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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4章 凤栖龙榻
    寅时三刻,颜苑正房内室。

    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帐上,朦朦胧胧。床帐内,两具身体静静躺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李晨没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对。

    从刚才开始就不对。

    轻颜的身子,他太熟悉了。成亲四年,同床无数次,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喘息,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可刚才怀里的人——

    腰更细,紧绷得更厉害。

    肌肤更滑腻,颤得更敏感。

    呼吸的节奏不同,压抑的声音不同,连那种羞怯中带着生涩的反应,都不同。

    那不是轻颜。

    绝对不是。

    李晨慢慢转过头,看向枕边的人。

    月光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也没睡着。

    李晨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是轻颜。”

    那人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人脸上。

    柳轻眉。

    李晨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果然是她。

    柳轻眉看着他,没躲闪,也没慌张。

    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羞,有愧,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

    “李晨,你知道轻薄当朝太后,是什么罪吗?”

    李晨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太后,您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是谁的床。”

    柳轻眉一愣。

    “这是我的床。”李晨指了指身下的被褥,“我睡我的床,您自己爬上来的。要说轻薄,也是您轻薄我。”

    柳轻眉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反驳不了。

    是啊。

    这是李晨的床。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是她自己,掀开被子躺下的。

    是她自己,没有推开那只揽过来的手。

    “再说了,太后您刚才那反应,可不像是被轻薄的。”

    柳轻眉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

    “李晨!”

    “在。”

    柳轻眉瞪着这个男人,又羞又恼,却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她的反应,确实……不是被轻薄的反应。

    是别的。

    是她二十年没尝过、几乎忘了是什么滋味的——那种反应。

    李晨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没再逗她。

    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太后,冷吗?”

    柳轻眉愣住了。

    刚才还在斗嘴,忽然就……

    就给她盖被子?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不冷。”

    沉默。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良久,柳轻眉开口,声音很轻:

    “李晨。”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你一躺下,我就知道不对。”

    “那你怎么不——”

    “不推开?”

    “太后,有些事,推开,不如不推开。”

    柳轻眉听懂了。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却装作不知道。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推开。

    “为什么?”

    李晨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这张脸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美。

    那种美,不是少女的娇艳,是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眼角有细纹,反而添了几分风情;眼神里有沧桑,反而多了几分深邃。

    “太后想知道?”

    柳轻眉点头。

    李晨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

    “太后觉得,刘策现在坐稳皇位了吗?”

    柳轻眉一愣。

    这话题,转得太快。

    “亲政了,诛了宇文卓,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柳轻眉斟酌着说,“算坐稳了吧?”

    李晨摇头。

    “没坐稳。”

    柳轻眉看着他。

    “刘策今年十七,十七岁的皇帝,杀了前摄政王,清洗了一百三十七个党羽。朝臣怕他,宗室防他,藩王们都在观望。他那个‘永不杀王’的誓言,听着是仁德,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在告诉天下——我不会杀你们,但你们也别逼我,这话,听着软,其实是硬。硬得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反而更怕了。”

    柳轻眉沉默了。

    她垂帘听政十年,当然听得懂这些话。

    “太后,刘策需要一个支撑点。”

    “什么支撑点?”

    “一个能让朝臣、宗室、藩王都忌惮的支撑点,一个让他们知道,动刘策,得先掂量掂量的支撑点。”

    柳轻眉心头一跳。

    “你是说……”

    “我,潜龙。北疆。”

    柳轻眉明白了。

    李晨在告诉刘策——你是皇帝,但你别怕。有我在这儿,有潜龙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这就是支撑点。

    “太后今天来了,就等于,把这个支撑点,又加固了一层。”

    柳轻眉听懂了。

    她来潜龙,是私事。

    但她留在潜龙,和李晨有了这一夜,就变成了更紧密的连接,虽然这种连接见不得光。

    但从此,太后和唐王,绑在了一起。

    刘策的皇位,更稳了。

    “李晨,你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是顺势而为。”

    “太后自己来的潜龙,自己上的我的床。我没推,因为——我需要太后,太后也需要我。”

    柳轻眉愣住了。

    她需要他?

    “太后在宫里二十年,守了二十年寡,往后还有二十年,三十年,还要继续守下去吗?”

