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码头上,十二艘福船静静地停着,像十二头伏在水面上喘息的巨兽。船头朝向大海,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它们在低声说话。
展昭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按着剑柄,望着那片看不清的远方。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雨墨蹲在他脚边,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和水,还有几包林晚照硬塞给她的金疮药。她的脸色也有些白,但不是害怕——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第一次上战场的人特有的、说不清的情绪。
“展大哥,”她小声问,“那座岛,还有多远?”
展昭没有回头:
“顺风的话,两个时辰。”
雨墨点点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公孙策走过来,站在展昭身边,也望着那片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他手里拿着一卷海图,边角已经被他捏得皱皱的。
“展护卫,”他轻声说,“学生昨晚又看了一遍那些账册。总觉得哪里不对。”
展昭转过头看他:
“哪里不对?”
公孙策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不上来。就是……太顺了。”
他顿了顿:
“从钱通的遗书,到马脸的纸条,到周文远的面具,到那座岛上的飞鸽传书……每一步,都好像是他们故意留给我们的。”
展昭沉默。
公孙策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想藏,完全可以藏得更深。可他们没有。他们像是……像是在引我们去。”
展昭的目光,落回那片海上。
“公孙先生,”他说,“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公孙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雾,望着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得下的海,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不是。”
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
是启航的信号。
十二艘福船的船帆同时升起,在雾里像一片片巨大的灰白色翅膀。船身开始移动,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岸上,包拯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远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船队在雾里航行了一个时辰。
雾越来越浓。浓得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船。只有船头“哗哗”的破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号角声,提醒着他们彼此还在。
展昭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雨墨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她能感觉到展昭的紧张——虽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握剑柄的手,骨节泛着白。
公孙策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海图,不停地对照着方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他忽然开口。
展昭回过头:
“什么不对?”
公孙策指着海图,手指微微发抖:
“按照这个航向,应该已经看到那座岛了。可前面什么都没有。”
展昭的目光,落回前方。
雾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白色的一片。灰白的天。灰白的海。灰白的雾。什么都分不清。
船头的破水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又过了一刻钟。
前面终于出现了东西。
一个黑点。
展昭的眼睛猛地一亮:
“是岛!”
船队加速向那个黑点驶去。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轮廓——
礁石。荒草。光秃秃的山。
是那座岛。
展昭的手,握紧了剑柄。
船靠岸的时候,雾终于散了一些。
展昭第一个跳下船。
他的脚踩在礁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脆,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看向岛上。
和他七天前一模一样。
那条蜿蜒的小路,通向高处的那几间石屋。路边的礁石上,还趴着那些海鸟的尸体,只是更烂了,更臭了,黑压压的一片,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像是整座岛,都在屏住呼吸。
展昭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靴底踩在礁石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雨墨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公孙策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那把从船上拿来的刀。他不会用刀,但握着总比空手强。
他们走到第一间石屋前。
门开着。
不是他们上次离开时关着的样子。是开着。大敞着。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展昭走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
桌子。椅子。床。全都没有了。只有墙上那几张发黄的图纸,还挂在那里,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退出来,走向第二间。
一样。空的。连那张桌子都没了。
第三间。
空的。
那五个人的供桌,那三炷香,全部消失了。只剩空荡荡的屋子,和地上几道新鲜的拖痕。
展昭蹲下,看着那几道拖痕。
是新的。新鲜的。昨天,或者前天,有人拖着重物从这里经过。
他站起来,走出石屋,望向高处。
那条路,通向山顶。
他深吸一口气,向上走去。
雨墨和公孙策跟在他身后。
走到山顶,他们看见了。
一排木桩。
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一共十二根。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稻草人。穿着衣服的稻草人。那些衣服,和他们七天前见过的那五个人穿的一模一样。
稻草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把刀。
刀柄上,系着一张纸条。
展昭走过去,取下一张。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等你很久了。”
公孙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中计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早就走了。这些,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展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二个稻草人,看着那些刀,看着那四个字。
海风吹过来,稻草人的衣服“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嘲笑他们。
雨墨攥紧展昭的衣角,小声问:
“展大哥……他们去哪了?”
