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苑东厢房。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银霜。
夜风吹过,竹影摇曳,那光影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极了这些日子柳轻眉的心境——忽明忽暗,忽聚忽散,明明灭灭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轻眉侧躺在李晨怀里,手指轻轻在他胸口划着圈,一下一下的,慢得像在数日子。
从五月十二到五月三十,整整十八天。十八个日夜,她从一个枯守深宫二十年的太后,变成了一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耍赖的女人。
这十八天,比她过去三十五年加起来,都活得真切。
“李晨。”柳轻眉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嗯?”李晨闭着眼,手却还揽在她腰间,五指收拢,握得紧紧的。
“你困了?”
“不困。”李晨睁开眼,低头看她。
月光下那张脸柔得不像话,眼角眉梢都是餍足后的慵懒,可那双眼却亮得很,亮得像要把这最后的一夜都看进心里去。
柳轻眉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哭什么?”李晨伸手,指腹轻轻抹过她眼角,沾了一点湿意。
柳轻眉摇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哭。”
李晨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这香味他闻了十八天,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李晨。”柳轻眉又开口。
“嗯。”
“我明日……真的要走了。”
“嗯。”
“你就‘嗯’一声?”
李晨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滚过,震得柳轻眉脸颊发麻。
“太后想让臣说什么?说别走了?说留下来?说潜龙比京城好,我养你一辈子?”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平静得很,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却深得像井。
“你想说吗?”柳轻眉问。
李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但说了也没用。太后得回去,刘策在京城等着,朝堂在京城等着,天下人在京城等着。太后不能为了一句‘别走了’,就把那些都扔了。”
柳轻眉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这十八天,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还得回去当她的太后,当刘策的母后,当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
“可是……可是我不想走。”
李晨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李晨,这十八天,是我这辈子,最甜的日子。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儿,留在你身边,看着清晨长大,看着轻颜过日子,看着你造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你。每天晚上睡着,都靠着你。我想——”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李晨的吻来得又急又狠,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柳轻眉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用力回应。
这个吻,比之前十八天的每一个都长,都深,都狠。
良久,唇分。
两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太后,还有一夜。”
柳轻眉看着他。
“对,还有一夜。一夜,能做好多事。”
柳轻眉懂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那这一夜,你别想睡。”
李晨笑了。
笑着笑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太后有令,臣,遵旨。”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像要把这一夜,过成一辈子。
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疯。
柳轻眉像是要把这十八天的甜,都刻进骨头里。她抱着李晨,吻他,咬他,缠他,要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结束,刚喘匀了气,就又凑上去,用那种软得化不开的声音喊他——“李晨”“李晨”“李晨”……
李晨由着她,纵着她,陪着她。
他知道她心里苦。
二十年的深宫,二十年的寂寞,二十年的硬撑。
好不容易尝到了甜的滋味,却只有十八天。
换了他,他也疯。
夜越来越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又从床帐上移开。
两个人像不知疲倦的兽,纠缠,分开,再纠缠,再分开。
直到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
柳轻眉终于累极了,软成一摊泥,瘫在李晨怀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还红着,眼还湿着,嘴角却带着笑。
“李晨。”柳轻眉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锣。
“嗯。”
“我……我没力气了。”
李晨笑了,低头亲亲她额头。
“那就睡会儿。”
“不睡,睡了,就少了一会儿。”
李晨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女人,是大炎的太后,是垂帘听政十年的强者,是刘策的母亲。
可现在,她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不肯睡,怕少了一刻。
“太后,往后,还有机会。”
柳轻眉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潜龙到京城,快马半个月。以后路修好了,车造好了,还能更快。太后想我了,就让人传信。我来京城看你。”
柳轻眉眼眶又红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李晨说。
柳轻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头埋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
“李晨。”
“嗯。”
“那孩子……我要是怀上了,一定好好养。养得跟清晨一样聪明,一样可爱。将来带他来见你。”
李晨收紧了手臂。
“好。”
“李晨。”
“嗯。”
“我……舍不得你。”
李晨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太后,我也舍不得你。”
柳轻眉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胸口。
李晨抱着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鸡鸣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
天,快亮了。
卯时三刻,颜苑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两匹快马拉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老熟人,当初送柳轻眉来潜龙的那个。
柳轻颜站在柳轻眉面前,眼眶红红的,拉着姐姐的手不放。
“姐姐,路上小心。到了记得传信。有什么事,就让人送信来。王爷说了,潜龙商行在京城有据点,传信方便得很。”
柳轻眉点头,眼眶也红着。
“知道了。”
李清晨站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忍着不哭。
“柳姨,您……您还会来吗?”
柳轻眉蹲下身,看着这孩子。
十八天,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清晨,姨会来的。等路修好了,坐蒸汽机车来,一天就能到。”
李清晨用力点头。
“那我等着姨!”
柳轻眉抱住她,抱了一会儿,松开。
站起身,看着李晨。
李晨站在马车旁边,静静看着她。
柳轻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良久,李晨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太后“保重。”
柳轻眉点头。
“你也是。”
李晨笑了笑,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柳轻眉接过,打开看。
里面是一叠纸——电报局的电报纸,墨工坊的设计图纸,北大学堂的课本,还有一张画,是李清晨画的,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
“清晨画的,说送给你,想她了就看看。”
柳轻眉看着那张画,眼眶又红了。
“李晨……”
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
“太后,该走了。”
柳轻眉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给了她十八天。
十八天,够她回味一辈子。
“好,我走了。”
柳轻眉掀开车帘,回头望。
李晨站在门口,旁边是柳轻颜,是李清晨,是那些她叫不上名字但都对她笑过的人。
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柳轻眉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眼泪,流了一脸。
潜龙商行京城分号。
掌柜的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正坐在账房后,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电报。
电报是从晋州转来的,潜龙总号发的,加密的,只有他能译。
周掌柜拿起译电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译。
译完,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里间,关上门,点燃烛火,把电报凑上去烧了。
然后,叫来最得力的伙计。
“去慈宁宫后门,找个机会,把这张纸条,塞给一个叫秋月的宫女。记住,要小心,别让人看见。”
伙计接过纸条,揣进怀里,点头出去了。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京城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
太后离宫快一个月了。
宫里那位“太后”,已经“病”了快一个月。
再病下去,就该露馅了。
好在,太后回来了。
秋月坐在寝殿里,守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悬了二十多天,终于落下来了。
下午,后门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她偷偷打开看,就一句话——
“太后已返程,五日内到。”
秋月看完,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马桶里。
然后,跪在那张空床边,哭了。
太后。
您终于回来了。
奴婢,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