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站起来,提着刀,朝李元吉走过去。
李元吉转身就跑。李元昊追上去,一刀砍在后背上。
李元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李元昊又砍了一刀,两刀,三刀。血溅了一地,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李元吉不动了。
李元昊扔下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德明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元吉勾结外人,图谋不轨,已被正法。其他人,下不为例。”
李元成和李元忠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李德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李元昊。“带上你兄弟的尸体,回去。”
队伍掉头,往城里走。李元昊骑在马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死人。李元吉的尸体被搭在马背上,血滴滴答答地流,在马后的雪地上画出一条红线。
郭孝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远处的大街。铁柱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猎场上动了刀。李元吉死了。”
郭孝眉头一皱。“谁杀的?”
“李元昊。李德明逼他杀的。”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李德明这老狐狸,够狠。”
铁柱喘了口气。“还有,李德明派人来抓段思平了。人已经出发了,半个时辰就到。”
郭孝眼睛一亮。“段思平在哪儿?”
“还在驿馆。”
“走。”
两人冲出客栈,往大理驿馆跑。街上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慢悠悠地走着。郭孝跑得飞快,铁柱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到了驿馆,郭孝一脚踹开门。段思平正在厅里喝茶,看见郭孝冲进来,愣住了。
“怎么了?”
“李德明派人来抓你。快走。”
段思平脸色大变。“抓我?为什么?”
“李元昊把你卖了。说你蛊惑他杀父。再不走,你就没命了。”
段思平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我……我往哪儿跑?”
郭孝拉着他就往外走。“跟我走。”
三个人出了驿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像个迷宫。郭孝事先踩过点,知道哪条路通哪儿。跑了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处破旧的院子。
院门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的,一推就开。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三间土房,窗户纸破了,风往里灌。
铁柱关上门,插上门栓。
段思平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郭孝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你还有用。”
段思平愣了一下。“有用?有什么用?”
郭孝看着他。“你是大理段家的人。将来唐国要跟大理做生意,需要一个中间人。你就是那个人。”
段思平苦笑。“我现在是丧家之犬,李德明要杀我,李元昊出卖我。我能干什么?”
郭孝笑了。“正因为你是丧家之犬,才更好用。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命往前冲。”
段思平沉默了。
郭孝继续说。“你先在这儿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派人送你去晋州。到了晋州,唐王会见你。见了面,再说以后的事。”
段思平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去抓段思平的骑兵,从大街上跑过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的,震得地都在抖。
段思平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郭孝走到窗前,从破了的窗户纸往外看。骑兵跑过去了,没进巷子。
“没事了。他们走了。”
段思平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铁柱从柴堆里翻出几个饼子,递过去。“先吃点东西。饿不死就行。”
段思平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郭孝在他对面坐下。“段思平,我问你一件事。大理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段思平咽下饼子。“段正淳掌权,可他压不住场面。大理段家旁支多,个个都想上位。我爹那一支,原本也是有资格的。可段正淳他爹耍了手段,把我们这一支挤出了权力核心。我爹气得吐血,没几年就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找了几个头领想造反,没成功,就跑出来了。”
郭孝点点头。“段正淳这个人怎么样?”
段思平想了想。“聪明,可太年轻。二十出头,压不住那些老臣。手底下的人,各怀鬼胎。如果能挑拨一下,大理很容易乱。”
郭孝笑了。“容易乱就好。乱了好办事。”
段思平看着他。“唐王想对大理动手?”
郭孝摇摇头。“不想动手。只想做生意。可做生意,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大理乱了,生意就不好做。所以,如果能帮大理稳住,唐王愿意帮忙。帮了忙,大理就得记这份情。记了情,以后就好说话。”
段思平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我回去,替唐王稳住大理?”
