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在党项都城的第十二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街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溅起一滩一滩的黑水。
郭孝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对面李元昊的府邸。府门口的石狮子落了一层薄雪,白花花的,像是戴了孝。
铁柱从外面进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先生,打听到了。李元吉今天下午在城东酒馆喝酒,一个人。”
郭孝转过身。“一个人?”
“一个人。亲兵都没带。心情不好,喝闷酒。”
郭孝笑了。“心情不好就对了。爹不疼,哥不爱,换谁心情都好不了。”
“先生要去找他?”
“找。”
郭孝换了身衣裳,没穿那身商人的绸缎袍子,换了件普通的灰布棉袄。
脸也没化那个胖子妆,就露着本来面目。在党项这些天,一直以商人身份活动,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今天去见李元吉,也不用遮掩什么。反正李元吉不认识他。
城东酒馆不大,门脸破破烂烂的,招牌上的字都掉了半边。
郭孝推门进去,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店里没几个客人,李元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坛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郭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元吉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郭孝。“你谁啊?”
郭孝笑了笑。“一个想跟四爷做笔买卖的人。”
“做买卖?老子不做买卖。滚。”
郭孝没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李元吉面前。
李元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封信,正是几天前铁柱故意掉在地上的那封,写着“李元昊亲启”的信。
“这信是你写的?”
郭孝摇摇头。“不是。可我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谁?”
“段思平。”
李元吉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是段思平的人?”
郭孝摆摆手。“四爷别急。坐下说话。”
李元吉盯着郭孝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来。手没离开刀柄。
郭孝倒了杯酒,推过去。“四爷,那天您看了这封信,去找李元昊闹了一场。闹完了,有用吗?”
李元吉不说话。
“没用。李元昊照样活得好好的。您爹照样不信您。您那几个兄弟,照样各怀鬼胎。”
李元吉咬着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想说,四爷您现在的位置,很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李元昊要杀您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杀了您爹,下一个杀谁?当然是那几个兄弟。您觉得,李元昊会放过您吗?”
李元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敢。”
“他敢。他手里有兵,有段思平帮忙。您有什么?几个亲兵?几坛子酒?”
李元吉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郭孝继续说。“四爷,您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等死。等李元昊杀了您爹,再来杀您。第二条,先下手为强。”
“怎么先下手?”
郭孝压低声音。“联合其他几个兄弟,一起对付李元昊。李元昊再厉害,也打不过四个人。四个人联手,他死定了。”
李元吉沉默了很久。“其他几个兄弟,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也不想死。不想死,就得联手。联了手,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不联手,一个一个被李元昊收拾掉。这个账,二爷、三爷、五爷都算得清楚。”
李元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郭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一个不想看着党项大乱的人。四爷,话我说完了。怎么决定,是您的事。”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酒馆,铁柱从巷子里闪出来。“先生,怎么样?”
郭孝搓了搓手。“上钩了。李元吉怕死。怕死的人,最好对付。”
“接下来找谁?”
“找李元忠。”
李元忠住在城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雅致。门口种着几棵竹子,在雪里绿得扎眼。郭孝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找谁?”
“找三爷。就说有个读书人,想跟三爷聊聊学问。”
老仆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郭孝进去了。
李元忠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见郭孝进来,放下书。“先生从哪儿来?”
郭孝拱拱手。“从晋州来。”
李元忠眉头一挑。“晋州?唐国的地方。”
“三爷好见识。”
李元忠盯着郭孝看了好一会儿。“先生不是来聊学问的吧?”
“三爷是明白人。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三爷,您觉得,党项还能撑多久?”
李元忠没说话。
郭孝继续说。“西凉在步步蚕食,大理出工不出力,您爹又……不太管事了。几个兄弟各怀鬼胎,谁也不服谁。这样的党项,撑不了多久。”
李元忠的脸色沉下来。“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爷是读书人,看得比别人远。党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不是李元昊,不是李元吉,不是李元成,也不是李元庆。是您。”
李元忠冷笑了一声。“我?我一个读书人,手里没兵,拿什么稳局面?”
郭孝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三爷手里没兵,可三爷有脑子。脑子比兵好用。李元昊有兵,可他没脑子。没脑子的人,走不远。三爷有脑子,缺的只是兵。如果有人给三爷送兵呢?”
李元忠眼睛眯起来。“谁给?”
郭孝放下茶杯。“唐国。”
李元忠沉默了。
郭孝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竹叶上,压得竹子弯了腰。
“唐国为什么要帮我?”
郭孝放下茶杯。“因为唐国不想看到一个强大的党项。李元昊如果上位,一定会跟党项人死磕。唐国不想死磕,也不想打仗。唐国想做生意。做生意,需要一个稳定的党项。三爷能稳住,唐国就愿意帮三爷稳住。”
李元忠想了很久。“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等李元昊动手。动手了,就乱了。乱了,三爷就能出来了。出来了,唐国的兵就到了。到了,三爷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李元忠看着郭孝。“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唐”字。
“这是唐王的信物。三爷如果不信,可以拿去打听打听。潜龙的唐王,说话算话。”
李元忠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好。我等。”
郭孝站起来。“三爷,记住。等的时候,别让人看出来。看出来了,就等不到那天了。”
郭孝离开李元忠府上,天已经快黑了。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铁柱撑着一把伞,跟在后面。
“先生,李元忠能信吗?”
郭孝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那个位子。想要,就会动。动了,就好办。”
“那李元成呢?还找不找?”
“找。李元成老实,老实人最好糊弄。不过不着急,先让他慌几天。慌了,就容易说动。”
铁柱点点头。“那段思平呢?先生不是说,这个人也能用?”
郭孝停下来,看着漫天大雪。“段思平不一样。这个人有心机,有野心,不好糊弄。可不好糊弄的人,也有好处。只要给他想要的,他就愿意跟你合作。”
“先生要去找他?”
郭孝想了想。“不急。先看看李元昊那边什么情况。段思平是李元昊的人,得等他走投无路了,才好拉拢。”
两人回到客栈,郭孝换了身干衣裳,坐在桌前写信。铁柱在旁边磨墨。
“先生,您说李德明现在在干什么?”
郭孝头也不抬。“在烦。”
“烦什么?”
“烦西凉,烦大理,烦几个儿子。”
李德明确实在烦。
王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李德明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党项人的地盘,这些年,地盘一点一点地缩水。西凉人像蚂蚁一样,今天啃一口,明天啃一口,啃着啃着,就少了一大块。
侍卫进来禀报。“大王,大理那边来人了。”
李德明抬起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大理的官服,态度恭敬,可眼神里透着股傲慢。
“李王,我家主人说了,最近大理境内出了些乱子,兵力吃紧。之前答应的一千骑兵,可能得晚些时候才能到。”
李德明眉头皱起来。“晚些时候?晚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李德明一拍桌子。“当初说好了,大理出兵,党项出马。现在党项的马出了,大理的兵呢?”
中年人赔着笑脸。“李王息怒。实在是没办法。大理境内出了叛贼,我家主人得先平叛。平了叛,才能出兵。”
李德明咬着牙。“回去告诉段正淳,兵不到,之前说好的那些好处,一样都别想要。”
中年人点点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