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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练兵捕人
    天还没亮透,福州城的东门刚刚打开一条缝。

    守门的老兵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正要探出头去看看天色,忽然愣住了。

    雾气里,一队人马正从城里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靛蓝官服,脸黑得像锅底。他的腰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把出鞘的剑。

    老兵的哈欠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咽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是包拯。

    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腰悬刀剑,脚步整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踏、踏、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雾气在他们身边缭绕,又被他们冲散。马蹄和脚步扬起的灰尘,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飘散。

    老兵往旁边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出。

    包拯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扫了他一下。

    只是一下。

    老兵的腿就软了。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等那队人马消失在雾气里,老兵才敢喘气。他扶着城门,大口大口地吸着清晨的冷空气,胸口“咚咚”跳得像打鼓。

    “老天爷……”他喃喃着,“包大人这是……要去杀人啊……”

    盐巷在福州城东南,是盐商聚集的地方。

    巷子不宽,两边挤着几十家盐铺,一家挨一家,门板挨着门板。平日里,这里从早到晚都热闹——讨价还价的、搬运盐包的、拉货的骡马,把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可这三天,巷子里静得像坟场。

    所有的铺门都关着。门板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暂停营业”。有的告示已经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在嘲笑谁。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趴在角落里,饿得眼睛发绿,看见有人来,也只是抬头看一眼,懒得叫。

    辰时三刻,巷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但很整齐。几十双脚同时落地,“踏、踏、踏”,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野狗们竖起耳朵,夹着尾巴跑了。

    包拯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骑在马上,没有动。只是望着这条空荡荡的巷子,望着那些紧闭的门,望着那些在风中飘摇的告示。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家盐铺。

    “福源盐行”。

    门板上被人砸出一个洞,边缘的木屑还新鲜着,泛着淡淡的木色。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他的目光扫过第二家。

    “永昌盐号”。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被揉得皱皱的,露出几个字:“没盐了……求求……”

    后面看不清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一样。

    包拯在马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他的脚踩在地上,靴底压住一片碎瓦,“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脆,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第一家盐铺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动静。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门板是厚实的楠木,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锃亮,一看就是新买的。

    包拯的目光落在那把锁上。

    “砸开。”他说。

    两个衙役冲上去,抡起铁锤。

    “砰!”

    第一锤砸在锁上,火星四溅。锁身剧烈地震动,发出“嗡嗡”的颤音。

    “砰!”

    第二锤。锁身裂开一道细缝。

    “砰!”

    第三锤。锁断了,“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包拯脚边。

    包拯低头看了一下。

    那把锁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断口处还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锁身上刻着四个字:“永保平安”。

    他抬起脚,跨过那把锁,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盐的咸味、灰尘的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气息。

    屋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那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包拯,像看见鬼一样。

    “包、包、包大人……”

    包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烧着的炭。

    胖子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小的也是被逼的!小的也是没办法!那封信上说,不关门就杀我全家!”

    包拯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胖子的头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了一脸。可他不敢停,还在磕。

    包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信呢?”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里屋,翻箱倒柜,最后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捧着,递给包拯。

    包拯接过信。

    纸很薄,很皱,边角已经破了。上面只有几行字:

    “福源盐行,即日起停业。敢违命者,全家不留。”

    落款处,是一个朱红的印。

    那个印,展昭在岛上见过。公孙策在钱通的遗书上见过。包拯在飞鸽传书上见过。

    “慎之”。

    包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胖子,声音依旧很平:

    “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姓马,叫马福贵……”

    “马福贵。”包拯咀嚼着这个名字,“开门营业。”

    马福贵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的血,满脸的泪,看着包拯:

    “可、可那信上说……”

    “本官说,开门营业。”包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分,“你的命,本官保。你全家的命,本官保。‘慎之’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

    “本官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马福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包拯,眼泪流得更凶了。

    包拯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出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长长的。

    他站在门口,对着巷子里那几十家紧闭的盐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官再说一遍——开门营业。谁再敢关一天门,按通敌论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马福贵。他爬起来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解开布帘,打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那张血糊糊的脸上。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又哭了。

    巷子里,其他盐铺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吱呀——”“吱呀——”“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首久违的歌。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码头上的青石板发烫。

    公孙策站在栈桥尽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眯着眼望着海面。

    海面很平静。碧蓝碧蓝的,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翅膀一上一下,在阳光里闪着白点。

    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展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望着海面。

    “公孙先生,”展昭开口,“船队准备好了?”

    公孙策点点头,把手里的图纸递给他。

    展昭低头看。

    图纸上画着一艘船的剖面图。船身、船舱、船桨、船舵,每一处都标着尺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解。

    “这是福船。”公孙策指着图纸,手指点在一处,“福州船厂造的,底尖面阔,首尖尾宽,最适合在海上作战。咱们这次一共调了十二艘。”

    展昭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移动。

    公孙策的手也跟着移动:

    “每艘船配二十名水手,二十名兵卒。水手都是从沿海渔村里挑的,熟水性,会看风向。兵卒是从府衙里抽的,都跟着陈五练过刀。”

    展昭抬起头,看着海面:

    “火器呢?”

    公孙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

    “包大人从军器监调了三十门虎蹲炮,一百杆火枪。今天一早刚到,雨墨正在那边清点。”

    展昭微微一怔:

    “三十门?”

    公孙策点头:

    “三十门。每门炮能打一里地。一百杆枪,一次齐射,能撂倒五十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展昭:

    “包大人说了,这次不是去抓人,是去打仗。”

    展昭沉默。

    他望向海面,望向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有座岛。

    岛上,有“慎之”。

    有陈三眼。

    有那些躲在暗处、操控着一切的影子。

    公孙策也望向海面。他的眉头依旧皱着,但眼睛里,有光:

    “展护卫,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展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柄,握得很紧。

    船厂在马尾港的深处,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围着。

    围墙是用青砖砌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塌口处长出半人高的野草,在风里“沙沙”作响。

    可一走进围墙,就是另一个世界。

    “嘿——哟——!嘿——哟——!”

