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终于降临,把整片草原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狼河城外的旷野上,星星点点的篝火燃起来,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一直延伸到天际。那是四路大军的营帐,两万多人,散落在方圆十几里的草原上,把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将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过去。
“将军,喝口水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紫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弟兄们怎么样?”
“都好。打了胜仗,士气高。就是累,一天没歇。”
“让他们轮着歇。今晚不睡了,轮流守着。天亮之前,完颜烈那老东西肯定会再打。”
“将军怎么知道?”
“他死了一下午人,自己的人却一箭没放。那老东西,不会甘心。今晚肯定会逼着其他三路继续打。”
副将点点头。
“末将这就去安排。”
副将走了。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火光。
那片火光里,有一顶最大的帐篷。
完颜烈的帐篷。
那老东西,现在在干什么?
完颜烈的大帐里,四堆火烧得正旺,可气氛比外面的夜还冷。
脱黑脱阿站在帐中央,手里握着刀,刀尖指着完颜烈的鼻子。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出的粗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完颜烈!”脱黑脱阿的声音像炸雷,“你他妈的说人话!老子的人冲了一天,死了一千多!你的人呢?你的人一箭没放!你躲在后面看戏,看着老子的人去送死!”
完颜烈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脱黑脱阿,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老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背信弃义!说好的四面一起打,你的人呢?你的人去哪儿了?”
完颜烈放下酒囊,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人,在北边。”
“北边?北边一箭没放!”
“放了。你们没看见。”
“放屁!老子的人亲眼看见的,你的人就在三里外站着,一动没动!”
“那是你们的人眼神不好。我的人放了箭,射死了几个。不信你去数数,城墙下有没有穿着我完颜部皮袍的尸体?”
“你——”
完颜烈打断他。
“脱黑脱阿,你死了多少人?”
“一千多!”
“我的人死了多少?三十几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脱黑脱阿瞪着他。
“因为我的人聪明。他们知道炮能打多远,知道火铳能打多远。他们在两里外停下,等你们的炮火引出来,等你们的火铳打完了,再上。可你们呢?你们就知道傻冲。冲了一下午,死了那么多人,怪谁?怪我?”
脱黑脱阿的刀尖抖了抖。
“你——你他妈的是在拿我们当炮灰!”
“炮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们死了人,我也死了人。三十几个也是人。你凭什么说我拿你们当炮灰?”
“三十几个?你他妈还有脸说三十几个!”
完颜烈站起来,盯着他。
“脱黑脱阿,你要是觉得不公平,现在就可以走。你的人马,你带走。我不拦你。”
脱黑脱阿愣住了。
走?
现在走?
走了,这一下午的人就白死了。
走了,克烈部的脸往哪儿搁?
走了,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完颜烈看着他,冷笑。
“怎么?不走?不走就坐下,好好商量明天怎么打。”
脱黑脱阿咬着牙,手里的刀举着,放不下来。
阿勒坦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
“脱黑脱阿,把刀放下。咱们都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内讧的。”
脱黑脱阿转头瞪着他。
“阿勒坦,你他妈少装好人!你的人也死了几百!你就这么算了?”
“死了是死了。可死了能怎么办?把完颜烈砍了,咱们就能打赢了?”
“我不管!反正他得给老子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让他的人明天冲第一?”
“可以。”
三个人都愣住了。
完颜烈说:“明天,我的人冲第一。行了吧?”
脱黑脱阿看着他,刀尖慢慢放下来。
“你说话算话?”
“我完颜烈这辈子,说话算话。”
脱黑脱阿收起刀,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勒坦和别勒古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别勒古台端起酒囊,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完颜头人,明天你冲第一,咱们都看着。可冲完之后呢?那炮太厉害了,火铳也太厉害。硬冲,死多少人都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的炮用不上。”
“什么办法?”
“夜里打。”
“夜里打?夜里马能跑吗?天那么黑,万一掉沟里呢?”
“那就白天打。白天打,也有白天的打法。”
“什么打法?”
“派小股人马,先冲。把他们的火铳炮都引出来,打完一拨,再冲一拨。他们装药慢,打不了几发。等他们弹药耗尽了,大队人马再冲。”
“你这是让人去送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几十个,换一座城,值。”
“值个屁!老子今天死了一千多,换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换到!”
