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终于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丝丝潮气,那是雪化的味道。
草原上的积雪一天天变薄,露出染成嫩绿色。
可阿紫等不到那时候了。
探子昨天夜里送来的消息,四路大军已经动了。
克烈部从西边来,白鞑靼从南边来,黑鞑靼从东边来,完颜烈自己从北边来。四路加起来,两万多人,浩浩荡荡,像四股洪流,朝着狼河城涌来。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知道,那片灰蒙蒙的背后,藏着那个老东西。那个被她赶出狼居胥山、烧了金狼王庭的老东西。
完颜烈。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探子又回来了。”
阿紫转身看他。
“说。”
“克烈部的人马离咱们还有八十里,走得慢,好像在等什么。白鞑靼的人马离咱们七十里,走得也慢。黑鞑靼的人马离咱们六十里,倒是走得快些,可走到五十里外就停下了。完颜烈的人马离咱们最近,只有四十里,可也停下了。”
阿紫眉头皱起来。
“都停下了?”
“对。都停下了。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副将摇头。
“不知道。”
阿紫望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在等。他们是约好的。一起到,一起打。四面合围,让咱们顾头不顾腚。”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就三千人,要守四面城墙,每面只有七百多人。七百多人,挡五千人,难。可咱们有炮。炮能打两里地,他们还没到城墙下,就得挨炮。挨几轮炮,死几百人,剩下的再冲。冲到城墙下,还有火铳等着他们。”
“可他们有准备。咱们的炮,他们肯定也听说了。”
“听说有什么用?没挨过,不知道疼。等挨过了,就知道了。”
她走下城墙,来到火炮阵地上。
十五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北边的方向。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装药,塞弹,调整瞄具。一个个脸上绷得紧紧的,可手上的动作稳得很。练了几个月,早就练熟了。
阿紫走到最前面那门炮前,拍了拍炮管。
“兄弟们,完颜烈那老东西来了。带着两万人,想把咱们踩平。你们怕不怕?”
炮手们互相看看,有人笑了。
“将军,咱们练了几个月,就等着这一天呢。怕什么?”
“对!让那老东西尝尝铁西瓜的滋味!”
“打他娘的!”
“好!那咱们就让他尝尝!”
辰时三刻,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一片移动的黑潮。马蹄声远远传来,像闷雷滚过草原,轰隆隆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阿紫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两万人。
两万骑兵。
她这辈子,没见过一场仗这么多敌人。
可她没有退路。
城后面是月亮城,是炼钢厂,是那些跟着她干活的工匠和民夫。再后面是红河谷,是镇北新城,是潜龙。她要退了,那些人就都得死。
不能退。
“炮手准备!”阿紫喊道。
炮手们举起火把,对准了火门。
那片黑潮越来越近。
五里。
四里。
三里。
两里半。
“打!”阿紫一声令下。
十五门炮同时喷出火焰。
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炮口喷出的白烟遮住了半边天。炮弹呼啸着飞向那片黑潮,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然后,砸进了人群。
那一瞬间,阿紫看见那片黑潮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一大块。人和马的碎片飞起来,惨叫声远远传来,可被炮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可那片黑潮没有停。
后面的骑兵绕过那些死人,继续往前冲。
“装药!”阿紫喊道。
炮手们忙起来。清理炮膛,装药,捣实,塞弹。动作快得很,可还是慢。骑兵冲得太快了,一里的距离,眨眼就到。
“打!”
又一轮炮弹飞出去。
那片黑潮又缺了几块,可还是没停。
“打!”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打完了五轮,骑兵已经冲到一里之内了。
阿紫的手心里全是汗,可声音还是稳的。
“火铳手准备!”
城墙上的火铳手们举起火铳,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骑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一排排火铳响了,白烟升腾,铅弹飞出去,把最前面的骑兵打落马下。后面的继续冲,又被下一排火铳打落。
可他们还是冲。
冲到城墙下,跳下马,架起云梯,往上爬。
阿紫拔出刀,站在城墙上,等着他们上来。
第一个爬上来的,被一刀砍下去。
第二个,也被砍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
阿紫杀得手都酸了,可那些人还是往上爬。
南边,白鞑靼的人马也到了。
阿勒坦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还没建完的城。城墙只有一丈高,可上面站满了人,手里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冲!”阿勒坦喊道。
五千骑兵冲出去。
刚冲到两里外,城墙上就喷出火焰。
轰隆隆的炮声传来,炮弹落进人群,炸开一片血花。
阿勒坦的心猛地一缩。
这就是炮。
这就是他听说的炮。
真他妈厉害。
可他没有停。
“继续冲!”
