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格物院大讲堂。
李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纸。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人——有墨问归这样的老工匠,有北大学堂最优秀的教习,有从各工坊挑出来的顶尖学徒,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格物院的天才学生。
李清晨也在,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本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是李晨昨天连夜召集的“内燃机攻关小组”。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只为一件事——内燃机。”
台下安静,所有人盯着李晨。
“墨大匠那边,已经做出了能转几圈的小样机,但离真正能用,还差得远。”
墨问归站起来,朝四周拱拱手,又坐下。
“今天咱们不讨论具体怎么做,今天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要做内燃机。”
台下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蒸汽机不够用吗?
李晨看出大家的疑惑,笑了笑。
“蒸汽机能拉货,能带动机器,已经很好用了,但蒸汽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太大了。”
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一个巨大的锅炉,旁边站个人对比。
“你们看,蒸汽机要烧煤,要有锅炉,要有水,要有管道。这一套东西,最小的也得几百斤。装车上,车只能跑铁轨。装船上,船得有大船舱。装在小的东西上——装不上。”
台下有人点头。
“但内燃机不一样。”李晨换了个图,画了个小方块,“内燃机烧油,油比煤轻得多。没有锅炉,没有水,没有复杂的管道。可以做得小,做得轻。”
“做小了,做轻了,能干什么?”
李晨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能装在车上,让车不用铁轨也能跑得快。”
“能装在船上,让船跑得更快更远。”
“能装在……”
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圆盘,上面连着线,线连着一盏灯。
“能装在这个东西上,让它转起来,发出一种新的力量。”
台下有人问:“王爷,这是什么?”
“发电机。”李晨说。
发电机?
没人听懂。
李晨知道他们听不懂,换了个说法。
“你们见过雷电吧?”
众人点头。
“雷电的力量,比咱们现在用的任何力量都大,如果能造出一种东西,把雷电的力量引出来,让它为我们所用——”
台下哗然。
引雷电?
那不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王爷,”一个老教习站起来,“这……这可能吗?”
李晨笑了。
“放在八年前,有人说能在千里之外传信,你们信吗?”
老教习一愣,摇头。
“有人说能造出不用马拉的车,你们信吗?”
继续摇头。
“有人说能把石头烧成灰,砌成比石头还硬的墙,你们信吗?”
不摇头了,都笑了。
是啊。
八年前,谁信?
可现在,电报通了,蒸汽机车跑了,水泥路铺了。
“内燃机,就是通向那个东西的——桥。”李晨指着黑板上的发电机图,“没有内燃机,发电机就转不起来。发电机转不起来,雷电的力量就用不了。”
“所以,内燃机这一步,必须走通。”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墨问归站起来:“王爷,您说的这些,问归听懂了。内燃机不是给现在用的,是给将来用的。”
李晨点头。
“那咱们就干!”墨问归一拍桌子,“问归这辈子,能把内燃机造出来,死也值了!”
“墨爷爷别说死。”李清晨举手,“您还要看发电机呢!”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李晨开始分配任务。
“墨大匠带一组,主攻气缸密封和材料。”
“张教习带一组,主攻喷油嘴和压缩比。”
“李教习带一组,主攻点火时机和控制系统。”
“王助教带一组,负责理论计算和图纸。”
“清晨——”李晨看向女儿。
李清晨挺直腰板:“在!”
“你负责……到处看。”李晨笑了,“看哪组遇到难题,帮哪组想。想不出来就问,问不出来就自己琢磨。”
李清晨用力点头。
众人又笑了。
这个八岁的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谁都知道她的本事。电磁波是她证明的,电报机是她改进的,墨问归的蒸汽机车图纸,被她挑出过七八处错误。
有她在,等于多了半个王爷。
“好。”李晨拍拍手,“散会。各组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全力攻关。”
众人陆续散去。
李晨站在黑板前,看着那堆公式和图纸,眉头微皱。
发电机。
那是他藏在心里很久的念头。
有了电,才有电灯,才有电动机,才有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但要发电,首先要让发电机转起来。
蒸汽机能转,但太大,太笨,只能用在固定的地方。
内燃机小,轻,能装在各种地方。
所以,内燃机是第一步。
这一步走通了,后面才有可能。
“爹爹,”李清晨跑回来,“您在想什么?”
李晨低头看着女儿,笑了。
“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说的那个——真正的电灯,不是电池点亮的那种。”
李清晨眨眨眼:“快了!等我长大一点,帮您一起造!”
李晨摸摸女儿的头。
快了。
这孩子八岁就这么厉害,再过几年,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走吧,”李晨拉起女儿的手,“回家。”
李晨从北大学堂回来,累得浑身发软。
今天跟各组讨论了整整一天,从气缸密封到喷油嘴孔径,从材料配比到点火时机。脑子转了一天,现在疼得厉害。
去哪院?