“那是因为你们冲得太猛。慢点冲,分批次冲,消耗他们的弹药。等他们弹药没了,再猛冲。”
完颜烈点点头。
“别勒古台说得有道理。明天就这么打。”
“那谁冲第一?”
“我的人冲第一。刚才说好的。”
“冲完第一之后呢?”
“轮流冲。克烈部第二,白鞑靼第三,黑鞑靼第四。轮着上,耗死他们。”
“可以。”
“老子的人今天死得多,明天得少冲点。”
“行。你少冲两轮。”
“我的人也死得多。”
“你也少冲两轮。”
“我的人死得少,明天多冲几轮。”
完颜烈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别勒古台,你倒是爽快。”
别勒古台笑了笑。
“打仗嘛,总得有人冲。今天冲明天冲,都一样。”
散了会,各人回自己的帐篷。
阿勒坦走在回帐的路上,心里盘算着。
完颜烈明天冲第一?这话能信吗?
那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说冲第一,说不定明天又躲在后面,让别人冲。
阿勒坦想起下午那场仗,自己的人死了几百,完颜烈的人一箭没放,心里就冒火。
可冒火有什么用?
他现在不能翻脸。
翻脸了,完颜烈和脱黑脱阿联起手来,先把他收拾了。
他得忍。
忍到机会来了,再动手。
阿勒坦走回帐篷,叫来亲信。
“派出去的人,回来没有?”
亲信说:“还没有。应该快了吧。”
阿勒坦说:“回来了马上告诉我。”
亲信点头。
阿勒坦躺在铺上,望着帐篷顶。
唐王,你可别让我失望。
脱黑脱阿回到帐篷,一脚踢翻了火堆。
火星四溅,差点烧着帐篷。亲信们慌忙扑打,半天才扑灭。
“头人,您消消气……”一个亲信小心翼翼地说。
脱黑脱阿吼道:“消气?老子消不了!”
他在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完颜烈那狗东西,拿老子的人当炮灰!老子死了一千多,他才死三十几个!明天他冲第一?冲个屁!他肯定又耍花样!”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子得留一手。明天他的人冲的时候,老子的人在后面看着。他要真冲,老子就跟着冲。他要耍花样,老子就撤!”
“撤?那这一仗……”
“这一仗打不打,老子说了不算。可老子的人,不能全死在这儿。”
别勒古台的帐篷里,他正跟几个心腹低声说话。
“头人,您明天真要冲?”
“冲。怎么不冲?”
“可那炮太厉害了……”
“厉害是厉害。可咱们的人多,死得起。”
“死得起?”
“死的是老弱,不是精锐。老弱死光了,精锐还在。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精锐再上。”
心腹点头。
别勒古台说:“去准备。把最好的马留下,最壮的兵留下。明天冲的时候,让他们在后面等着。”
心腹应声去了。
别勒古台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完颜烈,脱黑脱阿,阿勒坦。
三个蠢货。
都想赢,都不想吃亏。
都想利用他,又都怕被他利用。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他就让精锐上。
到时候,这座城是谁的,还不好说呢。
狼河城的城墙上,阿紫还站着。
夜风很冷,吹得她身上的血衣都干了,硬邦邦的,一动就嘎吱响。可她顾不上换。她得盯着那片火光,盯着那些篝火的变化。
副将走过来。
“将军,弟兄们都轮着歇了。您也下去歇会儿吧。天亮前,他们不会打的。”
阿紫摇摇头。
“不睡。睡不着。”
副将说:“那您吃点东西。”
阿紫接过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还是盯着远处。
“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现在在干什么?”
副将想了想。
“应该在商量明天怎么打吧。”
“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对付咱们的炮。今天他们吃了大亏,明天肯定会变打法。”
“怎么变?”
“可能会分批次冲。一小股一小股地冲,消耗咱们的弹药。等咱们弹药耗尽了,再大队冲。”
阿紫点点头。
“有道理。”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也变。他们分批次,咱们就省着打。不是大队人马,就不放炮。用火铳打。火铳省弹药,能打几十发。”
“那要是他们大队冲呢?”
“那就放炮。放完炮,再上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