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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林晓薇回了一趟家。

    高铁票是傅念安买的，靠窗。她问他怎么知道她周末回去，他说你上次说想回去看看你妈。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也许是无意间提了一句，他记住了。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车回家。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把倒撑开的伞。

    林母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混着姜片的辛辣气息。她接过林晓薇的包，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下巴比上次回来还尖。”

    “妈，您每次都这么说。”林晓薇换鞋进屋。林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推了推眼镜。“回来了？”

    “爸。”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林母盛饭，林晓薇帮忙摆筷子。三个人坐下，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语速很快。

    林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晓薇碗里。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脱。这块排骨很小，不用费劲咬，她每次都挑最小的那块给她女儿。林晓薇吃了几口，林母又夹了一块。

    “妈，我自己来。”

    “你从小就不会挑骨头，每次都卡喉咙。”

    林晓薇愣了一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小学还是初中，被鱼刺卡过一次去医院取的。从那以后妈妈就不让她吃多刺的鱼，排骨也只给她挑小块的。十几年了，她快二十二了，在妈妈眼里还是那个会被骨头卡喉咙的小孩。

    饭吃了一半，林父去书房接电话。餐厅里只剩母女俩，电视里的新闻变成了天气预报。林母放下筷子。

    “薇薇，你跟念安，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林晓薇也放下筷子。“我们想在京都发展。”

    林母愣了一下。“京都？不是巴黎了？”

    “不去了。念安那边有个机会，京都一家公司给他发了offer，是做投资分析的。那边的设计氛围也很好，我想在那边继续做我的工作室。”

    林母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不是不高兴，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从巴黎到京都，从一万公里到两千公里，从七个小时时差到一个小时时差。不是北京，但比巴黎近多了。她想见女儿，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不像巴黎，要飞十多个小时，还要倒时差，视频通话都卡。

    “京都……”

    “嗯。古都，很多老建筑，很多手工艺作坊。我想去那边学东西，那边的染织、刺绣、和服文化，都跟我的设计相关。”

    林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道是在想京都，还是在想她女儿又要走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去巴黎那么远。这次她想去看看，京都的樱花，听说很好看。

    “他跟你说，去京都的事，他家同意吗？”

    “他爸说了，让他自己去闯。不拦着。”

    “那你呢？你爸同意你去？”

    林晓薇看着她。妈妈问的是“你爸同意你去”，不是“你爸同意你们去”。她把她和傅念安分开了，她要听她女儿自己的答案。

    “妈，我想去。京都适合我。”

    林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去吧。”

    四个字。不是“好”，不是“行”，不是“妈支持你”。是“那你去吧”，像在说——你长大了，留不住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拦你，但我不说“支持”。说了“支持”就好像我愿意你走。我不愿意，但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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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晓薇想说什么，喉头像堵了东西，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母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碟子摞在一起，筷子收拢，碗叠起来。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想尽快把桌子清干净，把刚才的对话也清干净。林晓薇站起来帮忙，她把碗抢过去。

    “你坐着，妈来。”

    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林晓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在水槽前洗碗，腰微微弯着，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她的背影很安静，跟平时一样，但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水太凉了，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薇走进去。

    “妈，我来洗。”

    “不用。你去歇着。”

    她没走，站在旁边。水声很大，两个人都不说话。林母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摞在碗架上，关了水，擦干手。她转过身，看着林晓薇。

    “薇薇。”

    “嗯。”

    “妈不是不同意你去。妈是舍不得你。”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滴下来。“你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这么大，妈一天都没离开过你。你上大学，妈一个星期见不到你，像少了什么。”

    林晓薇抱住了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伸手拍了拍林晓薇的背。

    “京都比巴黎近。妈想你了，还能去看看你。”

    “嗯。”

    “那边的樱花，听说很好看。”

    “妈，您到时候来，我陪您看。”

    林母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了。“好。”

    晚上林晓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头柜上还有她高中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她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每天回家，妈妈每天都见到她；现在她几个月回来一次，妈妈在视频里看到她，隔着屏幕摸摸她的脸——用手指摸屏幕，不是摸她的脸。但京都，她会常回来的。比巴黎近，机票便宜，不用倒时差。

    她放下相框，拿起手机。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嗯。”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想去就去。还说京都的樱花好看。”

    “那到时候带你妈一起来看。”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老槐树还在光秃秃地站着，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发芽，长出新的叶子，一年又一年。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在树下跳皮筋，长大后在树下等公交车。树没变，她变了。她要去京都了，不是巴黎，不是北京。是一个有樱花、有古寺、有老手艺人、有他和她未来的地方。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晒过了，有太阳的味道。明天她又要回北京了，回那间小屋，做毕业设计，做大衣，做工作室的筹备。一步一步来，不急。

    窗外的风声很大，不像春天，像冬天。冬天还没走完，春天还没真正来。但春天快来了。樱花快开了。她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