李晨站在院子中央,犹豫了一下。
杨素素那里,昨晚去过,今晚就不打扰了。
楚玉那边,破虏最近在学兵法,常拉着楚玉讲战例。今晚应该也在忙。
柳如烟不在,回晋州处理政务了。
那就……
“王爷,”一个丫鬟走过来,“柳侧妃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商量。”
“好。”李晨点头,“这就去。”
柳轻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晚,她要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几天的事。
姐姐那边,虽然嘴上说“想想”,但柳轻颜知道,姐姐已经想了。
那晚的对话,姐姐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承认想,承认要,承认……愿意。
柳轻颜放下书,走到窗边,望着东厢房的方向。
那屋里,灯还亮着。
姐姐还没睡。
柳轻颜深吸一口气,走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拿起桌上的香炉,轻轻揭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一小块香饼。
这香,是西域来的,叫“醉颜红”。
据说,能让女子脸颊生晕,眼波含春。
不是迷香,只是……助兴。
柳轻颜盖上香炉盖,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来人。”
丫鬟春杏跑过来:“娘娘。”
“去告诉王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过来一趟。”
春杏应声去了。
柳轻颜回到屋里,又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
姐姐。
今晚,妹妹送你一份大礼。
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一刻钟后,李晨走进颜苑正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平常的茉莉花香,是另一种,甜腻些,暖些。
“轻颜?”李晨扫了一眼屋里,“什么事要商量?”
柳轻颜从内室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王爷来了。”柳轻颜笑着迎上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王爷说说话。”
李晨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对。
轻颜今晚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像在等什么。
“说什么?”李晨在椅子上坐下。
柳轻颜挨着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递过去。
“王爷今天累了吧?”
“还行,内燃机那边,总算有点头绪了。”
“王爷今晚……想在哪歇?”
李晨一愣。
这问题,轻颜平时不问的。
“怎么了?”
柳轻颜低下头,脸似乎更红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李晨看着她,觉得今晚的轻颜格外……娇媚。
那香味,那眼神,那低头的姿态。
都和平常不一样。
“轻颜,你有话直说。”
“王爷,今晚……留下来吧。”
李晨笑了。
“就这?还以为什么大事。”
柳轻颜也笑了,站起身,拉着李晨往里走。
“那王爷先去沐浴,水备好了。”
“轻颜,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轻颜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王爷想多了。”柳轻颜笑,“能有什么事?”
李晨看着她,点点头,进了内室。
柳轻颜站在外屋,听着内室传来的水声,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悄悄出了门。
东厢房。
柳轻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妹妹说的那些话,像长了脚,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
上错床。
像清晨那么聪明的孩子。
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柳轻眉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是正房的方向。
李晨在洗澡?
柳轻眉脸一热,连忙把窗户关上。
走回床边坐下,心还在跳。
跳什么跳!
人家洗澡关你什么事!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不想,越忍不住想。
那只手。
那句“辛苦了”。
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身影。
柳轻眉捂住脸。
疯了。
真是疯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姐姐。”
是柳轻颜的声音。
柳轻眉一愣,起身开门。
柳轻颜站在门外,穿着一身薄薄的寝衣,披着外衫,脸上带着笑。
“轻颜?这么晚了——”
“姐姐,”柳轻颜打断她,凑近了压低声音,“王爷在我那边。刚洗完澡,在内室躺着呢。”
柳轻眉愣住了。
什么意思?
柳轻颜看着她那呆住的表情,笑了。
“姐姐,等会儿,我那边灯会灭。然后……”
柳轻眉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后你从后门进去,内室黑,看不清楚。你什么都不用说,躺下就行。”
柳轻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姐,别怕。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
柳轻眉的手在抖。
心在狂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行!你是太后!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轻颜……”柳轻眉声音发颤。
柳轻颜没等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冲姐姐眨了眨眼。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柳轻眉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身上,烫得像火烧。
回去?
还是……
柳轻眉咬了咬牙,转身进屋。
换衣服。
换一身轻便的,薄的,不显眼的。
手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
但那双眼,亮得惊人。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开门,出去。
夜色里,齐家院的游廊安静无声。
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柳轻眉沿着游廊,一步一步,走向正房。
每一步,心跳都加快一分。
每一步,都离那个男人更近一步。
走到正房后门时,柳轻眉停住了。
门虚掩着。
里面,灯已经灭了。
漆黑一片。
柳轻眉的手,放在门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然后呢?
然后……
柳轻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推门。
门无声地开了。
柳轻眉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很黑,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月光。
隐约能看见内室的门,也虚掩着。
柳轻眉走过去,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里面更黑。
但能听见呼吸声。
均匀的,平稳的,男人的呼吸声。
柳轻眉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慢慢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下。
床很宽。
那个人,就在旁边。
隔着薄薄的距离。
柳轻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温热,有力。
和那天晚上在游廊里,一模一样。
柳轻眉浑身僵住。
那只手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睡意的迷糊:
“轻颜……怎么这么久……”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揽着。
任由那个怀抱,把她包围。
心跳得厉害。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就这一回。
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黑暗如墨。
黑暗中,两具身体,渐渐贴近。
渐渐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