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克雷奇的夏天短暂而珍贵,凯瑟琳原本以为,那个在酒店顶层的夜晚之后,生活会在平静中继续向前。
她开始认真准备入籍材料,学习普通话的进度也加快了不少,甚至已经在心里勾勒着未来。
或许有一天,她和向东会定居在西澳的某个海滨城市,阳光、沙滩、还有几个可爱的的孩子。
然而,华盛顿的一纸调令,像阿拉斯加冬日的第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凯瑟琳·凯莉女士,兹通知您于8月15日前返回华盛顿总部,参加‘北极资源战略评估’专项会议。行程由本部统一安排,届时请携带相关研究资料及身份证明。”
落款是内政部能源政策办公室,措辞标准,程序合规。
但凯瑟琳敏锐的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封调令的抄送栏里,有一个她不熟悉的邮箱后缀,经过查证属于联邦调查局。
她的心猛地一沉。
向东正在苏厄德营地,通讯加密,不能频繁联系。
凯瑟琳犹豫了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拨通了他的加密号码,只说了几句:
“我要回华盛顿一趟,公事。别担心,很快回来。”
向东沉默了几秒:“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直觉,那张调令背后,可能不只是公事。
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某栋无标识建筑。
凯瑟琳被“安排”在一家离市区不远的酒店。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门口。
司机没有穿制服,也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只是平静地说:“凯莉女士,请上车。”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但她更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
车子没有开向内政部大楼,而是拐进了弗吉尼亚方向,穿过重重检查站,最终驶入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凯瑟琳认得这个地方,
兰利,中央情报局总部。
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深色西装,短发,眼神锐利而冷漠。
他自称“约翰逊”,没有职务,没有全名,直接将她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台录音设备,还有一叠文件。
“凯莉女士,感谢您的配合。”
约翰逊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
“我们开门见山。您与西武集团北美区负责人向东的关系,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凯瑟琳的心跳加速,但面色不改:
“那是我的私人关系,与工作无关。”
“哦?”
约翰逊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是她和向东在安克雷奇一家餐厅用餐的画面,角度清晰,显然是专业设备拍摄。
“问题在于,您的‘私人关系’对象,涉及我方高度关注的外国实体。”
凯瑟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约翰逊又抽出几张纸:
“您的学术背景、职业履历、以及……
您最近申请南盟国籍的记录。”
他顿了顿,
“凯莉女士,您应该清楚,申请外国国籍而不报备,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
“我没有违反任何法律。申请国籍是我的个人权利,况且我们的国家是自由民主的灯塔,是允许公民拥有多重国籍的。”
“法律?”
约翰逊嘴角微扬,
“凯莉女士,我们今天谈的不是法律,是国家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声音压低:
“您可以选择配合我们。继续留在向东身边,保持你们的关系,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向我们提供一些……商业情报。
比如西武集团在阿拉斯加的真实意图,比如那个传说中的‘光驱素’到底进展如何,再比如武振邦这个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如果我不配合呢?”凯瑟琳问。
约翰逊回到座位,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变得冷厉:
“那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您可能随时会面临间谍罪指控,
毕竟,您与一名外国企业高管保持着亲密关系,而该企业被怀疑从事损害国家利益的活动。
您的研究笔记、通讯记录,都可以被‘解读’为泄密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
“另外,您的母亲住在佛罗里达,退休教师,身体似乎不太好。您的弟弟在波士顿,刚结婚,妻子怀孕三个月。
他们都是守法公民,我们当然不会做什么。但调查过程中难免有些……打扰。”
赤裸裸的威胁。
凯瑟琳感觉血液在瞬间冷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失望。
她曾在耶鲁的课堂因为教授高谈阔论美国的民主与法治而激动的热泪盈眶,也曾相信这个国家的制度能够保护每一个公民的权利与尊严。
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用她的家人作为筹码,试图将她变成一台情报机器。
她想起那个夜晚,武振邦说的话:
“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愿意为什么放弃什么。”
此刻,她也看清了这个她曾为之工作的国家,愿意为了利益,放弃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
凯瑟琳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当然。”
约翰逊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一周之内,等您答复。在此期间,请勿与向东或任何西武集团人员讨论此事。我们会‘关注’您的通讯,期间所有未经我们授权的与向东一方的接触行为,都将可能作为对你本人叛国的指控证据。”
凯瑟琳接过名片,站起身,没有再看约翰逊一眼。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回到酒店,她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将计就计。”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屈服,不是逃避,而是既然你们想让我当间谍,那我就当给你们看。
但情报的真假、分量、时效,都由我说了算,自由国度下成长的阿美利卡女人,是不会被任何人轻易拿捏的。
她打开加密通讯器,犹豫了片刻,没有直接联系向东。
她知道,CIA一定在监控她的所有通信。
她需要更隐蔽的方式,一个只有她和向东才能理解的暗语系统。
她拿起那本每当假日,她就和向东依偎在双人躺椅中共同读的那本《牛氓》。
用笔开始“标注重点”。
然后,她将那本书,放进准备寄回安克雷奇办公室的学术期刊的档案袋里。
期刊的收件人是她自己,但安克雷奇办公室的同事会按照她的习惯,将邮件分类存放。向东有办法拿到。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床边,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普通的吊灯。
她想起那个夜晚,武振邦说:“我想给这个世界,多一个选择。”
现在,她也要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她要选择站在她认为正确的一边,这是一个自由完整的人格生而具有的权力。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凯瑟琳拉上窗帘,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在等。
等天亮,等那个电话,等一场她必须演好的戏。
而她心里清楚,这场戏的结局,不会按照约翰逊的剧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