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刘新成回了军大院。
大院在城西,跟淸榆村是两个世界。
高墙,岗哨,整齐的红砖楼,路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树。
刘新成的爷爷,住最里头那栋小楼。
刘新成爬完楼梯,推开大门。
喊了声“爷爷”,没人应。
客厅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听见书房有声音。
“……爸,这次真的没办法了。”
“那边卡得很死,没有您点头,根本推进不下去。”
是他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刘新成很少听到的低声下气。
“我说了,这事我管不了。”
爷爷的声音很硬,像石头。
“爸,就一句话的事,您给打个电话……”
“我说了,管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刘新成站在客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很少见父亲这样,更少听见爷爷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
然后,他听见“扑通”一声。
很轻,但很清楚。
是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
刘新成浑身一僵。
“爸,我求您了。”
刘父的声音带着颤:“就算您不看在我的面上,可卓大哥呢?!”
“如果卓大哥进去了,我……我这些年就白干了。”
“您就帮儿子这一次,最后一次……”
“你给我起来!”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什么样子!”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书房里又安静了。
刘新成站在客厅,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
他从没想过,那个在单位说一不二,在家也永远挺直腰板的父亲。
会跪下来求人。
即使那个人是他爷爷。
过了很久,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很疲惫:“……你是我儿子,我能不帮你?”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次的事情牵扯太多,我不能插手。”
“爸……”
“你起来吧。”爷爷叹了口气,“这事,我再想想。”
又是沉默。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父亲站起来了。
刘新成赶紧后退两步,装作刚进门的样子。
提高声音又喊了声:“爷爷!我回来了!”
书房门开了。
父亲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看见刘新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回来了?”
“周末,回来看爷爷。”刘新成说。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父亲膝盖上瞟。
裤子有点皱,但看不出什么。
刘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刘新成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疲惫,还有些别的什么。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刘新成站在那儿,直到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新成?”爷爷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哎!”刘新成应了一声,走进去。
爷爷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看见刘新成,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刘新成说,眼睛往地上瞟。
深红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看不出刚才有人跪过。
“吃饭了没?”
“还没。”
“让你奶奶给你做点。”
爷爷说着,又拿起报纸,但没看,只是拿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就那样。”刘新成说。
“那样是哪样?”爷爷抬头看他,眼神锐利。
“还行,跟得上。”刘新成含糊道。
爷爷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只是说:“学习上点心。”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用人催。”
刘新成没接话。
他知道爷爷,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爸当年如何如何,你该如何如何。
他听腻了。
“我出去转转。”他说。
爷爷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吃饭前回来。”
刘新成如蒙大赦,转身出了书房。
在客厅站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翻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卓文君上次说想要的绝版邮票。
卓文君集邮,这他知道。
他拿着盒子出门,往大院东边走。
卓文君家在东边第三排,红砖楼。
刘新成常来,熟门熟路。
走到楼下,他抬头喊:“文哥!卓文君!”
没人应。
卓文君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刘新成皱眉,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反应。
他挠挠头,转身想去小卖部看看,卓文君在不在那儿。
却撞见徐哥从大门口进来。
“徐哥,嘛去了啊。”刘新成打招呼。
“哎哟,大橙子,”徐哥看见他,笑了,“回来啦?找你爷爷?”
“不是,”刘新成指指楼上,“找卓文君,喊半天没人应,是不是出去了?”
徐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看刘新成,又看看卓文君家紧闭的窗户。
犹豫了一下,才说:“新成,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卓家……”徐哥压低声音,“搬走了。”
刘新成愣住:“搬走了?什么时候?”
“就上周。突然搬的,家具都没怎么带,听说……”
徐哥看了眼四周,声音更低了。
“听说是他父亲那边,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走得急。”
“搬哪儿去了?”
“这不清楚。”徐哥摇摇头,“你也知道,他们单位的事,不好打听。”
刘新成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邮票盒子。
风从楼缝里吹过来,很冷。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住过人。
“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徐哥拍拍他肩膀:“回去吧,外面冷。”
“文子那孩子,跟你玩得好,但他爸的事……你也别多打听,啊?”
刘新成没说话。
徐哥又说了两句,转身走了。
刘新成还站在那儿,看着卓文君家的窗户。
上周搬走的。
上周他还跟卓文君一起放学,卓文君什么都没说。
不,卓文君本来就不爱说话。可搬家这么大的事,他一句都没提。
刘新成忽然想起,这周卓文君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就是话更少了,有时候看他,眼神有点空。
他以为只是卓文君又犯倔,没多想。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
刘新成把邮票盒子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爷爷家楼下,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栋楼。
那家的窗户关着,窗帘还拉着。
他想起父亲,跪在书房里的声音。
想起爷爷疲惫的语气,想起徐哥欲言又止的表情。
最后想起卓文君,坐在篮球场边写题的样子。
睫毛垂着,侧脸干净得像玉雕。
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已经变了。
刘新成站在风里。
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大院,有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