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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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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高峰的闹市区像口沸腾的锅,人声、车喇叭、小贩的吆喝搅在一起,烫得人心里发慌。陈磊把115路公交车停在站台,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磊,接你爸的班?上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驾驶座瞅了瞅,你爸今儿咋没来?

    我爸发烧了,陈磊扯了扯领带,这是他第一次替父亲跑晚班,张奶奶,您慢点儿。

    老太太点点头,颤巍巍地往后走,嘴里还念叨着:这条线你爸跑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开,你可得仔细着......

    陈磊没接话。他对这条线熟得很,小时候总跟着父亲来场站,车座套的味道、引擎的轰鸣,比家里的床还亲切。可不知怎的,今天握着方向盘,手心总冒冷汗,后视镜里的街景像蒙了层雾,看着不真切。

    车开到解放路路口,红灯。陈磊松了口气,刚想端起保温杯,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解放路是出了名的闹市,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本该挤得水泄不通,喇叭声能吵翻天。可现在,车窗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风都停了,路边的树一动不动,叶子僵在半空,像画上去的。

    站台是空的,店铺的卷帘门都拉着,霓虹灯牌暗着,只有他这一辆公交车,孤零零地停在路口,像被人遗忘了。

    咋回事?后排的小伙子探出头,这灯咋一直红?

    陈磊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中间,就在斑马线尽头,躺着个。

    说是,其实更像团模糊的影子,黑黢黢的,看不清四肢,就那么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周围的柏油路面泛着青灰色,像结了层冰。

    师傅,走啊!小伙子不耐烦了,绿灯了!

    陈磊猛地回神,抬头看信号灯——确实变绿了,可那团影子还在路中间,像块吸不走的墨渍。他试着踩了踩油门,引擎地响了一声,可车身像被钉住了,愣是没动。

    不能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前面......有人。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乘客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个皱起眉。

    哪有人啊?张奶奶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不就是马路嘛,干干净净的。

    是啊,师傅你看错了吧?旁边的姑娘举着手机录像,屏幕里的解放路车水马龙,和陈磊看见的完全是两个世界,你看,多热闹。

    陈磊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里的画面确实正常,行人摩肩接踵,小贩推着车叫卖,连信号灯都在正常闪烁。可他抬头往窗外看,还是那片死寂,那团影子在路中间,像在嘲笑他。

    真有东西......他的声音发紧,指节攥得发白,就在路中间,黑的,像个人......

    乘客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怀疑。有人说是不是太累了,有人说别是撞邪了,后排的小伙子甚至掏出手机,对着陈磊拍了起来。

    就在这时,车门一声开了。陈磊明明没按开门键。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上来,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看年纪得有八十多了。他没投币,也没刷卡,径直走到驾驶座旁边,往窗外瞥了一眼。

    嗯,是有个东西。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挡道了。

    陈磊心里一咯噔:大爷,您也看见了?

    老头点点头,竹杖往地上顿了顿,的一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种东西,叫,专在熟路上挡道,看着像人,其实是些没头没脑的玩意儿,困在这儿了。

    车厢里的议论声停了,没人再笑陈磊,连刚才拍视频的小伙子都把手机收了起来,脸色有点白。

    那......那咋办?陈磊的手在方向盘上打滑,绕不开啊。

    老头往窗外看了看,那团影子好像动了动,边缘变得模糊,像在往外渗墨。绕不开,他压低声音,凑近陈磊的耳边,只能压过去。

    压过去?陈磊的脸瞬间白了,那......那要是真的人呢?

    不是人。老头的声音像冰锥,扎得他耳朵疼,你爸没跟你说过?跑夜班车,碰见挡道的,别停,别绕,压过去就好了。

    陈磊没听过。父亲跑了三十年夜班车,只跟他说过晚上开车别回头看见穿红衣服的别搭话,从没提过什么,更没说过要直接压过去。

    我不敢......他的声音发飘,眼睛盯着那团影子,总觉得它会突然站起来,露出张血肉模糊的脸。

    不敢?老头冷笑一声,竹杖又往地上顿了顿,那你就耗着吧,等这东西把你拖进去,你和这车人,都得陪它困在这儿,白天是闹市,晚上......就是它的地盘了。

    他的话刚说完,车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着股土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那团影子好像变大了点,边缘泛着青黑色,慢慢往公交车这边挪了挪,像只伸出的手。

