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破庙里的那盏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两个正在博弈的鬼魂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弈。
赵乾推门进来的时候,宇文肃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这位宇文家的年轻家主从赵乾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坐立不安,在那堆干草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枯草被他踩得稀烂。
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下,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此刻见赵乾终于回来,他几乎是扑上去的。
“赵先生!怎么样?唐王怎么说?”
赵乾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供桌旁,在那块石头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宇文肃站在他面前,急得直搓手。
“赵先生,您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赵乾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他。
“公子,唐王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动摇了。”
“几分动摇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没有当场拒绝,没有发怒,没有说要抓咱们。他只是沉默,只是思考,只是在权衡利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听进去什么?”
“听进去咱们的提议。湘地的重要性,宇文家的价值,两家合作的可行性。这些,他都听进去了。”
宇文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那咱们是不是就没事了?”
赵乾摇摇头。
“公子,事情没那么简单。唐王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做决定。现在只是听进去了,不代表他答应了。他需要时间想,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布局。”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能干等。得给他一个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什么理由?”
赵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公子,您还记得宇文清吗?”
“我妹妹?她怎么了?”
“王猛死了。她是王猛的遗孀。按规矩,她应该守寡,可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往后还有几十年。难道让她就这么守着?”
“赵先生,您……您想让她改嫁?”
“对。改嫁。嫁给唐王。”
宇文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么?!嫁给唐王?!”
“公子别急,听我说完,您想,唐王现在最缺什么?”
“缺什么?”
“缺一个在楚地站稳脚跟的理由。王猛是他学生,是他在楚地的代言人。王猛死了,他在楚地就没了根基。湘地虽然重要,可他离得远,鞭长莫及。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帮他接上这根线,他会不会要?”
“您是说,让宇文清……”
“对。让宇文清嫁给他。以照顾王猛遗孀的名义,名正言顺。宇文清是王猛的妻子,是朝廷命妇,改嫁需要朝廷批准。可如果唐王亲自出面,朝廷会不批吗?不会。因为唐王有这个面子。”
“可宇文清愿意吗?”
“她愿意不愿意,重要吗?公子,您知道《史记》里有一段话吗?”
“哪段?”
“《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吕不韦对他父亲说:‘耕田之利几倍?’父亲说:‘十倍。’‘珠玉之利几倍?’父亲说:‘百倍。’‘立主定国之利几倍?’父亲说:‘无数。’吕不韦说:‘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定国立君,泽可以遗后世。愿往事之。’”
“赵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这是在定国立君?”
“不是定国立君,是为宇文家找一个靠山。宇文清嫁给唐王,宇文家就跟唐王绑在一起了。唐王是什么人?是陛下的老师,是北疆的藩王,是手握重兵的大人物。有他撑着,宇文家在南边,谁敢动?”
宇文肃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公子,您没时间想了。唐王现在就在湘地,他很快就会离开。等他走了,咱们再想,就晚了。”
宇文肃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赵先生,您真觉得,唐王会答应?”
“会。”
“为什么?”
“因为唐王需要宇文家。湘地空出来了,朝廷肯定要派人来管。谁来管?朝中那些大臣,离得远,不熟悉这边的情况。派来的人,可能是个废物,可能是个贪官,可能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唐王不想让湘地落在这种人手里。”
“可他自己也不能管啊。他是藩王,怎么能管湘地?”
“他不能直接管,可能推荐人管。推荐谁?当然是他自己的人。可他在楚地没有自己的人了。王猛死了,谁来?”
宇文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您是说,如果宇文清嫁给他,宇文家就是他的人了?”
“对。宇文家就是他的人了。到时候,他就可以推荐宇文家来管湘地。宇文家管了湘地,就等于他管了湘地。这不是两全其美?”
宇文肃深吸一口气。
“赵先生,您这脑子,真是……”
“公子别夸我。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唐王的态度。可咱们得先把棋子摆好。宇文清那边,您得去说。唐王那边,我去说。”
宇文肃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写信。”
与此同时,城里的帅府中,李晨和郭孝正坐在灯下。
王猛的尸体已经被收敛了,帅府里恢复了平静。可李晨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郭孝摇着折扇,看着他。
“王爷,还在想赵乾那些话?”
