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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东鸣引进高污染企业的消息,是吕兴华最先告诉吴志远的。
吴志远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五河镇产教融合示范区规划的文件,吕兴华敲门进来。
“吴县长,我听说,梁书记最近在接触一家企业,是做精细化工的,叫华泰化工。
这家企业原本在江浙那边,因为环保问题被当地逼着搬迁。梁书记想把他们引到青岩来。”
吴志远皱起眉头。问道:“华泰化工?具体做什么的?”
“主要是染料、农药中间体,还有一些医药化工原料。
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高浓度有机废水、废气和固体废物。
在原来那个地方,因为偷排被查过好几次,环保罚款交了几百万,后来当地实在受不了,给了补偿让他们关门走人。”
吕兴华顿了顿,继续说:“梁书记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前几天亲自带人去考察过。
据说投资额不小,大概五个亿,能解决四五百人就业,每年税收几千万。
梁书记在会上说,这是青岩近年来最大的工业项目之一,要全力以赴争取。”
吴志远沉默片刻。
五个亿的投资,四五百人的就业,几千万的税收。
这些数字对于一个贫困县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问题是,代价是什么?
“兴华,他们在原来那个地方被逼着走,不是因为产能不行,是因为污染太严重。
这种企业到了青岩,能改好吗?
我们的环境承载力能承受吗?老百姓的健康谁来保障?”
吕兴华摇了摇头:“很难。这种化工企业的环保设施投入很大,运行成本更高。
他们之所以愿意从江浙搬到我们这种地方,图的就是监管松、成本低。
如果到了青岩还要花大价钱搞环保,那他们何必来呢?”
吴志远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不难懂,但有些人就是视而不见。
“还有别的情况吗?”
吕兴华犹豫了一下,说:“我还听说,梁书记给华泰化工开的条件很优厚。”
“什么条件?”
“第一,土地免费供应。县工业园区有一块三百亩的工业用地,零地价出让。
第二,税收返还。企业投产后前五年,地方留成部分全额返还,后五年返还一半。
第三,县里提供一笔财政补贴,用于企业搬迁和设备购置,据说是二千万。”
吴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零地价、税收返还,这些都是间接补贴。
但直接给钱补贴企业搬迁,这就过了。
“二千万?县财政哪来这么多钱?”
“梁书记的意思是,从今年的财政预算中调整。
省职院新校区配套的公交专线补贴、人才公寓建设资金,都可以先挪过来用。
他说,省职院项目是长远的事,慢一点不要紧。
但华泰化工是马上就能产生税收的项目,不能等。”
吕兴华知道,书记和县长思路不同。
一个要为青岩的长远发展打基础,建学校、修公路、治污染;
一个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政绩,要的是能在短期内看得见的GDP和税收。
这两种思路,从根本上就是冲突的。
“兴华,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声张,我找机会跟梁书记谈。”
吕兴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吴志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梁东鸣的号码。
“梁书记,您现在有空吗?我过去跟您汇报点事。”
梁东鸣的语气不冷不热:“过来吧。”
吴志远敲开梁东鸣办公室门的时候,梁东鸣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志远坐下,等了几秒。
梁东鸣翻完最后一页,才抬起头来。
“志远,什么事?”
“梁书记,我听说您最近在接触华泰化工这个项目,想了解一下情况。”
梁东鸣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似乎在考虑要从哪个角度切入这个话题。
“你听谁说的?”
“消息在
梁东鸣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志远,既然你问,那我就跟你交个底。
华泰化工这个项目,我已经跟了一段时间了。
前几天我带人去他们厂区实地考察过,也跟他们的董事长王德胜谈了好几轮。
基本情况是这样的:总投资五个亿,一期两个亿,二期三个亿。
投产后年产值大概能到十个亿,税收保守估计二千万以上,直接带动就业四五百人,间接带动上千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志远脸上。
“志远,你算算这个账。十个亿的产值,二千万的税收,一千多个就业岗位。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给青岩的经济总量增加了百分之十几,给县财政增加了百分之十以上的收入,给上千个家庭带来了稳定的工资收入。
这样的项目,放在全省都是抢手的。”
吴志远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个梁东鸣没有提的问题。
“梁书记,华泰化工在原址是因为什么原因关停的?”
梁东鸣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志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环保问题,对不对?
没错,华泰化工在原址确实有过环保方面的争议。
但你要搞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他们在环保设施上投入了大几千万,工艺也升级了,排放标准也提高了。
否则,我也不可能去跟他们谈。”
“梁书记,我了解的情况是,华泰化工之所以从江浙搬走,不是因为产能升级,而是因为当地老百姓反复投诉、环保部门多次处罚,实在待不下去了。
他们的环保设施投入,是被逼着投的,不是自愿的。
而且,就算投了设施,运行成本也很高,他们经常偷排以节省成本。”
梁东鸣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
“志远,这些情况你是从哪里了解的?
是网上看的,还是听人说的?你有第一手资料吗?
