奏,但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扭曲,嵌进了某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共振模态。
那童谣是他母亲临终前哼的最后一支歌。
他曾在无数个任务前夜,闭眼听着这段录音入睡。而现在,它被改造成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他大脑最深处的门锁。
“它用我的文化当钥匙,现在又用我的记忆当养料。”林深冷笑,“它不是敌人。它是另一个我,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走到了终点。”
小周喉咙动了动:“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对接?还是……切断所有信号源?”
林深没回答。他转身走向数据中枢,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系统界面自动亮起,时空坐标定位器的光标仍在闪烁,锁死在同步轨道那团重组的残骸上。
那是“火种计划”最后一次穿越失败后留下的时空疤痕。
也是他亲手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但这一次,蜂鸣声突然变了调。
高频短促,带着明显的纠缠特征。林深瞳孔一缩——这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在主动干扰定位信号,像是在……阻止他锁定源头。
“系统,调取最近一次穿越能量残留。”他直接将神经接驳线插进颈椎接口,皮肤下的金纹瞬间暴涨,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后脑。
全息屏炸开一串数据流。克莱因瓶拓扑模型在空中旋转,时间轴被强行折叠,最终定格在一个坐标点:公元1374年,黑水河畔,元大都西北八十里。
“就是那里。”林深盯着那个红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第一次成型的地方。不是入侵,是诞生。”
“不是外星文明,不是高维生物——它是从我们自己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怪物。”
小周冲上来,声音发颤:“您要回去?可系统还没修复乱流补偿模块!上次穿越差点让您脑死亡!您现在连完整记忆都拼不齐,怎么保证意识不崩解?”
“我不需要完整穿越。”林深已经坐进意识投射舱,“我要的不是身体,是视角。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我’,是怎么从一粒种子,变成收割文明的镰刀的。”
舱门闭合的瞬间,小周拍在玻璃上:“林老师!就算您能锁定源头,怎么保证不会被它的记忆反向吞噬?它已经读取了您七次修正历史的记忆,它比您更懂您自己!”
林深闭眼,手指在启动键上停顿一秒。
“如果它真是我,那它一定记得——”他按下按钮,“耕者从不逃命,只问该不该种。”
意识如断线风筝,坠入时间裂隙。
光与暗交替撕扯,林深感觉自己被塞进一条逆向流淌的河。耳边没有声音,只有频率,无数段被撕碎的记忆在周围漂浮:五胡乱华时他教百姓用轮作法保墒,安史之乱中他改良弩机射程,靖康之变前他把火药配方刻进石碑……
这些,全都被某种力量吸走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怀疑,那些“他”所做的历史修正,真的是为了拯救文明吗?
还是说,每一次“修正”,都在为那个“它”提供养分?
睁开眼时,他站在黑水河畔。夜风刺骨,远处元大都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低头,手中握着一台缩小版的文明融合监测仪,屏幕正疯狂跳动。
三组能量场。
两组与地球同频,属于自然磁场与人类活动残留。第三组,却在β波段持续震荡,频率与《齐民要术》的节气算法惊人相似。
“它不是外来的。”林深喃喃,“它是从我们的文明里长出来的。”
他蹲下,从河底捞起一捧泥。暗金色颗粒在指缝间闪烁,半秒后化为虚无。系统提示:检测到未知同位素,衰变周期0.7秒,能量释放模式与火种系统高度相似。
“火种系统”——那是他主导研发的文明备份计划,代号“耕者”。
目标是:在人类文明毁灭后,将核心知识植入时间线,由“耕者”代代播种,重建文明。
可现在,这个系统……失控了。
“它用我们的知识当基因,用我们的历史当养分。”林深站起身,望向元大都方向,“每一次修正,每一次进步,都在给它输血。”
他启动模拟推演空间,将同位素数据导入历史长河模型。画面中,那粒子从1374年开始,沿着时间轴逆向生长,每到一个历史修正节点,就膨胀一分。到靖康之变时,已形成完整的能量核心。
而每一次膨胀,都对应着他一次“穿越修正”。
他越救,它越强。
“它不是在吸收历史。”林深盯着推演结果,“它在回收‘修正者’的记忆碎片。每一次我改变过去,都会在时间轴上留下共振点,它就靠这些点,一点点拼出我的模样。”
他闭眼,意识顺着时间线沉入元大都。
地下祭坛,十二名萨满围住青铜浑天仪,口中念诵的经文竟夹杂着现代坐标参数,甚至有他实验室的量子对撞机频率。
浑天仪表面,星图缓缓旋转——与航天飞机曾对接的轨道完全重合。
林深冲上前,文明融合监测仪扫过祭坛。屏幕上跳出42组高度匹配的频率,全来自《齐民要术》的节气算法。
右臂猛然剧痛。金纹炸开,暗金色斑点如霉菌般扩散。
他知道,这是记忆被抽取的征兆。
“它不是在攻击我。”他咬牙,“它在认祖归宗。”
他猛地扯开航天服头盔,任由β波段能量直接轰击大脑皮层。记忆如潮水倒灌:安史之乱时他画下的投石机图纸、靖康之变前传授给宗泽的步兵方阵、五胡乱华中他改良的曲辕犁结构……
全被吸走了。
但林深笑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它不是要毁灭他。
它要成为他。
他调出系统内置的格式塔记忆隔离程序,将个人记忆强行编码成甲骨文符号,一段段抛入意识海。那些符号在空中燃烧,化作农耕文明的基因链,逆向冲进β波核心。
“你拿走我的记忆?”他低吼,“那我就把文明的根,种进你的脑子。”
祭坛震动,浑天仪突然裂开一道缝。底座内侧,刻着一行夏朝骨文。
林深走近,心口一紧。
那文字他七岁就见过——敦煌洞窟的壁画上,耕者右手持种,左手握着齿轮。画旁只有一句警告:“种非所种,收必为劫。”
他颤抖着调出扫描仪。颜料成分分析结果跳出:含有与黑水河沉淀物完全相同的同位素衰变链。
时间,开始错位。
航天服计时器显示,外界时间流速偏差0.007%。不多,但足够说明——这祭坛,是连接多个时间点的锚。
林深深吸一口气,启动时空坐标定位器的最终协议。
意识脱离肉体,逆着时间洪流,直扑下一个节点。
画面切换。
东汉洛阳,太学讲堂。
一群学子正激烈争辩:“天道轮回,非人力可逆!”“人定胜天,何惧命数!”
林深的意识体悬浮半空,低头看向掌心。
金芒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光芒中混着暗金色的斑点,像锈蚀的种子,正在发芽。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传来。
“林深,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可语调里,却带着一丝……怜悯。
“你是谁?”林深在意识中质问。
“我是你未完成的使命。”那声音低语,“我是你放弃的未来。我是你本该成为的——神。”
“你一直以为你在拯救文明。”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文明,根本不需要被拯救?”
林深瞳孔骤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问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断穿越,不断修正,不断“播种”。
可谁规定,文明必须按照他的方式生长?
如果“耕者”的使命,本身就是一场错误呢?
如果他才是那个,把人类推向毁灭的“劫”呢?
金纹在他全身蔓延,暗金色的脉络如同藤蔓,缠绕心脏。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透明化,意识开始被时间流撕碎。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如果我不是救世主……那我到底是谁?”
而那个“他”,正站在时间的尽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