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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暖风送来了故人的消息,晨间的清风却要带走故人。
蒙德城门的路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气,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风车在薄雾里慢悠悠地转着,像一只还没睡醒的手掌在挥别。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赛诺把行囊甩上肩膀,干脆利落,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不拖泥带水。
晨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你回去睡觉吧。”赛诺转过身对我说,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大风纪官,好像凌晨那个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的人只是一个喝了酒的幻影。
“你都要走了,送送不过分吧。”我把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点了点。
送别这件事我从来都做不好,要么太冷淡显得无情,要么太煽情显得矫情,每次都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
赛诺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无奈。他调整了一下行囊的位置,迈开步子往城门外的方向走,我跟在他旁边。
“那你要送我到禅那园?”他问。
“那叫回家了。”我被他的用词逗笑了,“不对,你怎么要去禅那园?”
“最近破获的一起案件里,涉事人员与禅那园有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禅那园那种地方出了事,意味着提纳里又要被卷入一堆麻烦事里,巡林官的职责本来就够繁重了,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大概又要熬夜。
我们沿着蒙德城外的大路往前走,路边野草丛里挂着晶莹的露珠,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果酒湖倒映着天空的云朵和对岸的山丘。
有早起的渔夫已经在湖边支起了鱼竿,坐在小板凳上打着哈欠,身边放着一个装了半桶水的小木桶,桶里还没什么收获。
“好忙啊。”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昨晚就准备好的,里面塞了几样蒙德的特产。
“替我向提纳里和柯莱问好,还有老师。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赛诺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行囊的侧袋里,特意把麻绳打了个结固定住,怕路上颠簸把东西晃散了。
“记得写信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啊?你不是不在意这些的吗。”我偏过头去看他的脸。
赛诺这个人从来不主动要人写信,出发前他就没提过写信这件事。
在须弥的时候收到我的信,回信永远只有寥寥几行,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署名,要是不看邮戳根本分不清是谁写的。
我一直以为他不太在意这些,或者说他觉得写信这件事效率太低,有什么事情直接见面说就好了。
赛诺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
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那两缕呆毛在风里晃了晃。
“不是不在意。”他终于开口了,盯着我的眼睛,“只是不擅长表达。但收信这件事,和回信不一样。收信不需要擅长什么,只需要等待。”
我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那棵歪脖子树。
到了。
赛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从城门的方向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朝着一排低矮的商铺屋顶看过去,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身体也微微侧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扫过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屋顶,还在沉睡的商铺橱窗和靠在墙角的一堆空酒桶。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野猫蹲在排水管旁边舔爪子,看到我们看它,傲慢地转过头去,继续舔。
“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一直在观察你。”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方向,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屋顶的烟囱到地面的排水沟,从商铺的招牌到墙角堆放的杂物。
但我什么都没看到,连那只野猫都走了,只剩下那堆空酒桶孤零零地摞在一起。
只有一片深色的衣角从一个转角处迅速掠过,像一阵风,要不是赛诺提前说了有人在观察我,我大概会以为那只是晨光里的一个错觉。
观察我。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和这几天的某些片段连在了一起。
走在街上的时候,总有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铁匠铺的史提夫在打铁的时候停下来看我,那两个在市场门口交头接妇的妇女……
“好啦好啦,说不定是觉得咱俩陌生脸孔很是可疑。”我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我们站在城门口,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离别前,我勉为其难抱抱你吧。”我拍拍赛诺的肩膀,然后一把揽过去,手臂圈住他的肩膀。
赛诺的身体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抱上来。
“照顾好自己和居勒什老师。”我把脸偏向一边,“让他少喝点酒,别熬夜,别老是生活作息不规律,吃些垃圾食物。”
居勒什老师的生活习惯一直是我和赛诺共同的头疼来源,什么都好,就是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像个不听话的小孩,你说你的,他做他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赛诺耸了耸肩,把我的手从他的肩膀上颠了下来。
“这么多年,说过的还少吗?而且,现在的情况是,他会更希望亲耳听到你告诉他。所以记得,多写信。”
话题又绕回来了。
我被他绕得有点说不出话。
这个人用居勒什老师当借口催我写信,简直是一招妙棋,因为我没办法拒绝居勒什老师。
“居勒什老师已经很久没买肉了,但我们家天天有肉吃,为什么?”赛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和平时讲冷笑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本正经,面无表情。
