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李纲”
宗泽最近也听说过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以一己之力,硬抗几乎所有的权臣,他的刚烈,还在当年的自己之上。
他毕竟长李纲很多岁,岁月虽然没有磨灭宗泽心中的火焰,却也抹平了他的稜角。
这让他在做事的时候,却比李纲柔和一些。
可是,他们是一种人,在奸妄满朝的汴梁,能够遇见这样一位年轻人,宗泽自然不会拒绝认识。
吴哗没有等宗泽回答,因为他知道宗泽一定想认识李纲。
他挥挥手,让徒弟带李纲过来。
果然过了一会,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龙行虎步。
李纲和那天在外边偷窥的时候不一样,此时的他身穿官服,多了几分威严。
见到吴哗,李纲躬身作揖。
“太常寺少卿李纲,见过通真先生!”
和吴哗猜想的不太一样,这位著名刺头,大宋未来的名臣,却对吴哗多了几分恭敬。
吴曄起身回礼,道:“李大人,又见面了!”
李纲闻言一愣,旋即明白吴哗在说什么,他老脸微红,再次抱拳。
他一开始调查吴曄,是带著恶意来的,直到见到这位先生和皇帝合力破了痘苗案,对吴哗的无私心生敬佩。
“前几日监视想什么,是下官失礼了!”
李纲並非固执之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主动选择道歉。
“不碍事,李少卿一心为公,不惜得罪满朝文武,这份勇气贫道十分佩服。
且你明明討厌贫道,却在奏状中公正评价贫道,这份品质已经超过庙堂上大多数人!”
吴曄笑了笑,继续说:“如今许多人,只讲立场不讲是非,人心不古啊!”
吴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既夸了李纲,又说了自己的委屈,倒让李纲放下心来。
他很想做些事,但是奈何不管自己如何愤愤,也无力改变任何东西。
直到意外参与痘苗案,李纲才发现眼前的天地宽了,他终於见到了他梦想中的公正应对,还有皇帝的回应。
一开始他也觉得是皇帝认可了他,但从皇帝三言两语中,他才明白是通真先生吴哗举荐了他。
李纲不解,作为大宋过去几年一直在懟人的李懟懟,其实吴哗也没有逃过他的他弹劾。
只不过每次对吴哗的弹劾,都是百官齐出,奏状如雪片,他人微言轻,在其中显得没有分量罢了。
他不相信,皇帝和吴曄不知道这件事。
可他们依然选择重用自己,这就是吴哗的胸怀。
他並不是討厌道人,而是討厌妖道,当吴哗所做的事得到他的认可,加上对方的举荐之恩,李纲对吴哗心存感激,並不奇怪。
“下官的原则,一向是对事不对人,如果未来先生所作所为下官觉得不对,也会弹劾先生!”
李纲摆正了自己的態度,主动跟吴哗划清界限。
吴哗呵呵笑,他对此並不在意。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宗泽宗大人,陛下封的黄河使,在贫道这里学习《禹皇经》————”
“末学,拜见宗大人!”
李纲面对宗泽,脸上出现欢喜之意。
宗泽的事跡,早就隨著他被皇帝重用,而广为人知。
这位的经歷与自己相通,都是因为直言不讳而得罪上官,最后仕途不顺。
不过最后也是通过吴哗的举荐,才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
在这庙堂中,正直的官员太少了,难得遇见一位,李纲自然十分欢喜。
“李大人,久仰大名!”
宗泽对於这个叫李纲的后辈,也很有好感。
两人交换过姓名,吴曄说道:“咱们进去说!”
等到落座,弟子送上茶水,吴哗才饶有兴趣地问:“不知道李大人对於我最近言行,可有不满的地方”
李纲一愣,他没想到吴哗这么直接,饶是他衝动的性格,当著恩人的面说恩人的坏话也有些为难。
不过既然吴哗问了,李纲直言不讳:“道士参政,不合礼法,本官一定会参先生一本!”
“这是小事!”
吴哗摆摆手,弹劾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在乎李纲一个。
“还有吗”
吴哗继续追问,李纲窘了,哪有人这样去追著人找骂的
“最近先生关於卖官鬻爵的事,本官坚决反对————
但是,先生关於王朝不过三百年的论述,倒是让本官受益匪浅。
本官细细研读,虽然有失偏颇,但也隱约揭示了部分真相。
先生之才,本官佩服。
只可惜先生入了道,若是能能读圣贤书————”
“那本道大概就只能如二位以前一般,抑鬱不得志了!”
