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竹林,十几道身影如鬼魅般围住了听竹小苑。
为首者确实是赵干。他站在竹篱外三丈处,那只新接上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僵硬地蜷曲着,明显还没有完全恢复功能。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原本的阴鸷里混入了一种更深的、近乎疯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体内燃烧。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清一色的内门弟子,修为从筑基中期到后期不等。这些人呈扇形散开,隐隐封死了小苑的所有出路。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或冷漠或讥诮的面孔。
秦凡站在院中,身前的聚星阵早已停止运转。他面色平静地看着篱外的众人,像在看一群闯入自家后院的陌生人。
“秦师弟。”赵干开口,声音嘶哑,“几日不见,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秦凡没有接话。
赵干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秘境里的事,上人已经定论,我无话可说。但私仇归私仇,规矩归规矩。你初入内门,占着这听竹小苑,一住就是半个月,既不拜山头,也不交‘清净费’……是不是太不把我们这些师兄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今日我带诸位师兄来,就是想讨个说法。要么,你现在拿出三百中品灵石,算是补交这半个月的费用。要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就帮你‘挪挪窝’。”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个筑基后期的壮汉踏前一步,周身土黄色灵光涌动,地面随之微微震颤。这是示威,也是施压。
秦凡依旧平静:“内门哪条门规规定,住自己的洞府要交清净费?”
“门规?”赵干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秦师弟,你还是太天真。内门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弱肉强食,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身后的众人纷纷附和:
“赵师兄说得对!”
“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占这么好的院子?”
“听说他还得了玄骨上人赐宝?一个筑基初期,配吗?”
嘈杂声中,秦凡忽然抬起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警惕。秘境里的传闻他们多少听过,虽然不信秦凡真有那么邪门,但小心总没错。
秦凡指向赵干身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青衣弟子:“你来说说,内门真有收清净费的规矩?”
那弟子一愣,显然没想到秦凡会点他。他看了看赵干,又看了看秦凡,支吾道:“这个……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哦。”秦凡点头,“所以是没有。”
他看向赵干:“既然没有,那请回吧。”
“你!”赵干脸色铁青,“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有玄骨上人撑腰,我们就不敢动你?”
“你可以试试。”秦凡说。
气氛骤然紧绷。
赵干身后的壮汉最先忍不住,低吼一声,双拳齐出。土黄色灵光化作两只磨盘大小的巨拳虚影,撕裂空气,轰向小苑的竹篱!
这一拳的威力,足以轰碎精铁,更别说这些竹子。
秦凡没有动。
就在巨拳即将触及竹篱的瞬间,小苑周围的三十六面阵旗同时亮起——不是秦凡布置在院内的聚星阵,而是他三天前沿着小苑外围暗中布下的“星辰防御阵”。
淡银色的光幕如倒扣的碗,将整个听竹小苑笼罩。巨拳虚影撞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幕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却纹丝不动。
壮汉脸色一变,他这一拳用了七成力,居然连层皮都没打破?
“一起上!”赵干厉喝。
十二名弟子同时出手。
火焰、冰锥、风刃、石刺……各色法术如暴雨般倾泻在防御阵上。光幕剧烈波动,表面涟漪密集如沸水,却依旧稳固。更诡异的是,那些法术的能量在接触光幕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光幕吸收了一部分,转化成了维持阵法运转的养料。
这正是秦凡融入了寂灭之气特性后的效果——防御的同时,还能吞噬攻击能量,反哺自身。
“这阵法有古怪!”有人惊呼。
赵干眼中闪过惊疑,但随即被狠戾取代。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符箓通体赤红,表面绘着一朵燃烧的莲花,刚一取出,周围的温度就急剧升高。
“火莲符?!”有人认出此物,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能伤到筑基圆满的攻伐符箓!”
赵干狞笑着将符箓抛出。符箓在空中自燃,化作一朵直径丈许的巨大火莲,携着焚山煮海的恐怖高温,狠狠撞向防御阵!
这一次,光幕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凹陷。
火焰与星光的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光幕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但就在裂纹蔓延到三分之一时,光幕内部忽然涌出一丝灰色的气流——寂灭之气。
灰色气流与火焰接触的瞬间,火莲就像遇到了克星,表面的火焰迅速黯淡、熄灭。不过三息时间,这朵足以威胁筑基圆满的符箓火莲,竟被硬生生“吞噬”了!
“什么?!”赵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仅是他,所有围攻的弟子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阵法——防御力惊人也就罢了,还能吞噬法术能量?
秦凡站在院中,面色依旧平静。但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惊讶。这防御阵是他以桃花居士的阵法原理为基础,融入《星辰衍道经》的星力轨迹,再掺入一丝寂灭之气改良而成的。本以为最多能挡下筑基后期的攻击,没想到连火莲符这种级别的符箓都能吞噬。
寂灭之气的“终结”特性,对能量形态的攻击,似乎有天然的克制。
场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赵干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了咬牙:“撤!”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这阵法太过诡异,继续耗下去只会徒增笑柄。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秦凡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并没有撤去防御阵。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第二天一早,听竹小苑外就来了另一批人。
这次不是赵干那伙,而是几个穿着丹霞峰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丹霞峰是内门专攻炼丹的一脉,弟子多以火系功法见长,性格大多倨傲。
为首的是个红发青年,筑基中期修为,胸前绣着三朵火焰纹,显示他是丹霞峰的三等丹师。他站在竹篱外,身后跟着四五个师弟,个个鼻孔朝天。
“你就是秦凡?”红发青年打量着小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听说你这儿有个挺邪门的阵法?”