    柳轻眉没说话。

    “太后不想。”李晨替她回答,“不然不会收到那个锦盒之后,就千里迢迢跑来潜龙。”

    柳轻眉的脸又红了。

    那个锦盒……

    那个羞人的东西……

    “所以,太后需要我。”

    柳轻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需要他。

    不只是身体上的需要。

    是心里需要。

    需要一个能懂她的人,需要一个能让她做回女人的人,需要一个能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滋味的人。

    “李晨,”柳轻眉声音发颤,“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太后。怕刘策知道。怕天下人知道。”

    李晨笑了。

    “太后,你知道潜龙为什么不禁止青楼吗?”

    柳轻眉一愣。

    这话题,转得更快了。

    “潜龙……有青楼?”

    “有,不多,就三家。都在城东,管得很严,不许逼良为娼,不许坑蒙拐骗,每三个月要检查身体,有病治病,治好再接客。”

    柳轻眉眉头皱起。

    她是一国太后,从小读圣贤书,对青楼这种地方,自然没什么好感。

    “你……不觉得那地方伤风败俗?”

    李晨摇头。

    “太后,有件事,你得明白。”

    “什么事?”

    “人,是有欲望的。”

    柳轻眉没说话。

    “男人有欲望,女人也有欲望,这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前些年,有人向我进言,说要把青楼禁了,说那是藏污纳垢之所,有辱潜龙清名,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欲望这东西,禁是禁不了的,你越禁,它越反弹。你把它堵死,它就换个地方冒出来,冒得更厉害,更阴暗,更见不得人。”

    柳轻眉听着,若有所思。

    “堵不如疏,与其让那些东西在地下乱窜,不如摆在明面上,定好规矩,管好秩序。让有需要的人,有个地方能去。让没需要的人,知道那地方在哪儿,绕着走就行。”

    “这就是潜龙的规矩。不鼓励,不禁止,只管好。”

    柳轻眉沉默良久。

    “你这话……跟那些道学家说的,不一样。”

    李晨笑了。

    “道学家说,存天理,灭人欲,我反着来——人欲就是天理的一部分。灭人欲,就是灭天理。”

    柳轻眉心头一震。

    人欲就是天理的一部分?

    这话,她从来没听过。

    “所以,太后今晚做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太后有欲望,正常。”

    “太后想要,正常。”

    “太后想要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要到了——也正常。”

    柳轻眉的眼眶热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过下去,当一个没有欲望的太后,守着一座没有男人的空宫,直到老死。

    可是今夜,这个男人告诉她——正常。

    她想要的,正常。

    她做的,正常。

    她不是妖怪,不是荡妇,不是对不起先帝的不贞之人。

    她只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李晨。”柳轻眉声音发颤。

    “嗯?”

    “你……真是个怪人。”

    李晨笑了。

    “太后骂我?”

    “不是骂,是……不知道怎么说。”

    李晨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柔和了许多。

    眼角的细纹还在,但此刻,那些纹路好像都舒展开了。

    像一朵干枯了二十年的花,终于,喝到了水。

    “太后,”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睡吧。”

    柳轻眉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说——没事,有我。

    “李晨。”

    “嗯?”

    “刚才……我……”

    “嗯?”

    柳轻眉脸红了,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

    李晨低头看她。

    “以前……不知道?”

    柳轻眉摇头。

    “先帝在时,也……但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后来先帝不来了,再后来驾崩了。那些事,慢慢就忘了。”

    “今晚——”

    柳轻眉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今晚,又想起来了。”

    李晨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怀里这个女人,是大炎的太后。

    是垂帘听政十年的强者。

    是刘策的母亲。

    可现在,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脸埋在他胸口,说着那些羞人的话。

    “太后,以后,不会忘了。”

    柳轻眉抬起头。

    “什么意思?”

    李晨看着她。

    “太后还能在潜龙待多久?”

    柳轻眉算了算:“最多二十天。秋月在宫里撑不了太久。”

    “二十天,二十天,够做很多事。”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太后自己想,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柳轻眉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这个男人,不说什么山盟海誓,不说什么天长地久。

    但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她觉得——踏实。

    好像往后的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李晨。”

    “嗯?”

    “今晚,我死了也值了。”

    李晨皱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别说这种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二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是“太后保重”,不是“太后节哀”,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官话。

    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像对一个普通的女人说的。

    柳轻眉闭上眼,把脸埋进李晨胸口。

    听着那心跳,闻着那气息,感受着那温度。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柳轻眉啊柳轻眉,这一趟,来对了。

    就算明天就回宫,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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