    号子声震天响。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木杠撬动一艘搁在船台上的大船。汗水从他们背上流下来,在阳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脊背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起伏的山丘。

    “嘿——哟——!嘿——哟——!”

    船身动了。一点一点,向着海面滑去。

    滑到一半,忽然停住。

    “卡住了!”有人喊。

    一个精瘦的老头冲上去,趴在船底,用手摸着什么。摸了半天,站起来,喊:

    “垫木卡住了!拿撬棍来!”

    几个人跑过去,把撬棍塞进船底。老头喊号子:

    “一、二、三——撬!”

    “嘎——吱——”

    垫木被撬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船身继续滑下去。

    “哗——”

    船入水了。巨大的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炸成千万颗亮晶晶的水珠。

    船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浮住了。

    船上的人欢呼起来。

    岸上的人也跟着欢呼。

    公孙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艘船,嘴角浮起一丝笑。

    雨墨蹲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虎蹲炮,三十门……火枪,一百杆……火药,五十桶……铅弹,两千发……”

    她念着念着,抬起头:

    “公孙先生,这些东西,够打一场小仗了吧?”

    公孙策低头看她。

    雨墨的小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大概是刚才清点火药时蹭上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公孙策点点头:

    “够打一场不小的仗了。”

    雨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是陈五带着兵卒在操练。

    五十个人,排成五排,每人手里一把刀,跟着陈五的口令,整齐地挥刀、收刀、劈砍、格挡。

    “哈!”

    “哈!”

    “哈!”

    每一声都震天响。每一次挥刀,刀锋都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汗水从他们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可没有人擦,没有人停。

    陈五站在最前面,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快!再快!”

    “你,手抬高点!”

    “你,刀要稳!”

    雨墨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

    “公孙先生,咱们这回,一定能赢吧?”

    公孙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群汗流浃背的人,望着那艘刚下水的船,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火药桶。

    然后他轻声说:

    “会赢的。”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沙滩上,展昭一个人站着,面对着海。

    他的剑插在沙子里,剑身微微颤动着,映着夕阳的光,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他闭上眼。

    耳边是海浪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拔起剑。

    剑身划过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动了。

    第一式,雨落。

    剑尖刺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弧线圆润流畅,像雨丝被风吹斜。

    第二式,风卷。

    他旋身而起,剑随身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剑气激荡,卷起地上的细沙,在夕阳里形成一道金色的旋涡。

    第三式,雷鸣。

    他猛然发力,剑势由柔转刚,一剑劈下。剑风呼啸,“嗤——”的一声,在空气里炸开。

    第四式,云散。

    剑势收拢,由刚转柔,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层层叠叠,最后归于一点。

    他收剑,站定。

    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里闪着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雨墨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展大哥,你刚才那套剑法,好厉害。”

    展昭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海面,望着那片金红色的、看不到边的海。

    雨墨也望向海面。

    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展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那座岛上,有多少人?”

    展昭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那咱们打得过吗?”

    展昭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展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打得过。”

    雨墨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像一朵刚刚开放的花。

    夜已经很深了。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图上画着那座岛,画着岛周围的水域,画着标注好的航道、风向、潮汐时间。公孙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标注着“登陆点”“制高点”“撤退路线”。

    包拯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移动。

    从福州,到那座岛。

    从这座驿馆,到那个藏着“慎之”的地方。

    门被推开。

    公孙策走进来,端着一碗热粥。

    “大人,您还没睡。”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地图,看着那个红圈。

    公孙策把粥放在案角,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大人,”他轻声说,“船队准备好了。十二艘福船,五百兵卒,三十门炮,一百杆枪。三天后出发。”

    包拯点点头。

    公孙策继续说:“陈五说,那些兵卒再练三天,就能上战场了。展护卫说,他一个人可以挡住二十个。”

    包拯又点点头。

    公孙策看着他,忽然问:

    “大人,您觉得,咱们能赢吗?”

    包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谁也看不透的平静。

    “公孙先生,”他说,“你还记得钱通死前留下的那半句话吗?”

    公孙策愣了一下,点点头。

    包拯的目光,落回那张地图上:

    “‘内奸是……’”

    他顿了顿:

    “本官想了很久,那个‘是’字后面,到底是什么。”

    公孙策等着他说下去。

    包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座岛上:

    “现在本官想明白了。”

    公孙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包拯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那个‘是’字后面,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公孙策:

    “是一群人。一个从上到下、从朝堂到海边、从二十年前到现在的——”

    他顿了顿:

    “一张网。”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包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声音很轻:

    “本官不是去抓一个人。本官是去撕一张网。”

    公孙策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在黑夜里,像一座山。

    码头上,最后一艘船正在装货。

    火把插在船头,“噼啪”燃烧着,把周围照得一片通明。火光里,人影憧憧,忙忙碌碌。

    火药桶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船。一桶,两桶,三桶。每一桶都绑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油布,防止被海水打湿。

    火枪被一排一排地码进船舱。枪管在火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刀剑被捆成一捆一捆,靠在船舱壁上。

    粮食。淡水。药品。绷带。

    一样一样,全部装好。

    陈五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期待。是紧张。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他要带着这些人,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打一场从来没有打过的仗。

    他转身,看向岸边。

    岸边,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雨墨。

    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

    陈五冲她挥了挥手。

    雨墨也挥了挥手。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码头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还有海浪的声音,“哗——哗——”。

    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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