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刺绣司也不平静,因为周文雍来了。
周文雍一身石青色官袍,负手走进来,他对刺绣司不陌生,轻车熟路畅通无阻,一路东张西望走到了绣房。
苏瑾去了德妃宫,苗女官也不在,大通作里只有秦染和一众绣娘。
周文雍站在绣架前,见万寿图九条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他背着手说道:
“我是周文雍,你们苏司制呢?”
秦染站起身施礼:
“苏司制去了德妃娘娘那里。”
周文雍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们绣的万寿图?”
“正是。”
周文雍的目光扫过扫过那些低头绣花的绣娘们。又看向绣完的部分,已经能看出龙鳞的细密,龙爪的遒劲和龙须的飘逸。
他站在图前摸着胡子看了很久。
秦染见他不说话便坐下继续干活,整个绣坊安静得落针可闻。
绣娘们虽然手中的针没有停,耳朵却一直朝着这个方向。
周文雍突然道:“这幅图,是谁主理的?”
秦染答道:“是我,刺绣司副司制秦染。”
周文雍的目光再次转向她:“你就是姜司制的徒弟?”
秦染垂首:“是。”
周文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过身走到绣架侧面。
“你跟我过来。”
秦染上前:“周大家,这是按照您的画稿绣的……”
“画稿是画稿,绣是绣。”
周文雍指着绣完的部分一点一点提意见。
他说完一项秦染便恭敬答一句:“多谢周大家指点。”
“你是姜司制的徒弟,手艺不错。但绣龙和绣花不一样,龙要有气势,不能太柔。你师父绣的那些九龙图,龙鳞的走向、龙爪的力度,都比你强。”
秦染垂首,姿态始终谦恭:“多谢周大家指点,晚辈记下了,晚辈一定努力学。”
周文雍说教一番之后,见秦染态度不错,便点了点头心满意足走了。
苏瑾回来的时候,只见眉头紧锁的秦染正站在那里看着万寿图发呆。
万寿图组绣娘们也没有几个动针线的,都在愤愤不平。
“周大家嫌龙首的立体感不够怎么办?”
“龙首用盘金绣太硬,用平绣又太软。隐线绣能出层次,已经是效果最好的。”
“可是那位画师说效果不好!”
“龙纹本就是慢工细活,往年绣的万寿图,没有一幅是用这种龙纹,周大家龙纹都是十年前的了,不好绣还事儿多。”
“对,我们跟姜司制绣的都是普通龙纹,也没有画师说什么,就欺负秦副司是新人”
“绣慢点就好了,关键是龙眼……”
“怎么了?”
苏瑾走到秦染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绷架上的绣面。
那是龙眼的位置。
万寿图上的龙,每一条的龙眼都是不同的。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半眯着,有的侧目而视。
秦染看着的这条龙,龙眼是微微上挑的,带着几分傲气。
“你看这里。”
秦染指着龙眼外眼角的一处针脚,
“图纸上画的,这条龙的龙眼是‘丹凤眼’,眼角上挑,眼尾拉长。但绣出来的效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周画师说太挑了,挑过了,就不是傲气,是戾气。”
图纸上的龙眼只是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但绣出来的效果,上挑的幅度稍大,龙的眼神从傲变成了凶。
苏瑾沉默片刻:“能改吗?”
秦染摇头:“已经绣死了。要改,只能拆了重绣。”
拆了重绣。在刺绣司是最忌讳的。拆一处,就意味着周边至少三天的活计都要跟着调整。
工期本来就不宽裕,这一拆,后面的压力会更大。
“周画师提了几处?”
“七处。”
“他没有提龙尾?”
秦染知道苏瑾说的是龙尾处的龙鳞,摇头。
那就好,说明龙鳞的绣法没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苏瑾看着秦染。
秦染咬了咬嘴唇:“我想把龙眼拆了重绣,但不瞒您说,我怕。”
“怕什么?”
“怕改坏了工期赶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怕改了周画师也不满意。”
苏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秦副司制,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染抬眸。“你觉得,这七处龙眼,如果不改,万寿图能过关吗?”
秦染想了想,摇头:“不能。周文雍那个人,连龙须多一寸都要挑刺。龙眼这种关键部位,他既然提出来,不改肯定被看出来。”
“那如果不改,等到验收的时候被挑出来,责任在谁?”
秦染沉默。
“在刺绣司,在你我头上。”
苏瑾替她回答了,“到时候不仅要拆了重绣,还要挨罚。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挨打,不如现在主动改了。”
她看着秦染,语气平静却笃定。
“你只管改。出了事,我担着。”
秦染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今天就拆。”
傍晚,绣娘们陆续收工走了。大通作里只剩下秦染一个人。她站在那张有问题的绷架前,手里拿着拆线刀,迟迟没有下手。
拆线刀很薄,刀刃锋利,专用来拆除绣错的针脚。
但用这把刀,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稍有不慎,就会划破绢布,前功尽弃。
秦染深吸一口气,正要动手,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来帮你。”秦染回头,看见郑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郑绣娘?您怎么没走?”