你去现场看过吗?你跟他们董事长谈过吗?”
吴志远承认:“我没有去现场看过,也没有跟他们董事长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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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环保局的同志告诉我,这类精细化工企业的污染问题,不是靠几千万的设施就能彻底解决的。
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水、废气、固废,处理成本极高。
很多企业为了省钱,要么少开设施,要么偷排。
我们青岩的技术力量、监管能力,能不能管住?这是一个大问题。”
梁东鸣摆了摆手,语气显得不耐烦。
“志远,你这是因噎废食。哪个工厂没有污染?
煤矿有污染,水泥厂有污染,连养猪场都有污染。
不能因为有污染就不发展,对不对?关键是看我们怎么管。
我们有环保局,有监测站,有法律法规。
他们来了,我们就严格按照规定管。
达标排放就生产,不达标就停产。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梁书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我们县环保局有多少人?十几个。有专业背景的?三四个。
能独立做监测的?一两个。
让他们去监管一个大型化工企业,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
就算有这个能力,企业偷排往往是半夜,是节假日,是下雨天,环保局的人能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梁东鸣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志远,你这是在抬杠!照你这么说,什么企业都别引了!
煤矿有瓦斯爆炸的风险,水泥厂有粉尘污染的风险,化工厂有泄漏的风险。
那我们就什么都别干,守着贫困县的帽子过一辈子?”
吴志远知道,再在环保问题上纠缠下去,只会激化矛盾。
他换了一个角度。
“梁书记,环保问题我们先放一放,说另一个问题。
我听说,县里准备给华泰化工提供二千万的财政补贴?”
梁东鸣没有否认。
“是有这个打算。王德胜跟我说,他们搬迁需要一大笔钱,设备要重新买,厂房要重新建,工人要重新招。
如果县里能给一笔补贴,他们就能早投产、早见效。
我跟财政局的同志算过,五个亿的投资,县里补贴二千万,相当于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撬动了十个亿的产值、二千万的税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吴志远说:“梁书记,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一,二千万不是小数目,青岩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拿出二千万去补贴一家企业,别的项目怎么办?
省职院新校区的配套资金本来就紧张,人才公寓、公交专线,哪一样不要钱?
如果把这些钱挪用了,省职院项目怎么办?”
“第二,就算我们出了这二千万,华泰化工就一定能在青岩扎根吗?
他们的技术、市场、管理,我们了解多少?
万一投产之后效益不好,或者因为环保问题被停产,这二千万打水漂了不说,县里的信誉也会受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给企业财政补贴,政策上有没有依据?
省里市里有没有相关文件?
如果没有,审计的时候怎么交代?巡视的时候怎么解释?”
梁东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吴志远提的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现实,都在挑战他的决策。
“志远,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省职院项目的配套资金,可以先用别的渠道解决,不一定非得用财政资金。
再说了,省职院项目晚几个月、晚一两年,有什么关系?
但华泰化工这个项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王德胜同时还在跟隔壁县谈,如果被他们抢走了,我们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志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当县长,不能只会算小账,要学会算大账。
二千万是多,但如果能换来十个亿的产值、二千万的税收、一千多个就业岗位,这个钱就花得值。
至于政策依据,我们可以想办法完善。
先干起来,再补手续,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做的。”
吴志远听出了梁东鸣话里的意思——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
这个路子,他太熟悉了。
“梁书记,我对这个项目有几个方面的顾虑。
环保方面,华泰化工属于高污染、高耗能行业,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
省里正在推行高质量发展,对这类项目的审批越来越严。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引进一个被外地赶出来的高污染项目,省里会怎么看?
媒体会怎么写?老百姓会怎么想?”
“财政方面,二千万的补贴,没有政策依据,审计过不了。
到时候追责下来,谁决策、谁负责?梁书记,您是班长,我是副班长。
这个项目如果出了问题,您和我的责任都跑不掉。”
“产业方面,青岩的长远发展,不能靠这种捡破烂式的招商引资。
人家不要的,我们捡回来;人家淘汰的,我们当宝贝。
不是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这条路走不远,也走不好。
我们应该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引进那些真正符合产业政策、有技术含量、有市场前景的好项目。”
梁东鸣冷笑道:“志远,你以为我不想要好项目?我也想引进高科技、低污染、高税收的项目。
但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好项目看不上我们青岩。
人家要去就去江州经开区,去高新区,去有配套、有政策、有人才的地方。
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便宜的地、便宜的劳动力、宽松的监管。
这些,恰恰是华泰化工这种企业需要的。
你说我捡破烂,我不否认。但破烂也是资源,也能创造价值。
我们一个贫困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吴志远说:“梁书记,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贫困县不是捡破烂的理由。
正因为我们穷,正因为我们的底子薄,才更不能走弯路、走错路。
环境一旦破坏,修复的成本是天文数字。
老百姓的健康一旦受损,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贫困县的帽子戴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过去走了太多的弯路吗?
难道我们还要在同一个坑里再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