“临别前也要来一句吗?”我捂住了脸。
“行了行了,败给你了。为什么?”我放下手,认命地接了这个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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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躲不掉,不如干脆一点,早点听完早点结束。
赛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因为是我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哎……我……哎……”
赛诺看着我被噎住的样子,心情颇好。
“走了。”他转过身,没有回头。
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没有因为要离开而放慢,也没有因为要赶路而加快。
背影越来越小,行囊在肩上一颠一颠的,白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了晨光里一个模糊的小点,融进了远处的树影和薄雾里。
突然觉得手指有点凉。
城门口那个打瞌睡的骑士终于醒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到我站在旁边,露出一个迷糊的笑容。
远处的渔夫还是没有钓到鱼,他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抛竿,鱼线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水面。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冲了出来,肩膀狠狠地撞在我的左肩上。
我整个人被撞得转了大半个圈,差点摔倒,我的肩膀传来一阵钝痛。
“嘶,好痛。”我捂住肩膀,转过头去看那个撞我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男人,身形瘦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快速扫视的眼睛。
撞了我之后连头都没回,一溜烟就跑远了,靴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
“哎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学生吗?”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那种蒙德城里独一无二的语气。
我抬起头,看到凯亚靠在路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贵族。
“凯亚队长。”我揉着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撞之后的困惑,“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呀,这个问题问得好。”凯亚走过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是因为我恰好路过,还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呢?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想想。”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我揉肩膀的手,左眼微微眯了一下,“你看起来像是被一头野猪撞了,蒙德城里,野猪可不常见。”
“是一个穿棕色衣服的人,跑得很快,没看清脸。”我放下手,肩膀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酸胀感,“撞完就跑,连句道歉都没有,蒙德人的礼貌都被他一个人败光了。”
凯亚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近蒙德坊间流传一个传说,暗夜怪盗。”凯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讲睡前故事时才有的神秘感。
“暗夜……怪盗?”我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着面具、在屋顶上飞来飞去的身影。
蒙德这种地方,连小偷都偷得这么有仪式感吗?
还给自己的职业取个这么响亮的名字,搞得像是什么歌剧里的角色。
他用拇指擦了擦我沾灰的胳膊,然后抬起头,略带倦怠:“真是令人头疼啊。”
“那现在有眉目了吗?”我问。
凯亚是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情报工作是他的专长,蒙德城里发生的大小案件他大概都有所耳闻,有些是正式渠道来的,有些是他自己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报网捞到的。
凯亚摸着下巴,戴手套的手在下颌的轮廓上慢慢滑动。
他的左眼微微弯着,嘴角似笑非笑。
“在没找到实际证据之前,还不好妄下定论。”他顿了顿,“不过,有热心市民说在案发现场附近曾看到过你的身影。”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案发现场。
我的身影。
“但……这怎么可能呢,对吧?”他补了一句,“我亲爱的学生?”
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一个穿着西风骑士团制服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靴子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他的脸红扑扑的,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在凯亚面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然后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那个年轻骑士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了我外套的口袋上。
那个口袋微微鼓起,从鼓起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的口袋里,有装什么东西?餐巾纸?
这么大?
“女士,可以检查一下您的口袋吗?”年轻骑士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但他的表情很紧张,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因为身边站着自己的队长。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串冰凉的东西。
我把那串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是一串珠宝。
银色的链子上串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宝石,每一颗都被切割成精致的多面体。
链子的末端坠着一枚做工精细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月亮的弯弧里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我抬起头,看着凯亚。
凯亚看着我手里的珠宝。
“哎呀呀。”他说,“这下事情变得有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