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北门外。
李晨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
晨光落在城墙上,把“潜龙”两个大字染成金色。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骑自行车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郭孝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李晨身侧,手里还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虽是六月天,北疆的晨风却带着凉意,吹得扇子哗哗响。
“王爷,不得?”
李晨收回目光,笑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留的都留了。墨大匠那边,拖拉机图纸给了,挖掘机图纸也给了。材料、人手、银子,都备齐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
郭孝点点头。
“墨大匠是个能干的。内燃机能做成,拖拉机、挖掘机也一定能做成。只是时间问题。”
李晨夹了夹马腹,马儿迈步向前。
郭孝跟上,两人并肩沿着水泥路往北走。
身后,跟着一队亲卫,铁柱带队,一共二十骑。
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帐篷,还有几台新造的小型发报机——这是墨问归临行前硬塞给李晨的,说路上万一有事,随时能跟潜龙联系。
水泥路笔直向北延伸,宽三丈,平坦得像镜子。路两旁种着白杨,才种了两年,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响。
“这条路,”郭孝指着脚下,“修了两年吧?”
“两年零三个月,从潜龙到镇北新城,五百三十里。去年秋天通的。”
郭孝点点头,又看看路两旁的电线杆。一根根笔直的木杆,每隔二十丈一根,杆顶架着五根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电报线也通了。”
“通了,现在潜龙发报,镇北新城那边半个时辰就能收到。要是有急事,还能更快。”
郭孝摇着扇子,感慨道:“王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晨看他。
“意味着,从今往后,北疆的事,不再只是北疆的事。潜龙知道镇北发生什么,镇北也知道潜龙在想什么。五百三十里,以前要跑五天,现在半个时辰。这天下,变小了。”
李晨笑了。
“奉孝这话,说得透。”
两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路边偶尔能看到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
见到李晨一行,有人认出来,远远地就停下,躬身行礼。李晨点头致意,并不停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驿站。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口挂着木牌——“三十里铺驿站”。
“王爷,歇歇吧。”铁柱策马上前,“马跑了一个时辰,该饮饮了。”
李晨点头,一行人下马,进了驿站。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是李晨,连忙迎出来,满脸堆笑:“王爷!王爷怎么有空来小站?”
李晨摆摆手:“路过,歇歇脚。有热茶吗?”
“有有有!”掌柜连声应着,招呼伙计牵马饮水,自己引着李晨和郭孝进了后堂。
后堂里摆着几张方桌,擦得锃亮。李晨和郭孝坐下,掌柜亲自端了热茶上来,又端了两碟点心——一碟花生,一碟枣糕。
“王爷尝尝,枣糕是自家做的,今早刚蒸的。”掌柜殷勤地说。
李晨拈了块枣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枣味很浓。
“不错。”李晨点头。
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郭孝也拈了块,尝了尝,点点头。
“掌柜,”郭孝问,“这驿站,开了多久了?”
“回先生,开了两年了,当初修这条路的时候,王爷就定下了规矩,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供行人歇脚、马匹饮水。小的本是前头村里的人,会做饭,就被选来当了这个掌柜。”
郭孝点点头,又问:“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掌柜眉开眼笑。
“这条路通了之后,来往的人多得很。有去镇北做买卖的,有去潜龙进货的,有走亲戚的,有送信的。一天少说有二三十拨人,多的时候五六十拨。小的这驿站,一年下来,能挣二三十两银子呢。”
李晨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路通了,人动了,钱活了。
“掌柜,这路上,还太平吗?”
“太平太平!”掌柜拍着胸脯,“铁柱大人带的那些护卫,三天两头在路上巡逻。有不开眼的地痞,早就抓了。这一年多,没出过事。”
李晨点点头,放下茶碗,起身。
“歇够了,走吧。”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北。
午时,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店铺。
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小小的电报局,门口排着队,是等着发电报的。
“这镇子,以前什么样?”
“八年前,这儿就是个村子。三十几户人家,种地为生。一年到头,能吃饱就不错了。”
“现在呢?”
“现在?现在有两千多户,一万多口人。有开店的,有做工的,有跑买卖的。粮食不够吃,就从别处运来。钱不够花,就去干活挣。”
郭孝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就是您说的‘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李晨点头。
“还差得远。”
郭孝笑了。
“王爷这‘差得远’,在别人眼里,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了。”
李晨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百姓。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旁边走过,车上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几个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挑。
小贩笑呵呵地招呼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李晨嘴角弯了弯,策马向前。
这次没有在镇北城停留,主要是怕阎媚拉着造娃耽误事,现在阎媚生了个儿子,听口风又想要再生一个的样子。
到了红河谷。
红河谷不再是谷,已经是一座城。
建在红水河边,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城墙是新修的,灰白色的水泥墙,又高又厚。城门上“红河谷”三个大字,是李晨亲笔写的。
城门口有守卫,见是李晨,连忙行礼放行。
李晨进城,沿着主街往前走。
街上比潜龙城冷清些,但也热闹。店铺开着,行人走着,偶尔还能看到穿军服的士兵——红河谷是军事重镇,驻扎着三千红衣营。
“王爷,”郭孝说,“红河谷这地方,变化不小。”
“哦?”
