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明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大理人出工不出力,西凉人步步紧逼,几个儿子各怀鬼胎。党项这块地盘,还能撑多久?
侍卫又进来了。“大王,大王子求见。”
“让他进来。”
李元昊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爹,儿子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儿子联系上了回鹘人。回鹘人愿意卖马给我们。三千匹好马,价格便宜。”
李德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回鹘人的头领说了,只要我们要,随时可以交易。”
李德明的脸色好看了些。“好。这件事你盯着。别出岔子。”
李元昊点点头。“爹放心。儿子一定办好。”
李德明看着这个大儿子,心里有些复杂。有本事,有心计,可也太有心计了。有心计的人,不好管。
“元昊,你那些兄弟,最近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李元昊摇摇头。“没有。儿子跟他们都挺好的。”
“挺好?元吉前几天去你府上闹了一场,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元昊低下头。“那是元吉喝了酒,耍酒疯。第二天就没事了。”
李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元昊,你是长子。将来这个位子是你的。别急。急也没用。”
李元昊抬起头。“爹,儿子不急。儿子只想帮爹把党项的事办好。”
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
李元昊退出去。走出王帐,脸上的笑没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回到府上,段思平正在等他。
“大王,怎么样了?”
李元昊坐下来,端起酒壶灌了一口。“老头子又在敲打我。说什么将来位子是我的,别急。不急?不急等他死了,我那几个兄弟早把位子抢了。”
段思平想了想。“大王,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夜长梦多。”
“我知道。可那天大宴,我本来要动手,不知道为什么,老头子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心里一慌,就没动手。”
段思平叹了口气。“大王,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拖得越久,越难下手。”
李元昊放下酒壶。“你说得对。不能再拖了。三天后,老头子要去猎场打猎。猎场上动手,比在王帐里方便。”
段思平点点头。“我去安排。”
李元昊叫住他。“段思平,你说,杀了老头子之后,其他几个兄弟怎么办?”
段思平想了想。“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除掉。李元成老实,给点好处就行。李元忠读书人,给他个虚位。李元吉好色,送几个女人。李元庆未成年,不用管。”
李元昊点点头。“就这么办。”
消息传到郭孝耳朵里,是第二天早上。
铁柱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先生,有消息了。李元昊要在猎场上动手。”
郭孝正在喝茶,放下茶杯。“猎场?”
“对。三天后,李德明去猎场打猎。李元昊要在猎场上动手。”
郭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猎场好。猎场上动手,比在王帐里方便。没人看见,好遮掩。”
“先生,我们要不要通知李德明?”
郭孝摇摇头。“不通知。通知了,李元昊就动不了手。动不了手,乱不起来。乱不起来,我们就没机会。”
“那我们就看着?”
郭孝笑了。“看着。看着他们打起来。打起来了,我们再出手。”
铁柱点点头。
郭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街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响。
“铁柱,你说,段思平这个人,现在在想什么?”
铁柱想了想。“在想怎么帮李元昊夺位。”
郭孝摇摇头。“不对。段思平帮李元昊,不是真心。他是想借党项人的兵,打回大理去。李元昊只是他的梯子。梯子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
郭孝转过身。“段思平这个人,可以拉拢。他有野心,有本事,在大理那边还有根基。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将来大理那边,就好办了。”
“可他是李元昊的人。”
“现在是。等李元昊倒了,就不是了。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郭孝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段思平,可拉拢。”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先生怎么划了?”
郭孝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纸团烧起来,火苗舔着纸边,一会儿就化成了灰。
“不急。等李元昊动了手,看看结果再说。段思平这个人,现在去找他,他不会理你。等他走投无路了,再去,他就把你当救命稻草。”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郭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出去转转。”
“去哪儿?”