    车厢里有人开始发抖,后排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张奶奶紧紧攥着拐杖,指节都白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什么。

    你看,它不耐烦了。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团影子,像在跟它较劲,再等会儿,它就不是躺着了,该站起来拦车了。

    陈磊往窗外看,那团影子的中间,好像真的鼓起来一块,像个模糊的脑袋。他突然想起父亲前几天说的话,说解放路路口前几年出过事,一辆货车半夜撞了个东西,第二天司机就疯了,嘴里一直喊压过去了,压过去了。

    当时他以为是父亲编的,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这。

    压过去,啥事没有,老头又凑近了些,竹杖的寒气透过布料渗过来,压不过去,今晚谁也别想走。你选吧。

    陈磊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心的汗把方向盘都浸湿了。他看了看后视镜,乘客们都在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还有人在悄悄画十字。

    师傅,听大爷的吧!后排的小伙子突然喊了一声,总比困在这儿强!

    是啊,师傅,开吧!

    我们都看着呢,不是你的错!

    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全是劝他压过去的。张奶奶甚至从包里掏出个护身符,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爸以前也戴这个。

    护身符是用红布包着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硬硬的,带着点体温。陈磊攥紧护身符,突然想起父亲发烧前的样子,早上出门时,父亲咳得厉害,却非要把这辆车的钥匙塞给他,说今晚你替我跑一趟,解放路那块,仔细着点。

    难道父亲早就知道会出事?

    风越来越大,吹得车窗响,像有人在外面哭。那团影子已经挪到了公交车前轮旁边,边缘几乎要碰到轮胎,青黑色的雾气往上冒,沾在玻璃上,像层洗不掉的霉。

    没时间了!老头的竹杖往仪表盘上敲了敲,它要进来了!

    陈磊看见,那团影子的边缘已经爬上了车门,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往里渗。车厢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冷得像冰窖,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前排的姑娘尖叫一声,指着自己的裤脚——她的牛仔裤沾到了点黑灰,那黑灰像活的,正往布料里钻,留下个越来越大的黑斑。

    陈磊猛地闭上眼睛,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怒吼,公交车像头受惊的野兽,往前冲了出去。他能感觉到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像压过了块大石头,又像是碾过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的一声,闷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敢睁眼,死死攥着方向盘,直到老头喊了声,才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了。

    陈磊颤抖着睁开眼,车窗外的解放路又恢复了原样——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霓虹灯牌闪得晃眼,刚才的死寂和那团影子,全都不见了。

    公交车稳稳地停在路口中间,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的,吵得人头疼,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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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老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磊转头一看,老头已经走到了车门边,正准备下车。

    大爷,谢谢您......

    老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竹杖往地上顿了顿,的一声,车门开了。他走下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陈磊重新挂挡,公交车汇入车流,像条游回大海的鱼。车厢里的乘客松了口气,有人开始说笑,好像刚才的事只是场噩梦。

    张奶奶把护身符塞回他手里:收着吧,你爸的东西,管用。

    陈磊点点头,把护身符揣进兜里,手心还是烫的。他往窗外看,解放路路口一切正常,小贩在叫卖,行人在赶路,连刚才那股土腥味都散了,只剩下烤串的香味。

    可他总觉得车轮底下黏糊糊的,像沾了什么东西,透过后座传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下一站,乘客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没人再提刚才的事,好像都默契地选择了忘记。只有那个拍视频的小伙子,下车前往陈磊手里塞了包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陈磊没抽烟,把烟塞回兜里,继续往前开。车过了解放路,他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东西跟着,黑黢黢的一团,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

    开到终点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场站的老李正在扫院子,看见他的车,笑着打招呼:小磊?你爸呢?

