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顾云初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那道目光像一层薄纱覆在她身上,不重,却无处不在。
她试着入定,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第四次的时候,她放弃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
窗边传来酒液入喉的声音。顾云初睁开眼。
薛忘情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月光偏移了一些,把他半个身子拢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桃花眼还在发亮。
“看够了吗?”
“没有。”他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月亮很圆,“看多久都看不够。”
顾云初皱了皱眉,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对面,靠着另一扇窗框,和他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慕容云海死了三百年。”她说,“你师父坐了他的位置三百年。现在你坐上去。”
“对。”
“那慕容云海手下那三个长老呢?慕容云山、慕容云河、慕容云峰。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换了人?”
薛忘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山和云河知道。云峰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云峰是慕容云海最忠心的人。告诉他,他要么拼命,要么坏事。”
薛忘情把白玉酒壶放在窗台上,修长的手指在壶身上轻轻叩了两下,
“云山和云河不同。他们效忠的不是慕容云海这个人,是这把椅子。谁坐这把椅子,他们就效忠谁。他们第一天就跪下了。”
“跪下之后呢?”
“该干什么干什么。管执法堂的继续管执法堂,管灵矿的继续管灵矿。”
薛忘情说得轻描淡写,
“慕容府三百年没出过乱子,并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我师父,是因为他们怕。怕我师父的力量。”
“慕容云渊呢?”
顾云初问,“现任家主,慕容云海的亲儿子。他知道吗?”
薛忘情看着她,桃花眼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知道。”
“慕容云渊确实不知道。”薛忘情说,“他只知道他爹变了,没那么可怕了。但他不敢想为什么。”
“因为想了就得面对。”
顾云初接道,“面对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就没了。”
薛忘情看了她一眼,桃花眼里多了一丝笑意:“你倒是比他还清楚他自己在想什么。”
“嘿嘿,不是清楚他。”顾云初说,“这种事,人都不愿意拆穿让自己舒服的谎。”
薛忘情晃了晃酒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就这么悬着,”他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悬了三百年。”顾云初补充。
“还能再悬三百年。”薛忘情笑了笑,“只要没人戳破那层窗户纸。”
顾云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从书架最里层抽出那本《慕容氏基础心法》,翻到最后一页,取出那块玉片,握在手心里。
“慕容云山和慕容云河,你确定他们是真心的?”
“我确定。”
薛忘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他们怕死。我师父杀慕容云海的时候,他们就在现场。他们亲眼看着一个合体中期的修士,在我师父手里像一只鸡一样被拧断了脖子。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三百年都消不掉。”
“那就好。”顾云初把玉片收回夹层,把书放回书架,“我需要用他们。”
“用他们做什么?”
“恢复慕容明远的势力。整合旧部。拿回慕容府。”
薛忘情没有说话。
顾云初转过身,看见他靠着窗框,桃花眼半阖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月光下打盹。
“你要拿回慕容府,给谁?”
“给慕容明远。”
“然后呢?”
“然后,他会支持我。”
“支持你做什么?”
顾云初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建立宗门。”
薛忘情的桃花眼猛地睁大了。
“建立宗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在碧落界?”
“在碧落界。”
薛忘情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
顾云初看着他。
桃花眼里的光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先不用帮我,我的事还久呢。”她说,“你帮慕容明远就行。他是慕容府的人,你帮他名正言顺。我不是。”
“你觉得我做事需要名正言顺?”薛忘情挑了挑眉。
他朝她走过来。
赤足踩在砖地上,一步一步,很慢。紫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酒香,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味道。
“云初。”
他叫她的真名,声音低下去,
“你建你的宗门,我坐我的椅子。两条路,不冲突。可你需要人的时候,我的人就是你的。”
“为什么?”
薛忘情歪了歪头,桃花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告诉你。”
顾云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
薛忘情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月光里。紫袍在夜风中翻飞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振翅,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片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很淡,像水墨画里最浅的那一笔。
顾云初在蒲团上坐下来。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她没有再试着入定。她只是闭着眼睛,让灵力慢慢地、安静地流淌。她需要想清楚很多事情。
薛忘情是“慕容云海”。这个事实改变了一切。
她原本的计划是:
帮慕容明远恢复修为,整合旧部,在慕容府内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地绕过慕容云海——慕容府最强大的力量,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可现在,“慕容云海”是薛忘情。最危险的敌人,变成了最可靠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