郑三娘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针线和几块备用的绢布。
“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在秦染对面坐下,“你要拆龙眼,一个人拆到天亮也拆不完。两个人,快一些。”
秦染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别哭。”郑三娘摆摆手,“哭花了眼,还怎么绣?来,你拆左边的,我拆右边的。拆完了,一起重绣。”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拆线。
拆线比绣更难。绣的时候是一针一针地加,拆的时候是一针一针地减。
每一针都要找到线头,轻轻挑出,不能伤到周边的针脚,更不能划破绢布。
秦染的手很稳,拆线刀在她手中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找到每一处线头,轻轻一挑,金线便完好无损地脱落。
郑三娘的手更稳。她在宫里绣了三十年,拆过的线比秦染绣过的还多。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苏瑾站在大通作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她在廊下站定,望着天上的月亮。七月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织造府的青砖灰瓦上,像镀了一层银。
“技术部-小李”:“秦染和郑三娘在拆线了。按她们的速度,天亮前能拆完。重绣的话,还要半天。”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刚才跟秦染说的那些话,她记在心里了。这个人,以后可以大用。”
苏瑾没有回复,转身回了值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通作里的灯还亮着。
秦染放下拆线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处龙眼,全部拆完了。绢布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些针脚从未存在过。
郑三娘也放下了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拆完了。接下来就是重绣了。”
秦染点点头,起身去倒了杯茶,递给郑三娘。
“郑绣娘,谢谢您。”
郑三娘接过茶,喝了一口,摆摆手。
“谢什么?老奴绣了一辈子,因为这几只龙眼毁了整幅图,老奴死都不甘心。”
她顿了顿,看着秦染:“秦副司制,你年轻,手艺好,脑子也活。老奴看好你。往后刺绣司,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秦染低下头,没有接话。两人休息了片刻,又开始重绣。
这一次,秦染没有再按原来的针法走。
她调整了龙眼上挑的幅度,从两分减到一分,又从一分减到半分,反复比较,才最终定下来。
郑三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几句建议。
“眼尾再收一点。对,就是这样。”
“瞳孔的位置往左移一丝。好,够了。”
“眼睑的厚度再加一层。龙眼要有神,眼睑不能太薄。”
两人配合默契,一针一线地重新绣那些龙眼。
绣娘们上工时,第一只龙眼绣完了。
她正要继续绣第二只,苗女官急匆匆跑过来。
“苏司制,秦副司制,内侍省来人了。”
苏瑾听秦染讲解所用的针法,闻言抬起头。
“内侍省?什么事?”
苗女官压低声音:“说是要提前验收万寿图。”
苏瑾眉头一皱。提前验收?万寿图的工期是九月前,现在不到八月,提前了一个月。内侍省这是唱的哪出?
“来的是谁?”
苗女官道:“内侍省的赵公公亲自来了,还带了几个画院的待诏。”
秦染脸色发白。
“苏司制,他们现在来验收,看到都拆了会不会降罪……”
郑三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沉了沉,但没有说话。
“你们继续绣。该干什么干什么。”
秦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通作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苏瑾没有再耽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染一眼。
秦染已经坐回了绷架前,手里捏着针,低着头,针尖稳稳地落在绢布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针脚没有偏。
郑三娘也坐了回去,手里的活计不停,
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苏瑾走出大通作,在门口站定,正好与迎面而来的赵公公打了个照面。
赵公公身后跟着三个画院待诏,其中一个是周文雍的弟子,姓刘,苏瑾在听涛阁见过一面。另外两个面生,但看穿着打扮,品级不低。
“苏司制,打扰了。”赵公公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查看万寿图的进度,不知你们准备的如何了?”
“万寿图正在按计划绣制,进度正常。”苏瑾面色如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公请。”
赵公公笑了笑,抬脚往大通作的方向走。
三个画院待诏跟在后面,刘待诏走在最前,目光在廊柱间扫来扫去。
苏瑾走在赵公公身侧,从容道:
“万寿图尚未完工,赵总管现在查看,恐怕看不到全貌。”
赵公公摆摆手:“无妨。陛下只让看看进度,不是要最终成品。”
苏瑾颔首,“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赵总管说明一下。”
赵公公脚步一顿:“什么事?”
“周大家昨日来看了,提了几处意见,绣娘们连夜在改。现在图上有部分区域是拆开的状态,可能会影响整体的效果。”
赵公公眉头微皱:“周文雍来过了?”
“是。昨日周大家来指点了七处龙眼的绣法。”
苏瑾说得坦荡,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赵公公脸色看不出喜怒,心中有些生气。
周文雍一个过气的画师,今年得了赏识就想在刺绣事务上指手画脚,也太不把自己这个大总管看在眼里。
他面色依然和蔼,说道:“既是周大家的意思,你们按要求来就行。”
苏瑾没有再说什么,引着他们往大通作走。
大通作的门敞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绷架上,将万寿图照得一片金灿灿的。绣娘们都在低头做活,针线穿梭,没有人抬头。
秦染手里捏着针,正在绣那只刚拆完的龙眼,动作看不出任何异样。
郑三娘坐在她旁边,手里也在忙活。
赵公公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万寿图上。
他走近几步,眯着眼睛看了看。
三个画院待诏跟在他身后,也都凑近了看。刘待诏站在最前面,嘴角微微抿着。
苏瑾看着他们的反应。赵公公是内侍省的人,对刺绣一窍不通,他的注意力主要在图的气势和整体效果上。
但三个画院待诏不一样,他们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尤其是刘待诏。他是周文雍的弟子,周文雍昨天刚来挑过刺,他今天就来了。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苏瑾拿起旁边的巡检簿,双手呈上:
“总管大人,万寿图的进度看这个能更清楚一些。”
赵公公接过巡检簿,翻了翻,点点头:“这个表格上面进度、用料都有,果然能让人一目了然。”
他看完把簿子递还给苏瑾,又转向那三个待诏。
“几位觉得这万寿图绣工如何?”
刘待诏指着龙首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龙鳞的走向没问题,但龙首的立体感不够,这个刺绣效果只能说中规中矩。”
另一个待诏道:“龙爪的关节的处理略显生硬。往年绣制的万寿图,龙爪的力度比这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