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的木楼里,李清晨趴在那张堆满瓶瓶罐罐的桌上,面前摆着三块玻璃片。
第一块上是李雅的倒影.
第二块上是李娅的.
第三块上是杰克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三张影子都是黑白灰的,头发是黑的,脸是白的,衣裳是灰的,像三幅用墨汁画出来的小像。
李晨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块照了李雅的玻璃,对着光看。
影子还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可眉眼清清楚楚。
那眼睛又大又亮,即使倒着看也藏不住那股野性。
“好。比昨天那张清楚。”
李清晨抬起头。“可它是倒的。”
“倒的也能看。把玻璃翻过来,从背面看,就是正的。”
李清晨把玻璃翻了个面,果然,李雅的头朝上了,脚朝下了。她高兴得叫起来。
“真的!正了!”
“还有,这影子是黑白灰的,不好看。要是能上点颜色,就更好了。”
李清晨愣住了。“上颜色?怎么上?”
“用毛笔。把颜料调得淡淡的,在玻璃上慢慢涂。脸是肉色的,嘴唇是红的,衣裳是什么色就涂什么色。”
“那不会把影子涂坏吗?”
“不会。颜料是透明的,涂上去,影子还在,只是多了一层色。小心点就行。”
李清晨想了想,又摇摇头。“清晨不会。清晨只会算题。”
“不会就学。我教你。”
李晨从抽屉里翻出几盒颜料,那是从潜龙带来的,原本是画画用的。
又找出几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水,调了色,在另一块废玻璃上试了试。
颜料薄薄地铺开,透过去能看见
李清晨看着他涂,眼睛一眨不眨。
“爹爹,先涂哪儿?”
“先涂脸。脸是肉色,要淡,不能太红。太红了像猴子屁股。”
李清晨忍不住笑出声。
她接过笔,蘸了一点淡红色的颜料,在那块李雅的影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颜料在玻璃上铺开,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
那黑的地方还是黑,白的地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活人的脸。
李清晨的手在发抖。
稳住笔,一笔一笔地涂。
涂完脸涂嘴唇,嘴唇要红一些,可也不能太红。
涂完嘴唇涂衣裳,李雅那天穿的是淡青色的衣裳,就用淡青色涂。
涂完衣裳涂头发,头发不用涂,本来就是黑的。
涂完最后一下,放下笔,把玻璃举起来看。
李雅站在她旁边,也凑过来看。
玻璃上的那个人,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站在一片灰白的背景里,像是在笑。
“这是我?”李雅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清晨照的,爹爹教的色。”
李雅接过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倒着的自己,那个正着的自己,那个黑白灰的自己,那个上了色的自己,每一个都是她,每一个都不是她。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长这个样子。
李娅在旁边也看呆了。“夫君,这个能送给我们吗?”
“能。等清晨把你们的都上好色,一人一块。”
“那爹爹的呢?爹爹的还没照。”
“不急。先照海,照树,照鸟,照乌龟。照好了,再照人。”
接下来的几天,李清晨忙得脚不沾地。
背着那个小孔暗箱,满岛跑。照海,照椰子树,照沙滩上爬来爬去的海龟,照礁石上起起落落的海鸟。
每一张都要刷药,曝光,冲洗,上色。
她的小屋里挂满了玻璃片,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像一扇扇被拆散的窗户。
李雅帮着刷药,李娅帮着调颜料。
两个人学得慢,可认真。
李雅刷坏了几块玻璃,心疼得直叫,李清晨说没事,再磨就是。
李娅调坏了几次色,把李雅的脸涂成了猴屁股,李雅追着她打,笑声传出去老远。
半个月后,第一批相片装进了木箱,由一艘去泉州的商船捎走。
木箱里躺着十几块玻璃片,每一块都用棉纸包好,塞满了棉花。
最上面那块,是李晨的。
他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着脸,像是在想什么事。
那是李清晨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照的,照完才发现忘了让他笑。
可那张不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比笑还耐看。
木箱在海上漂了十天,到泉州,又换船北上,再漂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潜龙。
楚玉拆开木箱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电报上说“相片”二字,她没见过,也想象不出。
棉纸一层层揭开,露出第一块玻璃。
那上面是一个人,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
翻过来,从背面看,那个人正了。那是李雅。
楚玉看了很久。
旁边柳轻颜凑过来,也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两个吕宋女子?”柳轻颜轻声问。
楚玉点点头,把玻璃递给她。
柳轻颜接过去,对着光看。
那玻璃上的颜色淡淡的,像水彩画,可比水彩画真。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的。
“好看。”
楚玉没说话,又拿起第二块。
那是李娅。
比李雅安静些,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没笑。
第三块是杰克爷爷。
那张老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着,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