吴哗打断了李纲的话,且十分扎心。
李纲被吴哗懟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口有点疼。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李纲和宗泽难得陷入沉默,因为他们两个人,就是吴哗口中的主角。
在这个世道,正直和清廉不但不能独善其身,还要付出代价。
李纲当然觉得读书人才是最高贵的,可这个世界真的欢迎他们这般有理想的读书人。
反而是吴哗,以妖道之名入宫,却得皇帝重视。
要他认可读书人高人一等,实在是自取其辱。
李纲訕让,场面一时间尷尬下来。
“若是道爭,贫道自然要和李大人论一论道,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爱国的责任。
强分道士,读书人,未免著相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宗泽和李纲闻言,神色动容。
这句被顾炎武写出,被梁启超提炼的话,在华夏歷史上有著重要的意义。
当他提前数百年被吴哗说出来,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有绝对的震撼性。
“好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末学门户之见太深!”
李纲被吴哗的一句话,深深折服。
他是士大夫,天然的以为天下兴亡的责任,全在文人手中。
可是吴哗却告诉他,这个国家的兴亡,和每一个人有关,他是道士不假,可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爱国。
李纲想起来这位通真先生过去种种,他虽然表现出很多妖道的特质。
但你不得不承认,吴哗仔细说起来,並没有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甚至,他连享受都没好好享受过。
在入住通真宫之前,吴哗长期住在东太乙宫,连车马出行借的都是借別人的。
说享受,他似乎也没有太强的物慾,反正大多数时候,对方都深居简出。
他求雨,求到了不说,【天上赐下】的经文,也是劝勉皇帝不要依赖鬼神之道,而是行人道,效仿大禹,兴修水利治水兴邦。
《雷祖训》,还掛在很多士大夫的书房里,並被他们常常引用。
就不用说《痘经》的出现,吴哗间接活人无数,有万家生佛的名声(虽然他是道士),这样的大功德,已经足够他青史留名。
李纲自认为,一个人只要做到以上的事情。
就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士大夫太多太多,更何况是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硕鼠。
想到此处,他已经没有刚来的傲慢,而变得十分谦虚起来。
这么一个刺头,居然三言两语,就被吴哗忽悠了。
宗泽很是佩服吴哗的嘴皮子,他不去当和尚可惜了。
“这次前来,还想请教先生一些,关於如何为推广痘苗的事情————”
李纲寒暄过后,很快进入工作状態。
“知道李大人要问,贫道早就准备好了!”
吴哗呵呵笑,让人去他书房拿著一份资料过来,李纲打开一看,是一份执行计划。
这份计划写的格式,和目前的政务格式完全不同。
但计划书写的简单明了,而且条例分明。
吴哗早就预料到《痘经》的传播,必然会让宋徽宗全国推广。
皇帝推广过的东西,上次还是居养院,这次吴哗对於痘苗的推广,也准备从居养院开始。
居养院和道观,一个做为执行的地点,一个做为教学的地点。
以封建王朝的执行能力,指望他们迅速推广痘苗的普及是不可能的。
吴哗的做法是,以传播《知识》为主,让百姓们都知道如何种痘,比指望地方官府將事情执行下去容易多了。
至於咒语这部分宗教的部分,吴哗当初早就做好准备,他设置的咒语简单。
而且咒语这部分只是顺便为道教送的福利,有没有其实不影响。
在传播的过程中,老百姓迟早会发现这个道理。
李纲对於吴哗这份计划,爱不释手,他自认为自己写不出这样一份东西。
也就是说,吴哗虽然是道士,但他对於政务其实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是个好手。
他继续翻,神色逐渐变了。
因为这后边是一份关於卫生防疫,还有大瘟大疫之后的处置方法。
从微虫开始,吴哗阐述了瘟疫诞生的原理,然后如何应对瘟疫。
其中隔离、消毒,粪便处理和水的卫生问题,说得有理有据,次第分明。
这份东西並不是写给李纲的,而是宗泽的,只不过吴曄想著反正太常寺管著太医局,药局,这些东西给朝廷备份,推广也不错。
李纲是个认真的官员,他在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本来就想著有所作为。
有了这份东西,他確实可以,给皇帝好好说道说道。
不是心繫天下之人,写不出如此详细的计划。
吴哗以他的行动詮释了,什么叫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生大才!”
李纲起身,拱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