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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9章 她又要开始等了
    那天早上巴黎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针尖,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影子。林晓薇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身后传来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他蹲在地上,箱子已经合上了,轮子上还沾着北京的土。

    

    她转过身。他站起来,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头发梳得整齐,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了。”他说。

    

    她点头,帮他把箱子立起来。轮子碾过木地板,声音闷闷的,像心跳。他走到门口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很快。她蹲下去把他系好的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她打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她拆了重系,两次才系好。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站起来,伸手帮他把围巾理了理。

    

    “走吧。”

    

    他拎起箱子,她撑着伞。两个人走进雨里,巴黎的雨不大,但很密。她的伞不够大,他的左肩淋湿了,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他又倾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谁都没说。最后他接过伞,撑在两个人中间,他的手在她肩上拢了一下,把她拢进伞里。

    

    地铁站里人不多,并排站在站台上。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她的围巾被吹歪了,他伸手帮她理好。车来了,她跟在他后面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个人并肩坐着,行李箱立在面前。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灯闪过,照在他脸上。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她看了他这么多年,从高中看到现在,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他的轮廓越来越硬,但某些角度还是能看到高中时的影子。

    

    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肩。两个人都没说话。

    

    戴高乐机场,到达大厅还是老样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挥手。他托运了行李,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行李箱放上传输带。皮带滚动了,箱子进去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到了安检口。他停下来转身,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

    

    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碰到她的脸颊。拇指从颧骨滑到下巴,擦掉了一道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刚才他在托运行李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他手背上。

    

    “别哭了。”他说。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沉。她闻到他大衣上的味道——洗衣液、雨水、还有一点点她的香水。昨天她喷的时候蹭上去的。她攥着他大衣的后背,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跟昨晚一样。

    

    安检口的队伍在动,有人在催。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睛。

    

    “到了发消息。”他说。

    

    “嗯。”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把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工作人员。过了安检门,弯腰捡起包,直起身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穿过免税店,穿过候机厅,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走路的姿势她太熟悉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从来不会驼背。高一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每次进教室都是这样,从门口走到座位,不赶时间也不磨蹭。她看了三年,看了六年。从教室门口看到机场安检口,从少年看到青年。

    

    现在他走远了,人群挡住了他。她踮起脚尖,看到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闪了一下——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拖着行李箱。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安检口外面。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着喊爸爸,女人哄着说爸爸很快就回来。她看着那孩子,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大衣纽扣的触感,深蓝色圆形的扁扁的,她缝的那些。扣子还在,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地铁回市区。车厢里还是早上那趟,空荡荡的。行李箱的轮子不在了,只有她一个人站着,靠着车门。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她数着站,一站一站过去。巴黎的天灰蓝色,从车窗看出去像隔了一层雾,雾很厚,看不到尽头,她没有尽头可看。

    

    回到公寓,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屋里很安静,行李箱不见了。衣柜门开着,空了几格,他的大衣、他的衬衫、他的围巾都不在了,只剩衣架孤零零地挂着。人台上还披着她没做完的上衣,浅灰色毛呢料,袖子还没上。她站在人台前摸了摸那块面料,凉的,没有体温。

    

    枕头那对鸟的翅膀像要飞起来。苏婆婆说带在身边,想家的时候看看。她看着那对蛮蛮,那对依偎在一起的翅膀,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她飞了,他也飞了。她飞了九千公里来巴黎,他飞了九千公里来看她。现在他又飞回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块帕子。窗外的天灰蓝色,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也许在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说月底走,下个月回来。他回来了,回到北京,不是巴黎。

    

    她和他,总是一个在等,一个在飞。

    

    手机震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登机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一路顺风”——太轻了。“我会想你的”——说了太多次。“早点回来”——他没走远,不该说早点。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只手。她想起昨天他还站在这里,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从背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体温还留在她皮肤上。现在公寓冷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倒进杯子里。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很白,眼眶红红的。她喝了一口水,烫的。

    

    她走到日历前。新月份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数字被划掉。她伸出食指,用指甲在今天的数字上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用手能摸到。然后站在日历前站了好久。

    

    他走了,她又要开始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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