“三年前,我替王爷来巡视北疆。红河谷还没这么热闹,城墙还是土的,街上也没几个人。”
李晨点点头。
“三年,变化不小。”
两人说着,来到城中心。一座三层水泥楼矗立眼前,楼顶立着高高的天线杆,电报线从这里伸向四面八方。
“电报局。”李晨指着那楼,“去年通的。从这儿往北,往月亮湖的线路,还在铺。”
郭孝看着那些伸向远方的电线:“王爷,月亮湖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阿史那云在那边,带着孩子。沈万三奠基的州治,已经建起来了。煤矿在采,铁矿在勘。水泥路修了一半,电报线也修了一半。等这两样通了,北庭州才算是真正连起来了。”
郭孝点点头。
“王爷这次去,是为了炼钢?”
“对,北庭州的铁矿,品质不错。但要从铁炼成钢,还差几道关。温度、配方、锻打、淬火——每一样都得试。潜龙的炼钢厂太小,炼不出好钢。北庭州地广人稀,可以建大的。”
“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看运气。”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您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内燃机、拖拉机、挖掘机、炼钢厂——它们最后会变成什么?”
李晨看着他。
“奉孝想说什么?”
郭孝摇着扇子,缓缓道:“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天下。一个不需要靠天吃饭的天下,一个不需要靠人拉犁的天下,一个路通了、信快了、货流了、人富了的天下。”
“这个天下,跟以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李晨点头。
“对。”
“那王爷想过吗?这个天下,谁来管?”
李晨沉默。
郭孝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技术改变了,生产方式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改变了。
那管人的人,管人的方式,也得变。
不变,就会乱。
“奉孝,这事,我还没想透。”
郭孝点点头。
“不急,慢慢想。”
两人在红河谷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北行。
出了红河谷,水泥路还在,但越来越窄。两车道变成一车道,路边的白杨也稀疏了。再往前,水泥路没了,变成碎石路,马走起来颠得厉害。
“王爷,”铁柱策马上前,“前面就是新修的路段了。碎石路,还没铺水泥,走起来慢些。”
李晨点头,放缓了马速。
碎石路两边,能看到修路的民夫。有的在砸石头,有的在铺路基,有的在夯土。监工的穿着红衣营的军服,拿着皮尺量着,嘴里喊着号子。
“这条路修往月亮湖,还有二百多里。今年冬天前,水泥路能通。明年开春,电报线也能通。”
郭孝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问:“王爷,这些人,是雇的还是征的?”
“雇的,一天二十文,管吃管住。干满一年,发双倍工钱。愿意留下的,分地。愿意回去的,发路费。”
郭孝点点头。
“这就对了,征来的,干活没劲。雇来的,干活卖力。给钱的,才有人真心干。”
李晨笑了。
“奉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北,地势越高,天越蓝,风越凉。
路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变成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绿了,齐腰深,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
“这就是北疆。”郭孝感慨道,“好地方。”
李晨点头。
“是好地方,地肥,水足,草好。可惜没人。”
“很快就会有了。”郭孝说,“路通了,电报通了,人就会来。人来了,地就活了。”
李晨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快了。
快了。
傍晚,月亮湖。
李晨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远处有野鸭飞过,嘎嘎地叫着。
身后,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城。
城墙已经起来了,水泥的,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城里有工地,有民夫,有工匠,有士兵。叮叮当当的声音远远传来,像一曲喧闹的歌。
“王爷,”阿史那云从城里迎出来,怀里抱着李定北,脸上带着笑,“您来了!”
李晨转身,看着这个突厥公主出身的夫人。
一年不见,阿史那云变了很多。不再是最初那个带着戒备的异族女子,而是一个眼神温和、笑容灿烂的母亲。
“云儿。”李晨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看了看。
李定北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像阿史那云,鼻子像李晨。
“好孩子。”
阿史那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爷赶路辛苦,快进城歇着吧。”
李晨点头,抱着孩子,往城里走。
郭孝跟在后面,看着这座新建的城,看着那些忙碌的民夫,看着那些正在架设的电报线杆,心里涌起一阵感慨。
潜龙,镇北,红河谷,月亮湖。
一条路,一根线,把北疆连起来了。
再过几年,这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