秦凡刚从主屋出来,闻言停下脚步:“有事?”
“当然有事。”红发青年扬起下巴,“内门小比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了,各峰都在准备。我们丹霞峰的‘地火室’最近不够用,想借你这小苑暂用几日。你这地方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正适合我们炼丹。”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秦凡摇头:“不借。”
“你说什么?”红发青年脸色一沉,“秦师弟,我可是代表丹霞峰来的。你可要想清楚,得罪我们丹霞峰,以后还想不想在内门混了?”
“内门是星辰宗的内门,不是丹霞峰的内门。”秦凡淡淡道,“要炼丹,回你们丹霞峰去。”
“你!”红发青年身后的一个矮胖弟子忍不住了,“给脸不要脸!师兄,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破了这破阵,看他还能嘴硬!”
红发青年眼中寒光一闪,抬手制止了师弟,盯着秦凡:“听说你这阵法能吞噬法术?正好,我最近刚练成一式‘炎龙术’,就拿你这阵法试试火候!”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周身火灵力疯狂汇聚。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竹林中的竹叶开始卷曲、焦黄。一条三丈长的赤色火龙在他头顶凝聚,龙身火焰熊熊,龙目如炬,散发着狂暴的热力。
这是丹霞峰的招牌法术之一,威力比昨天的火莲符只强不弱。
“去!”
红发青年厉喝,火龙咆哮着扑向防御阵。
这一次,秦凡没有完全依赖阵法。他心念微动,引动了防御阵中的寂灭之气。
火龙撞上光幕的瞬间,灰色气流如毒蛇般从光幕中探出,缠上火龙的身体。那炽热的火焰一接触灰色气流,就像遇到了天敌,迅速黯淡、熄灭。不过两息时间,整条火龙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点火星都没剩下。
更诡异的是,吞噬了火龙后,防御阵的光幕反而更亮了一分——它将火龙的灵力完全转化吸收了。
红发青年脸上的倨傲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后的师弟们更是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炎龙术……被吞了?”
“那灰气是什么东西?!”
秦凡站在院中,看着他们:“还要试吗?”
红发青年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最终狠狠一甩袖子:“我们走!”
丹霞峰的人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小苑几乎成了内门的“试炼场”。先是剑峰的弟子来“切磋剑道”,被防御阵的反弹之力震得虎口开裂;接着是符峰的人来“交流符箓”,结果扔出的符箓全被阵法吞噬;最后连阵阁的几个弟子都来了,想研究这阵法的原理,结果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其中的奥妙。
秦凡来者不拒,一律用防御阵挡回去。
渐渐地,“听竹小苑有个邪门阵法”的消息在内门传开了。有人不信邪,亲自去试,结果都是铩羽而归。秦凡“阵法诡异”的名声,就这么在内门底层弟子中传开了。
有人忌惮,有人好奇,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第七天傍晚,秦凡正在院中研习桃花居士留下的阵图残卷,林雪从竹屋中走出。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左肩的月牙痕迹也淡了一些,只是偶尔还会咳嗽,那是空间道伤未愈的征兆。
“你太引人注目了。”她在秦凡对面坐下,轻声说。
秦凡放下玉简,抬头看她:“躲不过的。”
“我知道。”林雪点头,“但这样下去,早晚会惊动真正的高手。内门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秦凡沉默片刻,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雪伸手,掌心浮现一点银芒,那是太阴之力,“空间道伤留下了一些‘痕迹’,但未必全是坏事。我能感觉到,我对空间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很多。”
“那就好。”秦凡顿了顿,“南宫还没消息?”
林雪摇头:“疗伤殿的人说,他那天从秘境出来后就直接闭关了,说是有所感悟,要冲击筑基中期。应该快了。”
两人正说着,秦凡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小苑外的竹林。
一个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院中的防御阵。
玄骨上人。
秦凡心中一凛,起身行礼:“弟子秦凡,见过上人。”
林雪也跟着起身。
玄骨上人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在防御阵的光幕上游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阵法……是你布的?”
“是。”秦凡恭敬道。
“谁教的?”
“弟子……自己琢磨的。”
玄骨上人转头看他,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自己琢磨?一个筑基初期,能琢磨出这种阵法?”
秦凡低头,没有解释。
他知道解释不清。桃花居士的传承不能暴露,寂灭之气更不能。只能硬扛。
玄骨上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收回目光,淡淡道:“阵法不错,但太显眼了。内门小比在即,收敛些。”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几个闪烁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秦凡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玄骨上人的话,听起来是告诫,但更像是一种……试探。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玄骨上人刚才看向防御阵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是赞赏,也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熟悉的厌恶。
就像墨辰、桃花居士提到“暗影”和“大寂灭”时的那种厌恶。
秦凡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
看来,这内门的日子,真的要不太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