第四块是海。蓝蓝的,远远的,有几只鸟在天上飞。
第五块是椰子树。高高的,弯弯的,叶子在风里飘。
第六块是海龟。趴在沙滩上,壳上的花纹一块一块的。
第七块是木楼。面朝大海,走廊上摆着藤椅,椅子上没人。
第八块是李清晨。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站在椰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九块是李晨。坐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着脸,没笑。
楚玉拿起那块,看了很久。
玻璃上的人比她记忆中瘦了些,也黑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南洋的太阳。
把玻璃小心地放回去,盖上盖子。
柳轻颜在旁边,也把手里的那块放回去。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玉开口了。
“轻颜,你说,这些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柳轻颜摇摇头。“不知道。清晨在信里说,叫什么照相机。对着人一照,影子就留在玻璃上了。”
“比画像真。”
“是真。可也冷。没有画的热乎。”
楚玉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画有人的气,这个没有。”
又打开箱子,把那块李晨的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又放回去。
“可我还是想看。想看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想看他瘦了没有,黑了没有,笑了没有。画要等一个月,这个也要等一个月。可这个真。真就好。”
柳轻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北大学堂的讲堂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学生挤在几张长桌前面,伸长脖子往中间看。桌上摆着几块玻璃片,是从南洋寄回来的相片。
郭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对着光举起来。
“这就是相片。唐王在南洋造出来的。对着人一照,影子就留在玻璃上,比画像还真。”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
“先生,这东西怎么弄的?”
“用暗箱,用凸透镜,用硝酸银。具体怎么弄,清晨小姐在信里写了,我念给你们听。”
他掏出那封信,念了一段。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掏出本子记。念完了,一个学生站起来。
“先生,这东西能不能公开?让学生们也学着做?”
另一个学生说。“要是能做出来,开一家店,专门给人照相,肯定赚钱!”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这事,得问唐王。东西是唐王造的,法子是唐王教的。他愿意公开,就能公开。他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求。”
学生们安静下来。
郭孝把玻璃放回桌上。
“可唐王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着掖着过?水泥怎么造,电报怎么架,蒸汽机怎么做,哪样不是公开的?哪样不是教给大家的?这东西,也不会例外。”
学生们纷纷点头。那个说要开店的又举手。
“先生,那等公开了,学生能开一家吗?”
“能。只要你有本事,开十家都行。”
学生们哄笑起来。
笑声穿过讲堂的窗户,飘到外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几棵老榕树,树下有几个学生在看书。
听见笑声,抬起头望了望,又低下头继续看。
傍晚,楚玉又打开那个木箱。
她把那些玻璃片一块一块拿出来,排成一排。
李雅,李娅,杰克,海,树,龟,楼,清晨,李晨。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李晨那块,放在床头。
柳轻颜端着茶进来,看见那块玻璃,愣了一下。
“王妃,您把王爷的相片放这儿了?”
“放这儿好。天天看,看习惯了,就不想了。”
柳轻颜没说话,把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楚玉躺下来,侧着头,看着那块玻璃。
玻璃上的人侧着脸,没笑,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在看她。
伸出手,摸了摸玻璃的表面,凉的,滑的,没有温度。
“夫君。”
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椰子树,沙沙响。
清晨岛的夜,安静得像一面湖水。
李清晨趴在那张小桌上,面前摆着一堆玻璃片,是今天刚照的。
有李雅的,有李娅的,有杰克爷爷的,还有那只海龟的。
她一块一块地看,看完了,收进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装了十几块了,都快装不下了。
李晨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北大学堂的先生们,想学照相。他们想开一家店,专门给人照相。”
“那好啊。开就开。”
“那爹爹教他们?”
“教。等回去就教。”
“那清晨也教。清晨会配药,会磨玻璃,会上颜色。清晨教得比爹爹好。”
“好。你教。”
李清晨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爹爹,等回去了,给王妃照一张。给星晨照一张。给海生照一张。给所有人都照一张。”
“好。都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