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宗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泉州港的。
阳光正好,海风不燥,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
柳承宗站在船头,望着这座传闻中的港口,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来过一次。
那时候泉州还是个小港口,码头破旧,仓库寥寥,街上也冷清。
如今再看,简直换了人间。码头扩建了三倍不止,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泊着,桅杆如林。
岸边的新仓库一排接一排,红瓦白墙,整整齐齐。街上人头攒动,有穿短褐的力工,有穿长衫的账房,有穿奇装异服的番商,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柳承宗走下去。
李晨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身后站着沈万三和沈明珠,还有几个泉州本地的官员。
柳承宗走到李晨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李晨笑了。
“柳侍郎,一路辛苦。”
柳承宗也笑了。
“殿下客气了。谈不上辛苦,就是船坐久了,腿有点麻。”
两人心照不宣地握了握手。
码头上那些围观的人见他们这般客气,纷纷议论起来。
“那就是朝廷来的钦差?看着挺和气。”
“唐王亲自来接,这面子够大的。”
“听说这位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能不客气吗?”
一行人往城里走。
柳承宗边走边看,越看越心惊。
这泉州城的繁华,比他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道宽阔平整,铺着碎石,两边水渠清澈,沟底铺着鹅卵石。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生意。
“殿下,”柳承宗忍不住说,“这泉州,比三年前繁华太多了。”
李晨点点头。
“是繁华了些。码头扩建了,船多了,货多了,人自然就来了。”
“听说南洋那边的生意,做得很大?”
沈万三在旁边接话。
“回柳侍郎,南洋生意确实不小。吕宋、苏禄、渤泥,还有更远的爪哇、满剌加,都有咱们的船去。运出去的丝绸、瓷器、铁器,运回来的香料、象牙、珍珠,一年能跑好几趟。”
柳承宗看了他一眼。
“沈老爷子,您这生意,可真是越做越大了。”
沈万三笑了。
“托殿下的福。没殿下的船,没殿下的炮,那些番人可不会老老实实跟咱们做生意。”
一行人进了沈万三的宅子,在后厅落座。
沈明珠亲自端了茶来,又退了出去。
柳承宗端着茶盏,却没喝。他看着李晨。
“殿下,有酒吗?”
“酒?”
“对。要潜龙醉,不要女人喝的杏花翠。”
李晨看着他,笑了,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拿两坛潜龙醉来。”
片刻后,两坛酒摆在案上。李晨拍开泥封,给柳承宗倒了一碗。
柳承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他抹了抹嘴,“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李晨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柳承宗放下碗,叹了口气。
“殿下,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愿闻其详。”
“自从宇文卓死后,我就不怎么出声了。具体说,是陛下亲政后,我就不怎么出声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思。”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殿下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陛下亲政前,我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说话还有人听。陛下亲政后,我是谁?我还是太后的哥哥,还是陛下的舅舅。可这话说出来,谁听?”
“朝中那些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防贼一样防着我。我做什么事,他们都觉得我有私心。我说什么话,他们都觉得我是替太后说话,替柳家说话。久而久之,我就不说了。不说,总没错。”
李晨听着,没有插话。
柳承宗继续说。
“可不说,心里憋得慌。殿下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有力气,却使不出来。明明有主意,却不能说出口。眼睁睁看着那些不如你的人,在那儿指手画脚,瞎折腾。你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来泉州,什么都不想说。我就想找个地方,喝喝酒,看看海,把心里那点憋屈,都吐出去。”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
“柳侍郎,我敬你一碗。”
柳承宗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柳侍郎,你说的这些,我懂。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不说话,别人就越觉得你有鬼。”
“你想想,你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你不说话,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人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是不是等着什么机会?是不是背后在搞什么名堂?”
柳承宗皱起眉头。
“可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别人更怕。因为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殿下这话,倒是点醒我了。”
“不是点醒,是实话。你在朝中这么多年,这些道理应该比我明白。”
“明白是明白,可有时候,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话渐渐多了起来。
柳承宗指着外面。
“殿下,这泉州,你建得真好。”
“不是我建的。是沈老爷子带着人建的。”
柳承宗摇摇头。
“没有你,沈老爷子建不起来。没有那些船,那些炮,那些货,这港口热闹不起来。我虽然不说话,可我不瞎。这泉州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殿下,你继续好好经营。我看一眼就走。”
“这么快就走?”
“不走干什么?我是钦差,来看看,看完了就回去禀报。多留一天,那些人就多猜一天。”
“那你回去怎么禀报?”
“实话实说。泉州很好,唐王经营得很好,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那些人想摘桃子,没门。”
“种桃子的时候都不出力,现在桃子熟了,一个个跑出来要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
“柳侍郎,你这番话,我记住了。”
柳承宗摆摆手。
“不用记。我说的是实话。我回去就上报,要让沈万三当泉州的刺史。”
“沈万三?他是商人。”
“商人怎么了?商人就不能当官?沈万三在泉州这些年,建码头,通番舶,繁荣地方,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官强多了。让他当刺史,名正言顺。”
“这事,朝廷能答应吗?”
“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我报不报,是我的事。我报了,他们不答应,那是他们的问题。我不报,那就是我的问题。”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柳承宗指着海的方向。
“泉州对面,不是有澎湖岛吗?我听说那边乱得很。”
“是挺乱的。海盗、倭寇、走私的,什么人都有。朝廷也没有精力去管。”
“那就划给泉州管吧。”
“划给泉州管?”
“对。把澎湖那几个岛,都划归泉州管辖。朝廷管不了,就让泉州管。泉州有船,有兵,有人,管得住。管住了,那些海盗倭寇就没了落脚的地方。这对朝廷,对泉州,都有好处。”
“柳侍郎,你这个提议,倒是新鲜。”
“新鲜什么?古时候就有人这么干过。我听人说,前朝的时候,澎湖就归泉州管。后来朝廷管不过来,才慢慢废了。现在重新划回来,也算名正言顺。”
“这事,朝廷能答应吗?”
“能不能答应,试试就知道了。我回去一起报上去。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天色渐渐暗下来。
柳承宗已经有些醉了,话却越来越多。
“殿下,”他拉着李晨的手,“我那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你,光明正大。一个……偷偷给你生了孩子。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晨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她们过得都好。轻颜在潜龙,有你有孩子,日子安稳。太后在宫里,有了孩子有了新的念想,脸上有了光。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李晨的手。
“殿下,你要对她们好。尤其是太后,她这辈子,太苦了。”
李晨点点头。
“我会的。”
夜深了,柳承宗被扶进客房休息。
李晨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沈明珠悄悄走到他身边。
“王爷,柳侍郎他……”
“他心里苦。说出来,就好了。”
“那他说的那些事,能成吗?”
“成不成,看命。可他有这份心,就够了。”
沈明珠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