“去城门口。看看大理那边来的人。”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门方向走。雪停了,可风大,吹得人脸疼。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看着像个妖怪。
城门口站着几个党项兵,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郭孝站在不远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城外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瘦高的大理人,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个个垂头丧气的。
铁柱低声说。“先生,那就是大理来的使者。”
郭孝点点头。看着那队人马从面前走过,领头的那个中年人脸色不好看,显然是没谈拢。
“走。跟上去。”
两人跟着那队人马,走到城南的一处宅子。宅子不大,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大理驿馆”三个字。中年人下了马,进了门。
郭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先生,不进去?”
“不急。先让他歇歇。明天再来。”
第二天上午,郭孝换了身衣裳,独自去了大理驿馆。
敲门,一个年轻的大理兵开了门。“找谁?”
“找你们管事的。就说有个商人,想跟他做笔买卖。”
兵丁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郭孝进去了。
中年人坐在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见郭孝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买卖?”
郭孝拱拱手。“在下姓郭,从晋州来。做皮货生意的。听说大人是从大理来的,想打听打听大理那边的行情。”
中年人摆摆手。“我不管这些事。你找错人了。”
郭孝没走,坐下来。“大人别急着赶人。在下听说,大人在大理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也许在下能帮上忙。”
中年人眉头一皱。“你听说了什么?”
郭孝笑了笑。“听说大人这次来党项,是要借兵回大理。可李王不肯借,说大理人出工不出力。大人空手而归,回去不好交代。”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你到底是谁?”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在下是唐王的人。”
中年人盯着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唐王?唐王的人找我干什么?”
郭孝收起令牌。“唐王想跟大人做笔买卖。大人帮唐王一个忙,唐王帮大人一个忙。互惠互利。”
“什么忙?”
郭孝压低声音。“大人回去之后,告诉段正淳,就说党项马上就要大乱了。乱起来,就是机会。段家如果想扩张地盘,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中年人想了想。“唐王想要什么?”
郭孝笑了。“唐王什么都不要。只想交个朋友。”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郭孝站起来。“信不信由大人。话我说完了。大人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可以去晋州找唐王。”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驿馆,铁柱从巷子里闪出来。“先生,怎么样?”
郭孝搓了搓手。“话说到了。听不听,是他的事。听了,以后就好办。不听,也没损失。”
“先生真打算跟大理合作?”
郭孝笑了。“不是合作。是下棋。大理那边,也得乱起来才行。不乱,就没机会。没机会,就只能看着。郭孝不想看着。他要伸手。伸进去,搅一搅。搅乱了,就能摸鱼。摸到了,就是自己的。”
两人回到客栈,郭孝坐下来,给李晨写了第三封信。
“王爷,党项之乱,三日内必发。李元昊将于猎场动手。臣已游说李元吉、李元忠,二人皆有意联合对抗李元昊。另,段思平此人可用,已托大理使者带话回去。若大理内乱起,王爷可两线获利。臣当继续潜伏,待乱局爆发,再行下一步。”
写完了,折好,交给铁柱。“送回去。”
铁柱接过信,出去了。
郭孝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把雪地照得通红。远处的王帐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黑影,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李德明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一桌菜,一口没动。
心里烦。西凉人又在边境上动刀兵了,抢了两个部落的牛羊。大理人出工不出力,答应的骑兵一拖再拖。几个儿子各怀鬼胎,谁也不让人省心。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甜的,可喝在嘴里,全是苦味。
侍卫进来禀报。“大王,王妃请您过去。”
李德明摆摆手。“不去。告诉她,本王今天谁都不见。”
侍卫退了出去。李德明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是李元吉。
“爹。”
李德明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李元吉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儿子想跟爹说说话。”
“说什么?”
李元吉犹豫了一下。“爹,您觉得,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李德明放下酒杯。“你大哥怎么了?”
李元吉低下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哥最近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李德明盯着小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你大哥是长子,将来这个位子是他的。你别多想。”
李元吉抬起头。“爹,儿子不是多想。儿子是怕……”
“怕什么?”
李元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站起来。“算了。爹早点歇着吧。”
说完,转身走了。
李德明看着帐帘晃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