李晨点点头。
“奉孝,你说,赵乾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活。想让宇文家活。就这么简单。”
“可他杀王猛。”
“是。他杀王猛,是为了让宇文家活。这是他的逻辑,不是王爷的逻辑。可他的逻辑,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
“王爷您想,王猛不死,湘王不死,这乱子就消停不了。乱子消停不了,朝廷就得一直盯着这边。朝廷盯着这边,宇文家那些小动作,就瞒不住。瞒不住,就是死。所以王猛必须死,湘王必须死。”
“可他们杀的是无辜的人。”
“王爷,这世上,有几个是无辜的?王猛是王爷的学生,可他也是朝廷的将军。他手里有兵,他要打仗,他要杀人。他杀的人,难道都是该死的?”
“王爷,臣知道您心里难受。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
“往前看?怎么看?”
“看湘地。湘王死了,湘地空出来了。这可是块肥肉。谁拿到手,谁就能在南方站稳脚跟。”
“朝廷会派人来管的。”
“对。朝廷会派人来管。可派谁来?派个废物,湘地就废了。派个能人,湘地就活了。王爷不想让湘地活吗?”
“想。可我不能伸手。”
“王爷不能伸手,可以推荐人伸手。”
李晨看着他。
“王爷在朝中,是有分量的。您推荐一个人来管湘地,朝廷能不答应?答应了,这个人就是您的人。湘地就是您的湘地。”
“可我推荐谁?我在楚地,已经没有自己的人了。”
“有。宇文家。”
李晨愣住了。
“宇文家?”
“对。宇文家。赵乾今天说的那些话,王爷还记得吗?他说宇文家以后会依托楚地,向南发展。他说如果可能,希望能让王爷来治理湘地。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向王爷示好,在向王爷投诚。”
“他们杀了王猛。”
“是。他们杀了王猛。可王爷想过没有,如果宇文家投靠了王爷,他们就等于把刀柄递给了王爷。以后他们敢不听话,王爷随时可以拿这事要挟他们。”
“奉孝,你说得对。可这事,我不能急着做。”
“王爷的意思是……”
“湘地这块烫手山芋,现在谁接谁倒霉。朝廷那边,肯定有人盯着。那些御史,那些言官,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人,正等着抓我把柄呢。我现在要是伸手,他们就会说,唐王想吞并湘地,想扩大势力,想跟朝廷对着干。”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得徐徐图之。”
“对。徐徐图之。先让朝廷派人来管。不管派谁来,只要不是废物,咱们就支持他。等他站稳了脚跟,咱们再慢慢渗透。等时机成熟了,再让咱们的人上。”
“那宇文家那边……”
“宇文家那边,先稳住。让他们继续向南发展。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守规矩,我不动他们。可要是他们敢搞什么名堂,别怪我不客气。”
郭孝点点头。
“臣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爷,宇文家派人来了。”
李晨看了郭孝一眼。
郭孝说:“来得正好。”
李晨说:“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来,在李晨面前跪下。
“唐王殿下,小人奉赵先生之命,给王爷送一封信。”
李晨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爷钧鉴:宇文家愿以宇文清为质,嫁于王爷,以示诚意。王猛虽死,遗孀犹在。王爷若肯收留,宇文家从此唯王爷马首是瞻。湘地之事,亦可徐徐图之。赵乾再拜。”
李晨看完,把信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笑了。
“赵乾这人,真是个人才。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李晨没有说话。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怎么看?”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我该不该接?”
“臣不敢替王爷做决定。可臣觉得,这事,接了有接了的好处,不接有不接的道理。”
“你说说。”
“接了,宇文家就跟王爷绑在一起了。以后他们在南边,就是王爷的势力。王爷在北疆,他们在南边,南北呼应,谁也动不了。可接了,就得担责任。宇文清是王猛的妻子,是朝廷命妇。王爷娶她,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且,朝中那些御史,肯定会拿这事做文章。”
“不接呢?”
“不接,宇文家就得另想办法。他们会不会去找别人?会不会投靠别人?会不会在南方搞出什么乱子?这些,都难说。”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远处的山峦上,朦朦胧胧的。
“奉孝,你说,我要是接了,太后会怎么想?”
“太后?”
“对。太后。”
“王爷,太后那边,应该……应该会理解的吧?”
李晨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朦胧的山峦,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