骑兵们硬着头皮往前冲,挨了一轮又一轮炮,死了一地人,终于冲到城墙下。火铳又响了,把他们一个个打落马下。
阿勒坦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心里在滴血。
都是他的人。
都是白鞑靼的精锐。
就这么死了。
“头人,”亲信在旁边说,“咱们撤吧!再打下去,人都死光了!”
阿勒坦咬着牙,不说话。
撤?
撤了,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可不撤,人真的会死光。
“再冲一轮。”阿勒坦说。
亲信愣住了。
“头人!”
“我说再冲一轮!”阿勒坦吼道。
亲信不敢再说,挥了挥手。
又一批骑兵冲出去。
又一轮炮火落下来。
又死了一地人。
阿勒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撤。”
东边,黑鞑靼的人马也动了。
别勒古台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人马冲了三轮,死了几百人,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可他没有再冲,只是让骑兵们在远处转悠,时不时射几箭,骚扰一下。
“头人,”心腹说,“咱们就这么打?”
“就这么打。”
“可咱们死了好几百人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不是咱们的主力。让那些老弱去死,精锐留着。”
心腹点点头。
别勒古台望着那座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唐王,你等着。
等你们打得差不多了,我再上。
西边,克烈部的人马冲得最猛。
脱黑脱阿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吼叫着让骑兵们往前冲。他的人最多,死得起。死一千,还有九千。死两千,还有八千。总能冲进去。
可冲了一上午,城墙还是没冲开。
那十五门炮,像十五头喷火的怪物,一轮一轮地喷着炮弹,把冲上去的人打成碎片。火铳手们站在城墙上,一排一排地放,把冲到墙根的人打落马下。
脱黑脱阿的眼睛红了。
“冲!都给我冲!冲进去,老子重重有赏!”
可骑兵们不敢冲了。
那炮太可怕了。一发炮弹落下来,周围一圈人都没了。那火铳也可怕,隔着老远就能打死人。冲到城墙下,还得爬墙,墙上的人拿着刀等着,爬一个砍一个。
这仗,怎么打?
脱黑脱阿看着那些畏畏缩缩的骑兵,气得浑身发抖。
“怕什么?他们都是人!是人就会死!冲啊!”
没人动。
脱黑脱阿拔出刀,砍倒一个最近的骑兵。
“谁不冲,这就是下场!”
骑兵们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又冲了一波。
又死了一地。
脱黑脱阿看着那些尸体,终于沉默了。
北边,完颜烈的人马没有冲。
那老东西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城,脸上带着冷笑。
“头人,”也速该说,“咱们不冲?”
完颜烈摇头。
“不冲。让他们冲。”
“可咱们约好了四面一起打的……”
“约好了,是约好了。可他们冲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等他们冲累了,冲不动了,咱们再上。”
“那要是他们冲进去了呢?”
“冲进去更好。冲进去了,咱们就去捡便宜。”
也速该点点头。
完颜烈望着那座城,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唐王,你等着。
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我再跟你算账。
太阳渐渐西斜,把草原染成金红色。
四路大军,冲了一天,死了几千人,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可那座城,还好好地立在那儿。城墙上的人,还好好地站着。那十五门炮,还好好地摆在那儿,炮口对着他们。
阿紫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可眼里闪着光。
“兄弟们!”阿紫喊道,“他们退了!”
城墙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阿紫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心里却不敢放松。
第一天,守住了。
可明天呢?后天呢?
完颜烈那老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走下城墙,来到电报房。
“给王爷发电报。”
报务员拿起笔。
“今日一战,四路齐攻,炮火发威,毙敌数千。城墙未破,人心未散。然敌众我寡,恐难久守。请王爷指示。”
月亮城里,李晨收到电报,看了一遍,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沉默了。
“王爷,阿紫那边,危险了。”
李晨点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