    我爸病了,我替他跑一趟。陈磊把车停稳,拉上手刹,手还在抖。

    老李凑近了些,往车底下看了看,眉头突然皱起来,你这车底下咋回事?沾了啥东西?黑黢黢的。

    陈磊心里一咯噔,跟着往车底下看。车底的轮胎上沾着些黑色的泥状东西,像没干的墨,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散着股土腥味。

    不知道,他含糊了一句,可能压到泥坑了。

    老李没再问,只是往地上那滩黑东西上吐了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推着扫帚往办公室走,脚步匆匆的,好像怕沾到什么。

    陈磊没敢多留,锁了车就往家赶。路过解放路路口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路灯亮得很,交警在指挥交通,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从马路中间那片柏油路面上看他,眼神黏糊糊的,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回到家,父亲还在睡,脸色有点红,呼吸却平稳了。母亲说刚才量过体温,烧已经退了。陈磊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突然发现他的枕头底下露出来个东西,蓝布的,像块手帕。

    他轻轻抽出来一看,是块蓝布衫的碎片,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沾着点黑灰,和他车底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不是父亲的衣服。父亲从来不爱穿蓝布衫。

    他心里猛地一沉,想起那个拄竹杖的老头,想起他身上那件蓝布衫,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爸没跟你说过。

    难道父亲以前也遇到过?那个老头,认识父亲?

    正想着,父亲突然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压过去......对,压过去......

    陈磊的手一抖,布片掉在地上。父亲的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噩梦,额头上又冒出了汗。

    他捡起布片,塞回父亲的枕头底下,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母亲在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解放路的交通状况,画面里车水马龙,记者笑着说晚高峰秩序井然。

    陈磊没敢告诉母亲刚才的事,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总觉得画面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拄竹杖的老头。

    那个老头,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车上?为什么他也能看见那个?

    更重要的是,他让自己压过去,真的是对的吗?

    第二天一早,陈磊去场站取车。老李已经把车洗干净了,车身锃亮,看不出一点痕迹。

    昨晚那东西,我给你冲掉了。老李递给他一杯热水,以后再碰见,别犹豫,你爸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陈磊接过水杯,手指有点凉:李叔,我爸以前也遇到过?

    老李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爸年轻的时候,跑夜班车,也在解放路碰到过挡道的,当时吓得差点把车扔了,是个老头,拄着竹杖,跟他说压过去,后来你爸就没事了。

    陈磊心里咯噔一下:那老头......是不是穿蓝布衫?

    老李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咋知道?你爸说过?

    陈磊没说话。原来不是巧合。那个老头,三十年前就出现过,帮过父亲,现在又来帮了自己。

    那老头,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老李摇摇头,你爸说,那老头像场站以前的看门人,姓赵,几十年前就没了,死在解放路路口,被辆失控的卡车撞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陈磊的手一抖,热水洒在地上,地冒白烟。

    姓赵的看门人?死在解放路路口?被卡车撞了?

    那个让他压过去的老头,自己就是被车撞死的?

    他突然想起老头的竹杖,想起竹杖顿在地上的声,想起他凑近时,脖子上若隐若现的一道青黑色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还有车底的黑泥,父亲枕头下的蓝布碎片,老头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小磊?你咋了?老李看着他发白的脸,有点担心。

    没事......陈磊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准备把车开回站点。路过解放路路口时,他下意识地往路中间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柏油路面泛着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竹杖在路面上划着什么。陈磊放慢车速,想看清他在划什么,可等车开近了,老头却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道浅浅的痕迹,像车轮碾过的印子。

    车开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听见竹杖顿地的声音,的一声,就在车窗外。

    陈磊没敢回头,一脚油门踩下去,公交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条游进深海的鱼。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替父亲跑夜班车了。每次路过解放路,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再看见那团黑黢黢的影子。

    父亲病好后,照旧跑他的115路。陈磊没提过那天晚上的事,父亲也没问。只是有一次,他看见父亲在给车胎打气,嘴里哼着段奇怪的调子,脚边放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杖头上刻着个模糊的字。

    车开出去的时候,陈磊站在站台上,看见父亲的车过了解放路路口,车轮底下好像沾着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像团没干的墨。

    而路边的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拄着竹杖,正往公交车的方向看,嘴角好像咧开了个弧度,像在笑。

    陈磊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都没离开过。它们就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等着下一个路过的司机,等着那句压过去的指令,等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把它们从漫长的困局里,暂时解放出来。

    而那个拄竹杖的老头,或许不是在帮忙,只是在看着,看着一个又一个司机,重复着他当年没走完的路。

    就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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