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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雪作为副省长考察人选，上面正在考察。

    吴志远在参加民主测评和考察谈话之后，去了林雪的办公室。

    吴志远说：“林市长，提前祝贺您。”

    林雪淡淡笑了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也知道，我这人不是官迷，从来不跑官要官。

    能进入考察程序，是组织对我工作的认可，也是因为干部结构需要，省领导中缺少一位女性干部。

    无论什么结果，我都坦然接受，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林雪并没有将吴志远当下属，如果当下属，她就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按照规定，提拔副省级领导干部，原则上要有在两个正厅级领导干部岗位上任职经历。

    林雪在省纪委副书记时就是正厅，后来又有龙城市委书记、江州市长两个正厅级领导岗位工作经历，完全符合提拔条件。

    她又是女干部，女干部在提拔时具有一定优势，特别是干部结构需要时。

    “志远，最近在青岩的动静不小啊。龙口镇的事，城关镇的事，都上了新闻。”

    吴志远苦笑了一下：“林市长，您都知道了。”

    “志远，我得提醒你一句，在官场上，不怕你做错事，也不怕你做对事，就怕你做的事被人拿来当枪使。

    你想想，你叫停了龙口镇的移风易俗，叫停了城关镇的人居环境整治。

    你做的这些事，对不对？是对的。该不该做？该做。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为民请命，你跟梁东鸣之间的矛盾就越深？

    你们之间的矛盾越深，青岩的工作就越难开展？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吴志远低头沉思。

    林雪继续说：“志远，我知道你是为了老百姓好，这个我不怀疑。

    但是，你要明白，在县里，书记和县长是一艘船上的两个人。

    书记掌舵，县长划桨。方向不对，船到不了岸；速度慢了，船也到不了岸。

    你们两个如果天天闹矛盾，船就会在原地打转，甚至翻船。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坚持原则。

    该坚持的一定要坚持，该反对的一定要反对。

    但是，坚持和反对的方式，可以讲究一些。

    比如，人居环境整治这件事，市里有要求，县里有部署，方向是对的。

    城关镇在执行中出了问题，你应该批评，可以纠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批评和纠正，如果是通过私下沟通、内部协调的方式来进行，效果会不会更好？

    公开叫停，老百姓是觉得你为他们做主了，但基层干部呢？

    他们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觉得你不支持他们的工作？

    梁东鸣呢？他会不会觉得你在拆他的台？”

    她顿了顿，继续说：“志远，在地方工作，很多时候需要的是耐心，是智慧，是妥协的艺术。

    不是所有的事都要硬碰硬，不是所有的理都要当面讲清楚。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忍一时，是为了争取更大的空间。”

    吴志远郑重地说：“林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以后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林雪摆了摆手：“我不是要你改变原则，我是要你注意策略。

    坚持原则和注意策略，不矛盾。

    你现在是县长，要对几十万老百姓负责。

    你跟梁东鸣闹翻了，工作推不动，最后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

    吴志远点了点头。

    林雪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志远，你这次在媒体上的形象很好，这对你是加分项，对梁东鸣是减分项。

    但是，你要记住，媒体是一把双刃剑。

    今天它能把你捧上去，明天它也能把你摔下来。

    不要因为几篇正面报道就飘飘然，更不要以为有了舆论支持就可以为所欲为。

    在官场上，最终靠的是实绩，是口碑，是组织的认可。

    媒体的风，吹一阵就过去了。你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林雪的话，吴志远听进去了一大半。

    坚持原则，但不能硬碰硬；保持定力，但要有策略；对上要尊重，对下要有担当。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

    吴志远为了失曹河污染的事，去了一趟江东市。

    江东市是地级市，与江州市平级。

    他在失曹河现场调研回来后，让县环保局、水利局分别给江东市对口部门发了函，要求协调解决跨界污染问题。

    函发出去了。一个月，没有回音。

    他又让吕兴华打电话跟进。

    对方接电话的人态度很好，说收到了，正在研究，会尽快回复。

    然后又没了下文。

    这背后的原因，吴志远心知肚明。

    江东市境内那些排污企业，大多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关停一家，税收少一块，就业少一片。

    谁愿意为了下游的利益，动自己的奶酪？

    何况，青岩县还不是江东市的辖区。

    常规渠道走不通。

    吴志远决定换一个思路。

    他去江东，先去见了袁瑾。

    袁瑾现在是江东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他在青岩时，两人关系其实并不算好。

    但临调走前的那段时间，两人关系有所缓和，甚至一起去了南方，考察周启明的迅风汽车集团。

    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时，吴志远在评价袁瑾时说了很多好话，袁瑾对此是领情的。

    吴志远到江东市纪委大楼时，袁瑾正在开会。

    秘书把他领进办公室，泡了茶，说袁书记大概还要半小时。

    吴志远坐在沙发上等，目光扫过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字——清如秋水。

    落款是袁瑾自己。

    半小时后，袁瑾推门进来。

    “志远，等久了吧？刚才那个会拖了点时间。”

