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帐里只剩李德明一个人。
炭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帐子烘得暖烘烘的。
李德明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可锋利,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这是当年从回鹘头领手里缴来的战利品,跟了他二十年,杀过的人不下三十个。
帐帘掀开,赫连铁树走进来。
“大王,几个王子都回去了。大王子脸色很差,二王子跟三王子一路走一路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李德明把匕首放在桌上。“听不清就对了。听清了,他们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赫连铁树犹豫了一下。“大王,今天的事,是不是太急了?”
李德明抬起头。“急?铁树,你跟了我二十年,什么时候见我急过?”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说,大王子杀了四王子,这事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德明打断他。“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李元昊杀了自己的兄弟。杀兄弟的人,不配当党项的王。就算我不杀他,那几个兄弟也不会放过他。”
赫连铁树明白了。“大王是想……”
李德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铁树,你说,一个父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天下人会怎么说?”
赫连铁树想了想。“会说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父亲不是人。”
“对。虎毒不食子。我是党项的王,可我也是个父亲。我不能亲手杀自己的儿子。杀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党项就完了。”
“所以大王让大王子动手?”
李德明放下酒杯。“元昊动了手,杀的就不是我的儿子,是他的兄弟。天下人不会骂我,只会骂他。骂他的人越多,他就越孤立。越孤立,就越需要我。需要我,就翻不了天。”
赫连铁树点点头。“可二王子、三王子、五王子那边呢?”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元成老实,可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想法。今天看见元昊杀了元吉,他心里能不慌?能不恨?能不防?元忠读书人,读书人想得多。想多了,就会觉得下一个轮到他。元庆还小,可他娘不傻。他娘今天在我面前哭了一下午,说元昊迟早会杀了她儿子。”
“所以大王的意思是,让几个王子自己斗起来?”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他。“不是让他们斗。是让他们不得不斗。元昊杀了元吉,元成和元忠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要么联合起来对付元昊,要么等元昊来杀他们。不管选哪条路,党项都得乱。乱了,我才能出来收拾。”
赫连铁树倒吸了一口凉气。“大王这一招,够狠。”
李德明苦笑。“狠?铁树,你以为我想这样?那几个儿子,哪个是我满意的?元昊有野心没脑子,元成有脑子没胆子,元忠有胆子没根基,元吉就是个废物,元庆还没长大。党项交到谁手里,我都不放心。”
“所以大王要把他们都收拾了?”
李德明摇摇头。“不是收拾。是让他们自己争。争出来的那个,才有资格坐这个位子。争不出来的,死了也活该。”
赫连铁树沉默了很久。“大王,属下斗胆问一句,大王心里有没有人选?”
李德明走回桌前,坐下。“没有。谁争赢了,就是谁。争不赢,就换一个。换到争赢为止。”
帐外传来脚步声,侍卫在门口禀报。“大王,二王子求见。”
李德明和赫连铁树对视了一眼。“让他进来。”
李元成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在猎场上被吓得不轻,回来之后又跟李元忠商量了半个时辰,越想越怕。李元昊能杀元吉,就能杀他。不找爹说话,今晚睡不着觉。
“爹。”
李德明看着他。“这么晚了,不睡觉,跑来干什么?”
李元成跪下来。“爹,儿子心里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大哥今天杀了四弟,儿子怕……怕大哥下一个对儿子动手。”
李德明叹了口气。“你大哥今天是被我逼的。不杀元吉,我就杀他。他没办法。杀了之后,他也后悔。你不用担心。”
李元成抬起头。“爹,大哥跟段思平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想动手了。今天的事,不是被逼的,是他本来就打算那么做。”
李德明眉头皱起来。“你听谁说的?”
“儿子有眼睛,自己看的。大哥这段日子跟段思平来往频繁,还偷偷调兵。儿子的人看见过好几次。”
李德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李元成咬着牙。“儿子想求爹,把大哥的兵权收了。收了兵权,他就翻不起浪了。”
李德明摇摇头。“不行。你大哥手里那些兵,只听他的。收了兵权,兵就散了。散了,党项就少了一股力量。西凉人正盯着我们,不能自断臂膀。”
“那儿子怎么办?”
李德明看着他。“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惹你大哥,也别怕你大哥。有我活着一天,他就不会动你。”
李元成还想说什么,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早点睡。”
李元成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出王帐的时候,腿还在抖。
赫连铁树看着他走远。“大王,二王子怕成这样,会不会去找外援?”
李德明冷笑。“找外援?他能找谁?找西凉?西凉人巴不得我们乱。找大理?大理人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只能找我。找我,我就有筹码。”
赫连铁树点点头。
李德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铁树,你说,元成走了,下一个是谁?”
话音刚落,侍卫又禀报。“大王,三王子求见。”
李德明笑了。“看,来了。”
李元忠进来的时候,比李元成镇定多了。脸上看不出慌,可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四处乱看,找退路。
“爹。”
“你也睡不着?”
李元忠没跪,站着说话。“爹,儿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哥今天杀了四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德明看着他。“那你说,该怎么算?”
李元忠深吸一口气。“大哥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按党项的规矩,该杀。”
李德明眼睛眯起来。“你是说,让我杀了你大哥?”
“不是让爹杀。是爹必须杀。不杀,大哥迟早还会动手。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四弟一个人了。”
李德明坐下来,端起酒杯,没喝。“元忠,你知道你大哥手里有多少兵吗?”
“知道。三千。”
“你知道你二哥手里有多少吗?”
“一千。”
“你呢?”
“五百。”
“你五弟呢?”
“不到三百。”
李德明放下酒杯。“你大哥三千,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到两千。拿什么跟他斗?”
李元忠咬着牙。“所以儿子来求爹。爹出面,把大哥的兵权收了。收不了,就调走。调走了,他就没牙了。没牙的老虎,不可怕。”
李德明摇摇头。“调不走。那些兵都是你大哥的人,调走了也会跟着他。除非把人换了,可换了更乱。”
“那爹的意思是,就看着大哥胡来?”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李元忠面前。“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该联合起来了。”
李元忠一愣。“联合?”
“你大哥有三千,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到两千。可加上你们各自背后的势力呢?你二哥他娘家有兵,你五弟他娘家也有兵。加起来,不比三千少。联合起来,就能跟你大哥抗衡。抗衡了,他就动不了你们。”
李元忠想了想。“可二哥那个人,胆子小。五弟还小,他娘说了算。他娘胆子也小。”
“所以你得出面。你是读书人,会说话。把利害关系跟他们说清楚。说不清楚,就等着挨刀。说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李元忠沉默了很久。“爹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解决?”
李德明看着他。“党项的位子,迟早是你们的。你们兄弟之间的事,自己解决。解决了,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坐这个位子。”
李元忠的脸色变了。“爹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李德明摇摇头。“不是我想。是你们不得不。元昊已经开了头,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就得有人死。不死他,就死你们。”
李元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抱拳行礼。“儿子明白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赫连铁树看着帐帘落下。“大王,三王子明白了什么?”
李德明坐下来。“明白了我不打算出手。不出手,就得靠自己。靠自己,就得拼命。拼了命,才知道谁是真命。”
“可这样一来,党项就乱了。”
李德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乱了好。乱了,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都翻出来。翻出来了,一把火烧了。烧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
赫连铁树没再说话。
帐外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透过帐布,把李德明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