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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志远没有继续在江东市停留,当天下午就赶到了省城江州。
他决定去省环保厅。
他先去了污染防治处。
处长姓孙,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吴志远说明来意后,孙处长翻了翻他递过来的材料。
“吴县长,你反映的情况,我记下了。
按照属地管理原则,跨界河流污染,首先由上下游地方政府协商解决。
协商不成的,再由省厅协调。”
“孙处长,我们已经发函了,也当面沟通了,江东市那边没有实质性回应。
我想请省厅出面,帮我们推动一下。”
孙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
“吴县长,省厅出面不是不可以。但省厅出面,需要走正式程序。
你要先写一个书面报告,把情况说清楚,附上相关证据材料,正式行文报上来。
我们收到报告后,会按程序办理。”
吴志远问:“从收到报告到正式介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孙处长想了想:“这个不好说。要看事情的复杂程度,要看江东市那边的配合程度,还要看我们这边的工作安排。一般来说,两三个月吧。”
两三个月。
吴志远心里一沉。
失曹河污染的治理,一天都等不了。
沿岸的老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种不了庄稼,得癌症的越来越多。
两三个月,对省厅来说,可能只是走个程序的时间。
但对老百姓来说,是多喝两个月的脏水,是多忍受两个月的臭气,是多增加几个月的患癌风险。
“孙处长,能不能快一点?”
“吴县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程序,不能随意简化。”
吴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开。
从孙处长的办公室出来,吴志远心里凉了半截。
污染防治处的态度,他早有预料。
省厅的处室,大多是上传下达的中转站,真正能拍板、敢拍板的人不在这个楼层。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
上面是厅领导的办公层。
来之前,他对厅长郭启年这个人做过功课。
郭启年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以敢于碰硬、不怕得罪人著称。
在他从事环保工作的履历中,有几件事让吴志远印象深刻:
三年前,他亲自带队查处了一家央企子公司的超标排污问题,顶住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最终让企业停产整顿;
两年前,他推动出台了全省第一个跨区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虽然覆盖范围有限,但开了先河;
去年中央环保督察反馈问题整改期间,他带队赴各地暗访,对整改不力的市县直接点名通报,不留情面。
在省直厅局的一把手中,郭启年的口碑不错。
有人说他不好打交道,因为他很多时候不近人情;
也有人说他太较真,因为他盯上的问题不解决绝不松口。
但没有人说他和稀泥。在环保这个领域,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吴志远回到车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数据、照片、排污口坐标、监测时间、水质指标,每一个细节都核过。
他合上材料,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径直走向电梯。
厅长办公室在七楼。
吴志远说明来意后,厅办公室工作人员对于冒昧前来的吴志远还算客气,给了他向郭启年当面汇报的机会。
郭启年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张沙发。
墙上挂着一幅全省流域水系图,用红蓝两色标注着主要河流的水质状况。
郭启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不像个厅长,倒像个常年跑野外的老技术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摘下老花镜。
“吴县长,坐。你找我有什么事?”
吴志远没有坐,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份材料,双手递过去。
“郭厅长,我今天来,是向您反映失曹河流域严重污染的问题。
这是我们青岩县环保局和水利局实地调查整理的材料,请您过目。”
郭启年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吴志远坐下。郭启年开始翻看材料。
第一页是失曹河流域概况,第二页是青岩县境内三个监测点的水质数据。
第三页开始是江东市境内排污企业的排查情况。
企业名称、位置、排污口坐标、排放物种类、估算的日排放量,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郭启年翻页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十几秒,有时还会翻回去对照前后的数据。
看到那些污染现场的照片时,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郭启年合上文件夹。
“吴县长,这份材料,是你让人做的?”
“是。青岩县环保局和水利局的同志连续监测了一个星期,每一个排污口都走到了,每一组数据都反复核对了。”
郭启年点了点头,示意吴志远继续说。
吴志远说:“郭厅长,按照程序,跨界河流污染问题,市县两级解决不了的,应该上报省厅。
但失曹河的问题拖了这么久,江东市没有正式上报,江州市也没有正式上报。”
郭启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吴县长,你在青岩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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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郭启年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份材料上,“一年时间,能把一条河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全省流域水系图前。
“失曹河,发源于江东市,流经青岩县,汇入江州水系。
全长一百七十多公里,流域面积三千多平方公里。沿岸有几十万老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吴志远。
“吴县长,这份材料你准备了几份?”