    袁瑾态度比吴志远预想的要和气。

    过去虽有恩怨，但毕竟现在不在一起共事，没有利益冲突，那些矛盾也就烟消云散了。

    “袁书记客气了，我也是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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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瑾在他对面坐下：“志远，在青岩干得不错嘛。”

    吴志远谦虚道：“袁书记过奖了，很多事情都是您打下的基础。

    比如迅风汽车在青岩县投资八个亿，就是您亲自带我去南方见周启明的结果。”

    袁瑾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志远，你今天来，是专门来看我，还是有什么事？”

    “两样都有。一是来看看老领导，二是想请老领导帮忙协调一件事。”

    袁瑾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吴志远把失曹河污染的事简要汇报了一遍。

    袁瑾听完，沉默了片刻。

    “志远，这件事你应该找环保局、水利局。”

    “袁书记，我找了。发了函，打了电话，没有回音。

    失曹河上游在江东市境内，下游在青岩。

    那些排污企业在你们这边，我管不着，只能请您帮忙协调。”

    袁瑾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

    “志远，失曹河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上游确实有几家企业排污不达标，老百姓有反映，环保局也去查过。

    但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这样吧，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分管环保的副市长。

    具体的事，你们谈。我这边是纪委，不适合直接插手环保业务工作。”

    “谢谢袁书记。”

    袁瑾当面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江东市副市长管成林答应得很爽快，说随时欢迎青岩县的同志过来沟通。

    吴志远从袁瑾办公室出来，直奔江东市政府。

    管成林五十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个学者式领导。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吴志远身上扫过去，像是在打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吴志远说明来意后，管成林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志远同志啊，失曹河污染的问题，我们这边有所了解。

    确实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治理难度比较大。”

    吴志远把青岩县的监测数据和沿岸群众反映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语气诚恳，条理清晰。

    管成林听完，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没有接吴志远的话茬，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开了口。

    “志远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来找我，我很欢迎。

    但跨界河流污染这种事，涉及两个市，不是你这个层面的同志能对接的。”

    吴志远愣了一下。

    管成林继续说：“按照正常的工作程序，这件事应该由你们江州市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跟我对接。

    市对市，对等嘛。你一个县长来找我，我怎么说呢？

    我要是跟你谈了，回头你们市里又有一套想法，那不是白谈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志远同志，我不是说你不够格。

    你是县长，在主政一方，这我承认。

    但失曹河这件事，涉及到两个市之间的协调，不是你这个层面能拍板的。

    你回去之后，跟你们市里汇报一下，让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跟我联系。这样才好谈。”

    吴志远听出了管成林话里的潜台词：你不够格跟我谈。

    他心里有一股火往上涌，但还是压了下去。

    “管市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失曹河的污染问题已经拖了很久，沿岸老百姓等不起。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拍板，是为了先把情况沟通清楚，两边具体办事的人先对接起来。

    至于市对市的正式协调，我们可以同步推进。”

    管成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志远同志，行政工作有行政工作的程序，不是想快就能快的。

    你说先沟通、先对接，听起来不错，但你想过没有？

    你跟我沟通完了，我跟你们市里再沟通，两边的口径不一致怎么办？到时候不是更乱吗？”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

    “这样吧，你回去跟你们市里汇报。

    让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跟我联系。

    市里有了统一意见，我们再坐下来谈。

    这才是正规的渠道，对大家都好。”

    吴志远沉默了几秒。

    他已经把青岩县的监测数据和沿岸群众反映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但管成林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个具体问题。

    没有问污染源在哪里，没有问数据是怎么来的，没有问老百姓的诉求是什么。

    他在意的只是对等，只是程序，只是你不够格。

    “管市长，失曹河的污染，江东市境内的排污企业是主要源头。

    这些情况，我们都有据可查。您刚才问都没有问一句。”

    管成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语气不悦：“志远同志，你这是在质问我？”

    “不敢。我只是觉得，解决问题的前提是了解问题。您连问题都不问，怎么解决？”

    管成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志远同志，我跟你说了，这件事需要你们市里的同志来谈。

    你一个县长，跑来找我，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你回去等消息吧。等你们市里有人跟我对接了，我们再谈。”

    吴志远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好的，麻烦管市长了。我回去向市里汇报。”

    管成林目光已经移到了桌上的文件上，不再看吴志远。

    吴志远知道这是变相逐客令，便站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江东市政府大楼，吴志远的心情更加沉重。

    管成林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傲慢。

    那套对等的说辞，表面上是讲程序，骨子里是嫌他官小——你是县长，我是副市长，你不配跟我谈。

    在管成林看来，失曹河污染对江东市来说有弊无利。

    排污企业贡献税收、就业，关停一家等于断了一条财路。

    而下游的青岩县又不是江东市的地盘，犯不着为别人拆自家的台。

    更重要的是，来谈的是一个县长，不是江州市的副市长，那就更不需要放在心上了。

    你不够格。这三个字，管成林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传递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