郭孝站起来。“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段正淳不会信你。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段思平点点头。
郭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黄。远处的大街上,那队骑兵又跑回来了,马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人。
“铁柱,晚上你留在这儿守着。我去城里转转,看看李德明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铁柱点点头。“先生小心。”
郭孝出了院子,拐进巷子,往王帐的方向走。
王帐外面站满了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得像要打仗。郭孝不敢靠近,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那边。
李德明回到王帐,把几个儿子都叫了进来。
李元昊跪在地上,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图。李元成和李元忠跪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李元庆被奶娘带走了,不在帐里。
李德明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倒了一杯,没喝。
“元昊,你杀了你兄弟,心里什么感觉?”
李元昊的声音沙哑。“儿子……儿子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难受,才能记住。记住,就不会再有下一次。”
李元昊低着头,不说话。
李德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段思平跑了。”
李元昊抬起头。“跑了?”
“派去的人没抓到。有人帮他跑了。”
李元昊的脸色又白了。“是谁?”
李德明放下酒杯。“不知道。可不管是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段思平是大理人,跑不出党项。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李元昊点点头。
李德明看着其他几个儿子。“你们几个,今天的事,都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管好自己的嘴。管不好,下场跟元吉一样。”
李元成和李元忠连连磕头。“儿子记住了。儿子记住了。”
李德明摆摆手。“都下去。”
几个人退出去。帐帘落下,王帐里只剩下李德明一个人。
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第三杯端在手里,晃了晃,酒液在杯子里打着转。
赫连铁树掀帘进来。“大王,没找到段思平。”
李德明放下酒杯。“继续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赫连铁树转身要走。
“等等。”
赫连铁树站住了。
李德明看着他。“你觉得,今天是谁在帮段思平?”
赫连铁树想了想。“不知道。可这个人能在骑兵到之前把人弄走,说明消息灵通,对城里的路也熟。不是一般人。”
李德明点点头。“不是一般人。可能是西凉的人,也可能是唐国的人。不管是谁,都是在跟党项作对。找。找到了,连根拔。”
赫连铁树领命出去了。
李德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猎场上的平静,灌木丛里的人,李元昊的慌张,李元吉的血。还有那封不知谁送来的信。
有人在下棋。棋手藏在暗处,把所有人当棋子。李德明不想当棋子,可今天的事,他不得不按着棋手的路子走。逼儿子杀儿子,这种事传出去,党项人的脸面就丢光了。可不杀,镇不住。镇不住,就乱了。乱了,就中了棋手的计。
睁开眼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不管你是谁,别让我找到你。找到了,你就知道,在党项的地盘上,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郭孝站在树下,看着王帐那边的动静。天快黑了,帐外的火把点起来,火光摇摇晃晃的,把那些兵丁的影子拉得老长。
转身往回走。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郭孝摸黑走着,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李德明这老狐狸,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早就知道李元昊要动手,故意引到猎场上,逼李元昊杀了李元吉。这一招够狠,既除了一个有异心的儿子,又敲打了其他几个,还把段思平逼上了绝路。
可李德明漏算了一样。段思平跑了。跑到了郭孝手里。有了段思平,大理那边就有了突破口。
郭孝回到破院子,推开门。铁柱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刀,见郭孝进来,松了口气。
“先生,没事吧?”
“没事。”
段思平坐在屋里,手里还拿着半个饼子,没吃,已经凉了。
“段思平,过几天我送你出城。到了晋州,唐王会安排你。”
段思平点点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郭孝摆摆手。“不用谢。以后用得着你。你把大理那边的事办好,就是最好的谢礼。”
段思平苦笑。“我现在是丧家之犬,能办什么事?”
郭孝蹲下来,看着他。“正因为是丧家之犬,才要拼命。拼命了,才能翻身。翻身了,才能回去。回去了,才能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段思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先生说得对。我得回去。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郭孝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风从破了的窗户纸吹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
郭孝裹紧棉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盘棋,李德明赢了一招,可郭孝也没输。
棋还没下完。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