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三天。
林晓薇早上到工作室的时候,第一件事不再是划日历了。日历上已经划满了,十四道指甲痕,深深浅浅,从十一划到二十四。最后那道划在二十四上,那是他来的日子。现在他来了,又要走了。她把日历翻到了新的一月。新的月份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数字被划掉。她看着那些空白格,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哪天开始划?从今天?从他走的那天?还是等他走了以后再划?
程聿推门进来,看到她在日历前站着。“别看了,纸都要被你看穿了。”
林晓薇没说话,转过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速写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她画了一双鞋,男款皮鞋,鞋带系得很紧。他出门前会仔细系好鞋带,系完还要拉一下,怕散了。然后画了一件大衣,深灰色,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穿,衣架撑不起那件大衣。
“你画的是他的衣服?”程聿头也没抬。
“嗯。”
“他走了以后你打算每天对着画过日子?”程聿的剪刀停了一下,推了推面料边缘,继续裁。“他不来了?”
“月底走。”
“那不是还有几天么。”
林晓薇没接话,低头把大衣的领口画完。领口敞开着,没有扣子。
程聿裁完一块面料,放下剪刀,抬头看林晓薇。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去熨面料。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怕什么?”
“没怕。”
“你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晓薇的笔尖顿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程聿把熨斗放下。“他不会不回来的。他要是不会回来,就不会来。”
林晓薇没接话。她低头把纸上那个墨团改成了大衣的纽扣。深灰色大衣配深色纽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你记得我的尺寸。”
她从高中开始记,记到现在。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腰围没变。这些变化都是在牵手拥抱中感受到的。她没有尺子,她的尺子是自己的手掌和身体。
程聿不再说话了。工作室安静下来,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一只鸽子落在上面,缩着脖子,好久都没走。
还剩两天。
那天他没去上班。请了假,她说不用,他说想陪她。上午两个人去了市场,买了菜,买了水果,买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和上次那枝一样。他抱在怀里走在她左边。
“你总是走左边。”她说。
“习惯了。”
她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她。买完菜回来,她开始准备午饭。他坐在餐桌前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不是巴黎的那种灰蓝色光,是真正的阳光。他在哪太阳就在哪,她低头切菜,刀工乱了。
“切到手了?”
“没有。”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案板,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自己切。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金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那个红绳,洗澡的时候摘吗?”
“不摘。”
“湿了怎么办?”
“会干。”
她没再问了。他在她走的那天戴上了红绳,她来了这么久,不知道他在北京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他瘦了。
下午两个人窝在公寓里看电影。法语片,没有字幕,看不太懂。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电影的光影在墙上晃动,一会蓝一会红,照得房间忽明忽暗。她看不懂剧情,但知道里面的人在谈恋爱,在吵架,在和好,在分别。她看着看着,眼眶湿了。
他低下头。“哭了?”
“没哭。”
他拿纸巾帮她擦。眼泪流下来,擦了一道,又流下一道。他把纸巾按在她眼角多按了一会儿,湿了的那一小块皱在纸巾上。
“别看了。”
“嗯。”
他关了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子叫声。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想动。
还剩一天。
她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厨房里有声音,她走出去,他在煎鸡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她,围裙系在身上。那是她的围裙,碎花的,他穿着也不违和。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她也睡不着。昨晚两个人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但谁都没出声。以为对方睡着了,其实都没有。
她把围裙从他身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身上,从他手里拿过锅铲。“你去坐着,我来。”
他站在旁边不动。
“去坐着。”她又说了一遍。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煎蛋。蛋液倒进锅里嗤啦一声,边缘焦黄。她用铲子翻了一下,蛋黄没破。他最讨厌蛋黄破了的煎蛋,她记得。煎好了,盛进盘子里,推到他面前。
“吃吧。”
他低头看着那个煎蛋,蛋黄完整的,圆圆的。
“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什么?”
“我不吃破蛋黄的煎蛋。”
“记得。”
她给自己也煎了一个,蛋黄破了。她不在意,从小就不在意。
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看。水龙头哗哗响,他的背影在水汽中有点模糊。碗洗完了,摞在碗架上,从小到大,碗口朝下。她教的,他一直在照做。
他转过身,她还在看。
“看什么?”
“看你。”
他把手擦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上午十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他没再推。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着,握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多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晚上的饭菜比平时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两个人吃。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谁都没说那句“明天你走了”。她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他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她碗里的一块排骨。她抬头看他,他在嚼那根排骨。她笑了,泪花在眼眶里转了一下。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靠着厨房门框。水声很大。
“念安。”
他关了水,转过身。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水流声停了,碗架上的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
窗外巴黎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光晕散开在湿润的空气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走过来,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他低下头,她的眼睛红了。他没有擦她的眼泪,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毛衣听到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是很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像在说——我在,我还在。她把脸埋得更深。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床边。她靠着他的肩膀,他揽着她的腰。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天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
他把手放在她掌心里。
她握住了,他也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