“就这一份。原件在您这里,我手里只有复印件。”
郭启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材料收进抽屉里。
“材料先留在我这里。你回去等消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吴志远知道,郭启年这句话不是管成林那种推脱的“回去等消息”。
同样的四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管成林说“回去等消息”,意思是你走吧,这件事我不打算管。
郭启年说“回去等消息”,意思是这件事我接手了,你不用再跑了。
“谢谢郭厅长。”
郭启年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几天后,郭启年带着污染防治处、环境监察局的负责人,突然出现在江东市。
江东市分管环保的副市长管成林接到通知时,郭启年的车已经快到了。
“郭厅长来调研?”管成林有些意外,“调研什么内容?”
秘书说:“通知上没说,就说要实地查看失曹河流域污染治理情况。”
管成林的脸色变了。
失曹河。
又是失曹河。
郭启年的调研行程安排得很紧凑,不听汇报,不进会议室,直接去了失曹河边。
郭启年对环保业务很熟,对基层那套糊弄上级的把戏更是门儿清。
他不看汇报材料,只看现场。
在失曹河江东市境内的一段,郭启年看到了和那份举报材料上一模一样的景象。
河水发黑,水面漂浮着白色泡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他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公里,每看到一个排污口就让随行人员拍照、记录、取样。
有些排污口还在哗哗地往外排,污水直接汇入河中。
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河边的泥土,凑到鼻前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
“这条河,水质现在是什么类别?”郭启年问。
随行的江东市环保局局长支支吾吾:“郭厅长,应该是劣五类……”
“应该是?”郭启年声音不大,但很严厉,“你是环保局长,河水是什么类别,你跟我说应该是?”
环保局长不敢吭声了。
管成林跟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因为污染严重而难看,而是因为郭启年不按常理出牌。
按照惯例,省厅领导下来调研,提前通知,地方做好准备,该看的看,该说的说,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郭启年这次,明显是冲着问题来的,而且是带着证据来的,而且证据比他现场看到的要详细。
这说明有人捅上去了。
管成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志远。
第二天上午,郭启年在江东市政府主持召开失曹河流域污染治理专题会议。
他开门见山:“今天的会议,我不是来听成绩汇报的,也不是来给大家鼓劲打气的。
失曹河污染的问题,群众反映强烈,下游青岩县多次发函、多次沟通,你们这边没有实质性回应。
我今天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失曹河污染,根源在上游,在你们江东市境内。
我今天代表省厅,提出三点要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一,一个月之内,沿河所有非法排污口全部封堵。
合法排污口必须达标排放,不达标的,停产整治。”
“第二,三个月之内,失曹河水质要有明显改善,从目前的劣五类提升到五类。一年之内,提升到四类。”
“第三,建立跨区域协调机制,江东市、江州市定期沟通,信息共享,联合执法。这件事由省厅牵头,双方配合。”
管成林开口了。
“郭厅长,这三点要求,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
比如第一个月封堵所有非法排污口,涉及的企业比较多,有些是当地的纳税大户,能不能给一个缓冲期?”
郭启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材料上。
“管市长,这份材料不是凭空编造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数据,都是实地调查的结果。
老百姓都能查到的问题,你们查不到?
老百姓都能拍到的照片,你们拍不到?”
郭启年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管市长,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失曹河的问题,不是你们江东市一家的事,是关系到下游几十万老百姓喝水的事。
如果你们解决不了,省厅就派工作组下来帮你们解决。
如果工作组也解决不了,那就向省委省政府报告。
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管成林知道,郭启年不是在吓唬他。
省环保厅虽然管不了他的帽子,但可以向省委省政府建议。
“郭厅长,您的要求,我们一定认真落实。”
郭启年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等你们的消息。一个月后,我再来。
希望到时候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失曹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