展昭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追。”他说。
船队再次启航。
这一次,他们没有目标。只能在这片茫茫大海上,一座岛一座岛地找。
第一座岛。空。只有几只野狗,趴在礁石上晒太阳,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第二座岛。空。几间废弃的渔屋,里面全是灰,明显很久没人来过。
第三座岛。空。只有一片沙滩,和沙滩上几只爬来爬去的螃蟹。
太阳渐渐西斜。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
第四座岛。远远望去,似乎有炊烟。
展昭的眼睛一亮:
“加速!”
船队向那座岛冲去。
可等他们靠岸,炊烟已经没了。
岛上,还是空的。
只有一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灰烬。灰烬旁边,扔着几只啃了一半的鱼骨头。鱼骨头上的肉还是新鲜的,红色的,带着血丝。
“他们刚走。”展昭的声音很低,“就在一个时辰内。”
公孙策蹲下,用手摸了摸那堆灰烬。
还是热的。
他站起来,望向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金色的夕阳,和几只飞过的海鸥。
“追不上了。”他的声音沙哑,“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他们算好了时间。他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在耍我们。”
天黑了。
船队停在一座无名小岛的避风处。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天幕上微微闪烁。海面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展昭坐在船头,望着那片黑暗。
雨墨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她蜷成一团,像一只怕冷的小猫。睡梦里,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
公孙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展护卫,”他轻声说,“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继续找。”
展昭摇摇头:
“睡不着。”
公孙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学生也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望着那片黑暗。
很久之后,公孙策忽然开口:
“展护卫,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展昭没有说话。
公孙策继续说:“如果他们想跑,早就跑了。如果他们想打,七天前就不会放我们走。如果他们想藏,根本不会留下那么多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们像是在……像是在下一盘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每一步,都是他们算好的。”
展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公孙先生,你还记得钱通死前留下的那半句话吗?”
公孙策点点头。
展昭望向那片黑暗:
“那个‘是’字后面,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就在这张网里。”
公孙策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望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忽然觉得,那座岛,那些人,那些稻草人,那些刀——
全都像一只只眼睛。
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第二天,他们又找了五座岛。
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
每一座岛都一样。没有人。没有痕迹。没有声音。只有风,和海浪。
第三天。七座岛。
一样。
第四天。六座岛。
一样。
第五天。八座岛。
一样。
第六天。五座岛。
一样。
第七天。
船队的淡水快用完了。干粮也快吃完了。那些兵卒的脸上,都露出了疲惫。
公孙策站在船头,看着海图,看着那些已经被红笔划掉的岛,沉默了。
展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公孙先生,”他说,“回去吧。”
公孙策抬起头,看着他。
展昭的目光,落在那片茫茫的海上:
“他们不在这些岛上。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这里。”
公孙策皱眉:
“那他们在哪?”
展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得下的海,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们在等着我们回去。”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人,从来没有想过躲。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到包拯那边出事,拖到朝中出事,拖到——
“回航!”他猛地大喊,“立刻回航!”
船队掉头,向福州驶去。
海风呼啸,船帆鼓起,船身剧烈地颠簸。
可展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着剑柄。
握得很紧。
第七天的黄昏,船队终于驶进福州港。
码头上,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包拯。
他的脸,比七天前更黑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展昭跳下船,走到他面前:
“大人,我们……”
“本官知道。”包拯打断他,“空的。对吧?”
展昭点点头。
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京城出事了。”
公孙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事?”
包拯望向北方,望向那片看不见的远方,声音很轻:
“太后……驾崩了。”
公孙策的腿一软,险些摔倒。
太后驾崩。
太后,驾崩了。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那个一直庇护着“慎之”的、那个让所有人都以为永远不会倒的人——
死了。
公孙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展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雨墨,忽然小声说:
“太后死了……那‘慎之’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
还有夕阳,沉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