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妖孽到不像话的男人,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你来慕容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薛忘情看着她,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是那种他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来找你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顾云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薛忘情举着白玉酒壶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点,沿着下巴的弧线滑下去,滴在敞开的领口上,在那片白皙的胸膛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擦。
甚至微微仰了仰下巴,让月光更好地照亮那片湿痕。
顾云初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
薛忘情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你这个人,”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无奈,
“真是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顾云初说。
“我变了。”
薛忘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翻转了一下,
“变得比以前更想你了。”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
“薛忘情——”
“你有没有想过,”
他忽然打断她,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今天白天,你去见慕容云海的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你的人,是谁?”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和白天那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一个冷峻妖冶,一个风流邪魅。一个剑眉凤眼,一个桃花眼微挑。
可他的眼神——
顾云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种目光。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目光。
白天的“慕容云海”看着她的时候,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目光里除了审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
确认。
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情。
“是你。”
顾云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白天坐在那里的……是你。”
薛忘情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桃花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算是默认了。
顾云初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慕容云海呢?”她问。
薛忘情转过身,赤足走到窗边,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死了。”他说,语气很淡。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顾云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百年前——那正是慕容云海废掉慕容云昭、将他发配落星城的那一年。
也是慕容云昭丹田破碎、苟延残喘的开始。
“是被你杀的?”
薛忘情转过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
“怎么可能,小桃花,你糊涂啦?”
他说,“我三百年前还没飞升。杀他的,是我师父。”
顾云初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薛忘情靠着窗框,白玉酒壶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我飞升碧落界之后,碰上了自己的机缘。”
“我修炼的《万欲天魔功》你也知道,在下界的时候只有残篇,很多地方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所以会被功法所控制。飞升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女人,长得很美。”
他说“长得很美”的时候,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是《万欲天魔功》的创始人。”
顾云初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收我做了弟子,传了我完整的心法。”
薛忘情说着,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粉色的灵力,在月光下流转变幻,
“我这人在修炼这件事上还算有点天赋。功法完整了,修为就涨得快。没花太久,就到了合体后期。”
他顿了顿,桃花眼看向顾云初,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她跟我说,碧落界有个地方她待腻了,让我替她看着。她自己潇洒去了。”
“那个地方,”顾云初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慕容府?”
薛忘情点了点头。
“慕容云海三百年前就死了。”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在我师父手里。我师父顶了他的身份,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三百年。现在她走了,换我来坐。”
顾云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脸,把那张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惊讶。
困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涩,“今天白天,你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看着你。”
薛忘情接过她的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看着你走进来,穿着青色长裙,头发梳成慕容云舒常梳的发式。你低着头行礼,声音很稳,手却攥得很紧。”
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赤足踩在砖地上,一步一步,很慢。
“我看着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去。”
顾云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薛忘情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离她不到半步的距离。
顾云初想退。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薛忘情低下头,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照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有碰到,可那若有若无的温度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一声叹息。
“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顾云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就在她脸侧,不到一寸的距离。那一片皮肤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又烫又麻。
薛忘情的桃花眼里映着她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你不怕我?”他问。
“不怕。”
“为什么?”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薛忘情。”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在下界的时候,你有很多机会害我,但是没有,甚至我的生命在受到威胁的时候,都是你在帮我。”
薛忘情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慵懒,到认真,到一种近乎炽烈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穿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去。
退了一步。
“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可顾云初听得出来,那层慵懒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
“我舍不得。”
他转过身,赤足走回窗边,背对着她。
顾云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薛忘情站在窗边,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紫袍猎猎作响。
敞开的领口被风吹得更大了,露出大半个肩膀,月光沿着肩胛骨的弧线往下滑,滑过腰侧,滑进衣料遮不住的阴影里。
若隐若现。
欲盖弥彰。
他忽然转过头,桃花眼在月光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小桃花。”他的声音带着笑,“你脸红了。”
顾云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烫的。
“是热的。”她说。
薛忘情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热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出了什么味道,桃花眼弯得更厉害了,
“好热呀~”
他转过身,面向她,赤足站在月光里。
紫袍散开,衣料在风中翻飞。
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慢慢收敛,变成一种认真的、深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骨头里的注视。
“云初。”他忽然叫了她的真名。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回去睡觉吧。”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明天还要去药堂做事。”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看着你。”
顾云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月光里,紫袍翻飞,赤足而立,桃花眼含笑,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蒲团前,坐下来。
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不重,却无处不在。
“你不走?”她闭着眼睛问。
“不走。”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笑,“这间屋子不错,比我的静心居舒服。”
顾云初没有再说话。
她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起来,一圈一圈,慢慢地,沉下去。
可她知道今晚她不可能入定了。
因为那道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
无处不在。
窗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
“晚安,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